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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早已疯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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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愿誓死追随大王!”
“我等愿誓死追随大王!”
“我等愿誓死追随大王!”
重整士气之后,三千人被楚正域分成了人数不等的六个队伍朝四方散开逃去。
黎雨濛看见梁军唱了半夜的滁歌仍然没有把楚正域逼出来,于是他本想向前去一探究竟,但是一想到楚正域这人向来奸诈狡猾,便让他的兵在原地等着。
直至晨雾漫起,黎原域终于察觉不对,他下令四面包抄推进,却发现那片林中早已空无一人,只余踩乱的枯草与零星丢弃的破甲。
黎雨濛冷着脸下令:“追,梁王曾许诺杀死楚正域者可封侯,现在有令得其项上人头者在赐千金!”
早上雾深露重,看不见前路,楚正域等人居然迷路了。
众人兜转半晌,忽见前方薄雾中有一老者荷锄立于田埂,白发萧然,似在察看秧苗。
楚正域勒马,命近卫上前问路:“老丈,可知往络水江中亭该走哪条道?”
老者缓缓抬头,目光扫过这一行人——甲胄残破,满面尘灰,马匹嘴边尚带白沫。他沉默片刻,枯手指向左侧小径:“往左。一直走,便是了。”
“多谢老丈!”近卫抱拳,众人随即调转马头向左驰去。
疾行十里,雾气渐渐散去,天色却依旧阴沉。
当先探路的骑兵突然惊叫一声,连人带马陷进泥淖,眼前哪里是通途,分明是一片望不见边际的沼泽。
腐草覆盖的水洼冒着气泡,枯枝歪斜插在淤泥中,如鬼手般森然可怖。
“将军,我们……被骗了。”副将声音发颤。
楚正域猛地攥紧缰绳,抬头看天。
这剧情荒诞得很像祖父讲过的那个故事,天地不仁,这天是要亡他。
“域儿,祖父想了想,就上次那事,还得跟你说道说道。”
老人呷了口粗茶,声音慢而沉,“你由着他们打骂,闷不吭声,岂不是吃了天大的哑巴亏?”
小楚正域跪坐在蒲团上,撇了撇嘴:“吃哑巴亏,不也是您自己的想法,我若不觉得吃亏,谁能让我吃亏?”
“错喽!”
楚凛放下茶碗,敲了他一下,
“感到疼了,便是对方有了伤你的意。咱们楚家男儿,可以输可以死,却得有点倔强出息。还有你救的那些人,是我们的百姓。若任由他们误会了拼死护他们的人,寒了的心,可就暖不回来了。”
他叹了口气,皱纹里嵌满沧桑,
“孩子,有些事,你不能因为怕麻烦就不做。有些话,也不能因为不屑说就永远闭着嘴。这世上的许多灾殃,开头往往就是那一下的……随他吧。”
楚正域撇嘴道,“祖父,您要是要讲经可以直接讲的。”
“嘿,混小子,我这是在讲人生之道,虽然你才七岁,可是时间不等人呐。你不爱念书,就只能多给你讲讲故事喽。最后还有一点,在适当的时候,顺应环境改改固执的观点,也许会让你过得舒心很多,给大家带来幸福。”楚凛说完,拍拍小孙儿的头又走了。
回想他这一路,顺应大势在泱州起兵反庆,一路斩杀仇敌杀红了眼,屠尽庆宫上下被称共主。
无敌于天下后,百无聊赖索性放走梁颁。一系列事情串好一般,他眼看着现在一切努力都将要覆灭了。
楚正域唇角扯起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冰凉的铁锈味弥漫在口腔。
这一切,他哪里固执了?明明每一次他都给了对方选择,可是怎么现在丢盔弃甲的是他呢?
凛冽的风刮过他染血的脸颊,刺痛感让他混浊的视线重新凝聚。
楚正域缓缓扫视四周,残存的将士们浑身泥泞,伤痕累累,每一双望向他的眼睛里,都藏着绝望,却也还有最后一丝未熄的火苗,在等他一个命令,那火苗微弱却烫了他的眼。
楚正域猛地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压下胸腔翻涌的血气与狂躁。
不能停在这里,还有人在等着他,他已经忘记了她那么多次,只这一次他不能在这里倒下,要活着,活着才能杀出一条生路。
现在还没有走到绝路,沼泽对面就是络水,只要过了络水一切还能再来。
楚正域眼神坚定起来,快速通过了沼泽,可是他精疲力竭的将士们,慢慢被泥地死水拖下去淹没了。
追兵已近,剩下的将士拥着他让他不要回头看,继续向前走。
当那孤零零的亭檐映入眼帘时,他身边仅余二十八人。
个个衣甲残破,满面尘灰血垢,但握刀的手,骨节乌紫发青却没有丢掉武器。
亭长看见他们来了,带着几个接应的百姓跑着迎上去
“将军,您终于来了。络水江上下只有我这一条船,您快上船,梁军指定追不上您!过了江,我们楚地三十余万军民还在等您。将军,就算耗尽一兵一卒我们也等您带我们卷土重来!!”
