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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天翻地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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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怀虞衣着单薄,一头散落的青丝被风吹起几根,楚正域忙拉过被子把她裹住。
怀虞瞧着他的动作,鼻头一酸,水光潋滟的眼眸里蒙上了一层水雾。
楚正域看着他少年时就放在心尖尖上的姑娘,那个自小就要强且坚强的女子又因为他而落泪就愈发愧疚心疼。
他朝云怀虞张开双臂,一手托着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一手紧紧揽着她的腰把她锁在怀里,这样的拥抱让他很安心很放松。
云怀虞听他的声音在发顶响起:
“阿虞,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选择吗?无论最后结果如何这些都是自己选的,我不后悔。”
“可是,跟在我身旁的你们我是要负责的,我跟军中众将士说过想离开的就自行离开我自不阻拦,可是大家依旧跟着我走到今日,既然大家做出了选择,想必就都不会后悔。阿虞,莫要过分忧虑了。”
楚正域说完感受到怀中的人在他颈窝使劲蹭了蹭,蹭掉眼泪蹭掉鼻涕。
楚正域忍住痒意轻笑着抚了抚她的头发,轻轻哄着:“好了,阿虞,时候不早了,歇下吧。”
云怀虞没应声,只是又蹭了蹭,楚正域听她用着含糊不清的声音说:“吴家阿妹又生了一个孩儿了。”
楚正域不明所以,疑惑道:“嗯?”
怀虞轻捶了他一拳,不可理喻,简直……只知道打仗的榆木脑袋。
云怀虞往前挪了挪把楚正域的脖子抱得更紧,头埋得更深,嘟囔道:
“跟我一起长大的姐妹们成家后都有了孩儿,就我没有,一个也没有。”
楚正域脖子处的皮肤感受到了她面皮传来的羞涩温度。
有些想笑了,事实上他也这么干了。
云怀虞感受着楚正域胸口传来的颤意,羞恼着捶了他两拳让他别笑。
楚正域一把捉住她的手捉住,然后在她耳边低语:
“夫人,不是你说不愿让我们的孩儿降生在只有战乱和战火的时候吗?不然我面前早就围了一群奶娃娃喊我们阿父阿母了。”
说完他又亲了两下云怀虞红红的耳尖,低头瞧着她的反应。
怀里的人拍了他一下,默默开口:“你少来,我是不想让他们生长在乱世,可是不代表我不愿意要啊。”
楚正域仍在笑,也学着她用搁在她肩头的下巴蹭了她两下。
“好好好,是我不好,不过还劳烦夫人在等等,等天下安宁到来的时候,你想生几个娃娃就生几个娃娃,叫旁人也羡慕羡慕。”
楚正域继续道:“你喜欢小男孩还是小女孩?”
怀虞哼了一声,“就不能都喜欢吗?”
“好好好,都喜欢。要是日后有了公主,我们就叫她悦儿,若是个王子就叫喜儿。你觉得怎么样?”
“……不要”
“土,好土的名字。”
怀虞说着还抽出一只手在他腰上惩罚似的掐了一把。
楚正域扭着腰躲过去,一不小心带着云怀虞笑着往床榻锦被里倒去。
“那到时候你来取,我看你取的土不土。”
“肯定没你的难听,都说了让你在寿椿时多读点书了……”
“别挠我嘛,你知道我最怕痒了……哈哈……”
怀虞的手被他
“知道了,是我的错,下次再也不敢不听夫人的话了……”
云怀虞又伸手挠他,而楚正域自动忽略身上猫抓般的力道,朝着她红润的嘴唇啄了几口。云雨至夜半,叫了几回水清理干净,才心满意足地圈住她哄她睡下了。
这一年楚正域二十九岁,云怀虞二十七岁。
......
“报!将军,范峥大人他……他……”
“说。”
“范峥大人……殁在了返程路上。”
楚正域没能等到范峥消气,却等来了他客死途中的噩耗。
中军帐内,楚正域沉默了许久。无人刺杀,无病无灾,他怎就也走了?这沉默沉得压帐,压得传令兵额角沁汗,不敢抬头。
“厚葬。”
得到命令的士兵慌忙退了下去。
范峥的遗体被护送回故土滁地,依三公之礼入土。那日的雨下得绵长,也许在为一个未竟的时代送行。
范峥死后两年,他最深的隐忧,终究成了席卷天下的现实。
自那日放走梁颁,楚正域“气度宏阔,堪为明主”的名声不胫而走,四方豪杰确如过江之鲫,纷纷来投。
论武功军略,楚正域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无人能攫其锋芒。众望所归之下,他被推为天下共主,分封各路诸侯,一时风头无两。
短暂的和平到来了,境内安定,可是境外不安宁,东闵边患骤起,身为共主,楚正域亲征平乱。
这一去,便是战机稍纵即逝的数月。
梁颁岂会放过这唾手可得的机会?
