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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风萧萧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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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求您了!上船吧!”亭长噗通跪下,余下的二十余人也纷纷跪倒,泣血哀求。
瞧着将军的眼神,江中亭亭长心里突突直跳,想说话却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不能,不能这样,眼前的人是楚正域,是不败杀神,是该顺应天命称帝称王的天之骄子。梁军追杀声越来越近了,他用尽力气,颤抖着说:“世子,求您过江吧。”
脸上沾着的血污已经干涸龟裂,衬得那双被世人称作重瞳的双眼异常幽深。方才的狂暴挣扎在此刻沉淀为一片冰冷的死寂,死寂的最深处又燃起两点令人心悸的凶光。
楚正域转动手中长戟,“今日,这江过不了。所有人听令,七人一队,依次排开,准备迎敌!”
楚正域眸燃起熟悉煞气,众人止住了劝他过江的话。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等待向他们袭来的命运吧,与将军一起,不论生死,与有荣焉。
不出一刻钟,果然看见尘土飞扬沙砾跳动,梁军乌泱泱的如潮水般地涌过来了,队伍最前面是黎雨濛。
黎雨濛的目光,轻易便锁定了阵前那个即便落魄如斯,也依然如山岳般峙立的身影,楚正域生得高大魁梧,身材异于常人,据说在冰天雪地里他依然能赤膊上阵击退强敌。
连日奔波以来他的下巴上长出来一圈青黑胡茬,面上沾染了已经凝固了的黑血,痕迹蛛网般蔓延,显得狰狞可怖。
可即便是这般狼狈的场面下,这个狂妄自傲,不可一世的人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穷途末路,他怎么还没跪下,摇尾讨饶,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
楚正域挥舞着手里的破阵枪,猛地凌空劈下当即击碎一块巨石,足有一人高的岩石应声而碎,化为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石,暴雨般激射入下方湍急的络水江中,连个浪花都未及翻起,便被浑浊汹涌的江水吞噬得无影无踪。
数千万人看见楚正域嘴角噙着轻狂的笑,听着他大声说:“有胆量敢上前者,赐死!”
一些年轻小兵见这气势一时被吓得愣住,还有些竟然迟疑着要不要上前。
黎雨濛麾下有老将啐了一口,夹紧马肚率先出阵,他吼道:“一群没出息的东西,随我上!”
楚正域带着二十八人冲杀上去,“所有人听令,跟我一起,砍烂他们!”
老将怒吼着拨马回冲,战刀借着马力势大力沉地劈向楚正域头颅。
楚正域不闪不避,只是腰身猛地一拧,手中破阵枪由下至上反撩而出,枪杆精准地磕在刀柄薄弱处。
“铛——!”
巨响震耳,那老将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自刀柄传来,虎口迸裂,战刀脱手。
楚正域腕间千斤铁枪旋出暗啸,枪尖利刃瞬间撕开雨幕直贯老将前胸。
魔鬼的脸近在咫尺,他声音传来:“刘将军,你的骨头也没那么硬啊。”
枪尖透背而出时挂着血肉碎骨,他那双惊骇的眼最后所见,是自己破了洞的躯体在泥浆中喷涌的血泉。
侧翼的数十名梁兵尚未反应过来,楚正域的枪影已再次笼罩了他们。
电光火石之间仅仅楚正域一人就斩杀了叫嚣的老将和数十个小兵,鲜血挥洒入土,可瞬间又被脚印尸体覆盖。
鲜血再次浸透了他的战袍,顺着甲叶缝隙流淌,在他脚下汇聚成小小的血洼。
浓稠的血浆沾满了楚正域的脸庞,他却浑然不顾,只随手抹了一下糊住视线的血迹,露出那双越发亮得骇人的眼睛。
“再来啊!!杀!”
