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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其旧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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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子于归,皇驳其马。亲结其缡,九十其仪。其新孔嘉,其旧如何?”
这个新娘若过门做新娘,迎亲骏马必定要白中透黄。
爹娘和阿弟他们死之后,再也没有人关心过黎雨濛。
在军营里的战友大字不识却总是烧毁他的白兵书竹简,他不得不食掺了沙土的饭食,等到遮面的世子妃施粥时得一顿饱。
伤口化脓,他要死了,可是有人给他换药处理伤口,他又活了。
他要去地府找爹娘了,但又有人说活着一切皆有可能。
听说她和楚正域成亲的时候声势浩大,流传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能听说楚正域迎亲骏马的黄金辔头白玉鞍是什么样。
据说那天万人空巷,所有人都去观礼,十里长街回荡着给他们的桃夭歌。
大家都喜欢她,他也喜欢她。
她是那么好,那么善,那么像现在天上闪光的星光明月,没人可以不喜欢她。
但他也恨她。
可他更恨自卑、无能、阴险,低到泥淖里的自己。
月光倾泻,黎雨濛喝得烂醉如泥,撑着一只手想去捞那月光。
——
“长者们为姑娘结佩环巾,礼仪繁缛却是隆重的开场。”
打退东闵,班师回朝的时候,黎雨濛以为见鬼了,不然她怎么会站在这里。
日下有影,是人,她怎么就这样回来了呢?
她改头换面,撩他爱他。
黎雨濛垂泪低笑,礼仪那么周全,演戏也不演得走心些。
可还好我会跟你一起演,只要活着,一切都有可能。
我们两个会有时间重新开场,留下一场美梦的吧?
——
“新姑娘提有多么美丽,回想初见她还是这般美丽模样。”
玄乐宫吃人。
吃掉了和他一起走来的韩力莳,吃掉了周顾止,吃掉了他的青时,吃掉了黎雨濛。
一年又一年,清河原上的冬天还是好冷,冷得要冻死六十一岁的黎雨濛。
在坟头灌下一壶酒的他忽然想起青时的医简还没拿,于是他胡忙起身回去找那片竹简。
挪开枕头,竹简还在。
黎雨濛笑了,转身欲走,然头一昏就栽倒床板上再也起不来了。
漫长且短暂的一生里,黎雨濛经常会在感到大限将至的时候想:
“云怀虞,你穿嫁衣时该美成什么样子呢,我的青时穿嫁衣时又该美成什么样子”
会像初遇时的春杏一般模样吗?
可惜黎雨濛此生,永不得见。
——
那一晚的真相是什么呢?
梁颁颁发了新的政令,其中一条是姑娘们可以摘下覆面的纱巾幂篱出行。
云怀虞面容姣好,平时有意搽些脂粉遮掩,现在还要在脸上好好费点功夫。
女子貌美本就无错,错的是老有一群流氓混蛋一呼百应,故意搅动池水,乱动歪心思,逼得人不得不想方设法保护自己。
梁颁说他是小人还把他说高尚了。
也不管现下他的国还穷困潦倒,百废待兴,就急着摘下姑娘面纱,叫人四处搜集君子美人入宫,还美其名曰为皇室开枝散叶,无耻至极。
等不到黎雨濛,云怀虞等到了暗中潜入上绫城的姬埔等人。
“夫人,城中守卫重重,幸好有您给的崔家令符,只是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先不急,等我拿到黎雨濛手里的东军符令控制住征东军,才有一战之力。阿塽还没有消息,上绫城里找不到他,还需你费心找找。”
“末将得令,还请夫人万事小心。”说完话,姬埔就消失在夜色里。
秋天的上绫城风燥得很,云怀虞弄来几个秋梨和枇杷膏,搅合搅合弄成梨膏,等它们冷成一坨才拿油纸随意包了几下装食盒里,才去黎雨濛家门口等他。
这回倒是等到他了,云怀虞凭着一包梨膏成功打进了原府内部。
收买人心这事说难也不难,装得聪明伶俐且活泼可爱一些,轻松就拿下了一众丫鬟仆妇,之后进出行动更是方便自如。
云怀虞想,时间过得可真快,转眼间就又相安无事地多活了一两年,原府上下基本默认了她就是未来的女主人,而梁颁被权欲浸染的越发可憎。
北孥人骁勇善战,他打不过就把女儿和其他无辜的姑娘送出去和亲。
这边送完人,那边又说要增加财政收入,就公然开设女闾,残害了数不清的良家女子。
据说李后看不下去,和他就这事吵了一架,还被他关起来“反省”了好久。
也因为这些事情,黎雨濛和云怀虞争执了一回。
云怀虞单方面和他冷战了几天,黎雨濛没办法只能跑书房住了几天。
趁这机会,云怀虞拿到了被他藏在卧室暗室里的半枚东平符,另外半枚东安令还在他腰上的玉带銙上,要想拿到实在有些废脑筋。
还没拿到东安令,云怀虞听到了楚塽的消息,他被抓住的消息。
金灯节时宫门打开,这是个很好地刺杀机会,楚塽带了一队人乔装打扮混进入宫表演的队伍里边。
楚塽带着开了刃的道具刀躲过小太监的搜查,一起登上华丽的戏台给梁颁舞剑。
结束的动作是众人托住他飞上空中击破上悬的彩球,楚塽借力击破彩球,里边装满的花瓣却变成了脏兮兮的黑灰,灰尘纷纷扬扬遮住视线。
在老太监尖着嗓子喊:“有刺客,护驾!”的声音里,楚塽持剑飞身上前直刺梁颁——
“锵”一声,匆匆赶来的彭徂挥刀打飞了楚塽手里的短剑,一脚踹在他的心口。
楚塽摔倒在地,顺势在地上翻了几圈又掏出一把弩朝着四处东躲西藏的梁颁射去。
梁颁手臂中了一箭,楚塽却不敌彭徂,被他挥刀斩断了持弩的左手。
梁颁满脸黑灰,阴沉着脸捂着箭伤走到楚塽面前,躬下身子嘲讽他。
“小畜生,又是你,舞一次剑舞不够还想再来一次?你爹聪明,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跟朕作对的蠢货,你们这些人怎么还没死绝,啊?!”