“将军!”一个断了只手臂的亲卫,用剩下的手捶打胸膛,血沫从嘴角溢出也笑着说,“我等护您过江!今日埋骨于此,无悔。只求他日您卷土重来时,与夫人一道,能往梁军坟头,为我等添一抔新土!”
“是啊,将军,我们回去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不死不休。您就快走吧,夫人还在等着您。”
云怀虞还在等他。
许多他以为早已遗忘或刻意深埋的声音,混杂着属下濒死的哀嚎与催促,轰然回响。
“夫君,用此一时的生灵涂炭去换彼一时的统一安宁究竟对不对呢?”
“我以为不值。人生在世,不过数十寒暑。为何要以眼下的切肤之痛,去赌一个虚无缥缈不知在哪的遥远安稳?天下百国,自洪荒相伴至今,虽有纷争,亦唇齿相依。为一国之独大,便欲抹去他国之存在,背弃礼义,践踏生灵,如此得来的‘一统’,又如何能真正泽被万民?”
一些有些远的记忆重新回到脑海里,这些……是他的初心么?
在属下声泪俱下的哀嚎声中,楚正域站在江边,江水滔滔作响,恍惚间他听见有人喊,世子,将军,殿下,王上……是谁在喊他啊?
他的目光越过茫茫的江面,他似乎又看见了他和云怀虞在寿椿施粥散药的场景,听见十里乡民在他们大婚时唱了一路的桃夭歌,他还听见他们说——
他们说:“世子啊,老妇夫郎和长子都愿意为您做先锋!要不是世子妃,我们一家早就天人相隔了。”
“将军,我愿意追随您起义!我也要成为像你一样的英雄!”
“世子,我等愿为向家向老将军几人报仇!带我们一起杀出去吧!”
公子……世子……殿下……上将军……向王.....
称呼一个个变换间,对面江边站满了一众老弱妇孺。
“世子,您回来了!我家二郎没和您一起……回来吗?”
“殿下,我夫郎也没回来吗?”
“阿娘,父亲为什么没和世子一起回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他们全都死了!因为我要整个天下都在我的掌控之下,只是偏安一隅还是会被打会失去一切,我要他们去给我扩张领土,所以他们死了。”
在滁地时住在旁边的赵家阿娘,云怀虞的吴家阿妹,他副将的一双儿女……
不论如何都喜欢称呼他为世子的父老乡亲,他们的声音化作滔天巨浪,快要将他淹没溺毙。
楚正域头疼欲裂,但他们还在说话,变得更加执拗和疯狂。
“将军,没事的,哥哥没回来,可是我还有我弟弟还能跟您一起上战场!”
“对啊,世子,我家中尚有一子……”
“对啊,我们都愿意上战场,生要一起生,死要一起死,我们不怕!”
为什么?
为什么到了这一步,他们还在坚持?
这份近乎愚钝的赤诚,比世间最恶毒的诅咒,最恐怖的疼痛还要让他难以忍受。
被鲜血和权欲糊住的心窍,在此刻被强行撬开一丝缝隙,楚正域的心乱了。
在睁眼,眼前的人一个个消散不见,世间只剩他一个人,可心底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夫君,我不愿看见人间血流成河,我要著医书救济生灵,我想要大家看见太平盛世,我想要的会不会太多?会不会太自大?”
“如果有一天我也变了,大家会不会讨厌我?”
“域儿,在适当的时候,顺应环境改改固执的观点,也许会让你过得舒心很多,会给大家带来幸福。”
哈哈哈哈哈……
楚正域心里紧绷着的弦断了,他自嘲道:
“其实我不是一个心智坚定的人,不然怎么会刚愎自用,轻易忘了亲人的叮嘱,忘记了自己出发的原点,连带着让我最爱的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伤心落泪,醒来却还要反过来安慰我。”
“我反抗压迫却又带来压迫,拼命求生又无数次想要自毁,亲民爱民却又残暴嗜血,我自诩重情重义却又最是狠戾无情……不要再找狗屁不通的借口了,这些才是我啊。”
地面隐隐传来震动,叫喊声几欲撕破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