又有小兵扑过来,楚正域猛一腾空,腕骨猛旋,回枪横扫,金属撕裂声混着颅骨碎裂声炸开,小兵断腿后应声倒下。
破阵枪已因连续贯穿甲胄而微微发烫。
“哈哈哈哈哈!一群没用的废物。”楚正域的笑声在风雨交加的江岸回荡,充满了睥睨与嘲弄。
第一个回合下来梁军损失两名将领和数百将士,而楚正域一方除了他身上的十余处创伤也就折了两个人。
一人一枪,天堑横江,他们就这样生生震住了千军万马。
楚正域,似乎真的是那天生的杀神,除了他自己还有谁能杀得了他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再来啊!有胆量的尽管上前受死!”楚正域狂笑,活脱脱像个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两军对峙之间,黎雨濛策马立于中军,沉着冷静抬手示意。
军阵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几名军士押着一个步履蹒跚的人缓缓走上前来,见到他的脸,楚正域再也笑不出来了。
黎雨濛骑在马上对来人说:“周先生,我们的共主殿下无情无义却也重情重义,不知昔日故友能否破掉他的心防。”
周先生,也就是周顾止,以前那个眼里亮晶晶一脸带笑的少年,在流逝的年岁中已经变成了眼前这个冷漠麻木的阴郁之人了。
周顾止一副伶仃骨架包裹在宽大旧袍里,他率先开口道:“楚公子,咱们真是好久不见了。”
“怎么……是你?”
周顾止笑笑说:“你们以为我早已经死了吧,”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其实在遇见主公前我是应该死了。”
楚正域看着他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压下胸腔翻涌的血气与那瞬间冲上眼眶的酸涩灼热,追问道:“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周顾止收了笑容,眼神阴毒,“子寂,我要回哪里去?”
周顾止一句接着一句地剜着楚正域的心,“昔日滁国危难,向老将军带我父兄战死沙场,我无怨。寿椿城破,你们撇下我出走后,周家破灭举家受辱而亡,我不恨。可是被亲友一次次丢弃,我要如何毫无芥蒂地腆着脸回去?!”
他喘着粗气,单薄的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指着自己那条残腿,眼泪混着雨水滚滚而下,“乱世之中生死有命,我懂。可是除了主公身边我再没有立足之处了,主公的救命之恩,我理应涌泉相报。”
说完这话,周顾止布满血丝的眼睛哀求般望着楚正域,却又充满了绝望的恨意:
“子寂,子寂,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看在我周家满门忠烈的份上,看在我这条残腿的份上……你别怪我。你也不能怪我。我求你……求你在最后,帮我一次,成全我这一次。”
楚正域任由他骂完,任由雨水冲刷着他们,良久才用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说:“你竟是这样想的?”
“是啊!就算你们后来找过我那又如何?!我全家死绝了,我的腿也断了!这全都拜你们所赐。”周顾止破口大骂,“所以没用了,什么也别说了,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一起长大的兄弟,离散后相见的第一面居然也是催他去死,楚正域仰头跟着他一起笑起来。
黎雨濛这人确实有手段,他的路果然是要在今日终止了。
面皮上落了几点凉意,众人抬头发现乌云笼罩的上空有雨点飘落下来,到底是时运不济了。
闭了眼,楚正域的声音清晰传到众人耳中,“吾闻,梁颁欲以千金之资,万户之邑,换我项上人头。可笑的是事到如今,你们竟然没一个人做得到。也对,这世间除了我谁还做得到呢?”
“只不过今日,我人头仍在此。”
“悬赏依旧。”
“你们想要,只能自己来拿。”
周顾止怔愣一下,死水般的眼底有情绪翻涌几秒,随即转瞬即逝。
楚正域瞧着他一瘸一拐朝他走近,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用只有楚正域看得懂的唇语说:“你不考虑我,也该想想怀虞吧,我知道她在哪里。她和你,你自己选一个活吧。”
“你敢!!”
周顾止没理他,只是张开双臂笑笑不说话了,他让他自己看,他楚正域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楚正域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周顾止。
“周顾止,你走近点,你想要的今天就全拿走吧。吾与君相见,过往种种今日全消,我心中挂念可了。周顾止,还活着就好好活下去。”
说完他又把视线投向黎雨濛,“黎雨濛,告诉梁颁小人,络水对面不是乖顺的羔羊,死我一个而已,滁国英才千千万,再出一个我并不难,他若要稳住这天下,就要善待我络水对面百万军民以及我身后这二十八壮士!”
桓楚在这二十八人中,楚正域说的这番话听得他绝望,他这是有了死志。
他带头哀求他,“将军,不要啊,不要中了他们的奸计!”
“将军!将军……”
楚正域的目光逐一扫过这些面孔,声音压过了江风:
“诸位兄弟……我曾许诺,此战前,有妻儿老小牵绊者,可领了钱帛卸甲归田。该走的都走了,而你们留下了。事到如今,你们被我带到了绝路上,是我愧对你们。记得活着最重要,若我那义兄不弃,你们就投入他麾下保全性命去吧。”
“将军!”
“站住,这是军令。”
交代完后话,楚正域呵退了想要上前来送死的二十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