“呸!”
楚塽一口污血吐在梁颁龙袍靴子上,“哈哈哈哈,老不死的东西,就凭你个弯下腰都咔咔作响的下贱之人还想激怒我,你做梦!还想跟你爷爷攀亲戚,没有一点自知之明,你配吗?”
梁颁脸色越来越黑,抬脚就踹。
“我让你吐!我让你吐!”
楚塽失血太多,眼前阵阵发黑,但还是大笑着说:
“我早就看出来你个憨货不安好心......亏得我兄长待你这竖子亲,亲如真兄弟,你竟敢杀人放火夺他天下,惺惺作态给谁看......”
“该死的是你,我在地域等着你下来,抽你的筋剥你的皮......咳咳.....”
楚塽呕出大口鲜血,止不住的咳嗽着,却依旧在哈哈嘲笑。
梁颁气坏了,恶狠狠朝楚塽脸上飞去几脚才叫人把他拖下去。“来人!把他给朕拖下去,吊着他的命!丢进囹狱里一天一种酷刑折磨着,别让他轻易死了!”
“陛下,和他一起来的人怎么处理?”
“统统给朕扔进囹狱!凌迟处死!挫骨扬灰!还想下地狱,没门!”
梁颁大口喘着粗气,下了命令,“还有,今夜当值的侍卫全部拉下去杖责三十!”
楚正域这一批批手下,真是忠心得要命。
野草一样,时不时冒出几批,杀也杀不完,一次性全出来不好吗?
为兄一次性把他们送下去陪你啊,子寂。
当晚,陛下下令整个皇城戒严。
黎雨濛府上,众人亦是惶恐不安,黎雨濛和面前让他又爱又恨的女人相对而坐。
黎雨濛自嘲道:“终归是我一厢情愿了。”
说了那么多,她一点反应都没给,黎雨濛握紧双拳,深深呼吸调整了下情绪,“你想要另外半枚东安令是么?”
她抬眼看他,不带一点情绪。
“我可以给你,只要......你把自己完整的给我。”
云怀虞看傻子一样看他,“威胁我,你配吗?”
说完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里满是鄙夷和不屑。
黎雨濛宽衣解带,云怀虞攥紧指尖。
“你尽管动,我倒要看看看你动作快,还是我的毒发做得快。”
黎雨濛手一顿,瞥了一眼桌子上的菊花茶又看看她,心真狠。
解下玉带銙往桌子上一放,“你想要的全都拿去吧。我不逼你,青时。姜青时,这次走了,就别再回来了好吗?我只要......你好好地活着。”
说完一把拉过云怀虞把她死死抱在怀里,“青时,金灯节要簪新鲜的木樨花才应景。”
说完这话,他想要低头吻她,可在药效控制之下,黎雨濛昏死过去倒在地上。
而当晚的真相就是——得到完整符令的云怀虞带着姬埔余部和被控制的征东军杀进了玄乐宫,最终兵败而死。
梁颁终于扫清了楚正域的势力,那么泸州城死守的那群人,怎么可能还拿不下呢?
“云怀虞啊,云怀虞本想着留你一命的,可你非要来送死,还祸害了我的好忠臣,那就别怪为兄了。你们放心,为兄会给你们留点体面,让你们生同穴死同衾,兄友弟恭算是还给你们了。”
子寂,若有来世,我不再生来便要为穷苦赎罪......
可惜我们没有来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