楚正域不在,谁不想立即捡了玉玺称帝,难不成还真要等他回来继续给他卖命?
梁颁一脸阴鸷,无情嘲笑道:“和睦相处,天下太平,去他的天真无邪,以为装模作样的粉饰太平有用吗?小孩子要过家家就滚回家去啊。”
那可是帝位啊,他们怕他楚正域,可他梁颁不怕了。
梁颁又捡了便宜,他自那天宴会逃回去之后,二话不说就砍了晁有尚,以雷霆手段整肃内部,随即与菁州州尉暗中勾连,奇袭菁州,夺下菁州桥这天险通道,梁颁大军直扑弦都。
困守孤城的盈王知天命已去,只得白马素车,出城奉上天子玺印,投降了事。
梁颁得了玺印,未在弦都即位,反而急急退回自家根基侑州称帝。甫一登基,便火速派遣心腹何炘与新晋悍将黎雨濛,重兵扼守丹北险要,防备之意昭然若揭。
待楚正域平定东闵,从朔州赶到弦都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弦都上下人心惶惶,梁班是跟他们约法三章了,可是他带着兵跑了啊,到时候他的死对头——七杀杀神楚正域来了,他们怎么办?
昔日帝京,如今已成梁颁随手抛下的弃子,一座装满恐惧的囚笼。
“楚正域……是楚正域杀来了!”
“快逃,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逃?往哪里逃!城门早就被梁颁从外面锁死了!他就是要用我们全城人的血,给楚贼献祭。我们全部都要死了。”
弦都城内,绝望如疫病蔓延。
在震天的哭嚎与诅咒声中,楚正域的大军黑压压地兵临城下。
楚正域一身被染成暗红色的素银战甲骑在玄骓马上,他冷眼看着覃人在昔日遍地金玉砌成的皇城里四处逃窜。
城门在巨木的撞击下轰然洞开,铁骑洪流涌入长街,箭矢破空声与惨嚎泣血之声交织在一起,点燃了整座弦都城。
杀戮,是赎罪也是祭奠。
庆人不要命地冲过来,楚正域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手腕轻抬,一枪了结了他们的痛苦。
他甩了甩枪上血珠,抬眼望向庆王宫的方向。
夕阳正缓缓沉落,将满天云霞与城中的血色烽烟染成一片诡谲而壮丽的紫红。
楚正域高兴地看着庆人在昔日遍地金玉砌成的皇城里四处逃窜,带着笑意听着庆人的哭喊声、咒骂声、戈矛刺破皮肉,鲜血喷射的声交织在一起。
茹毛饮血,饱餐一顿的楚正域感觉全身的毛孔都舒爽了。
眼前血红的一片和十余年前寿椿城破时的惨状重叠在一起。
楚正域的这个荒诞的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想打自己一掌,这群牲畜怎么配和寿椿相比。
还没有像他们一样剥了男人的皮,吃了女人的肉呢。
人的肉被炙烤的恶心味道他这一辈子也忘不了。
楚正域眼眸中倒映着一片猩红,这点痛和寿椿城里一夜之间就流血漂橹的炼狱景象比起来算什么?
就算庆王假惺惺地下令管束了,但是寿椿还是从一座生机勃勃的春城变成了一座腥臭肮脏的死城。
如今不过血债血偿,他们必须受着,必须亲自受一遍楚亡时的锥心之痛,必须十倍百倍慢慢偿还。
楚正域收回目光,手肘翻转间手里的破阵枪又刺穿了数十个人,那些一直重复不断朝他扑过来的庆人。
扫清障碍,楚正域带着一身血腥杀进了庆王宫。
梁颁走后,盈王历经种种之后精神失常,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庆宫人大臣为了维持表面之象,放任盈王在庆王宫荒唐行事。
“珠泪垂,花有悔,月下朱颜何时归?”
“新姑娘,旧时郎,结佩衔环入镬汤。”
“风凄凄,水汤汤,走过弦都天一方~”
庆王宫寝殿里,盈王躺在睡榻上,被梦里阴森恐怖的阴乐魇住,怎么也醒不过来。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求求你们了,别再过来了,你们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皇兄,篡改遗诏的不是我!你们别再来找我了!!!”
盈王看着眼前一张张陌生的熟悉的面孔,一遍遍的哭喊求饶,可是一点用也没有,他们还是扑过来撕咬他。
“大王,您看看我啊,我是妩儿啊。大王,您救救我啊。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将您心爱之人送给那个断子绝孙的老宦官?!您知道他有多恶心吗?”
尖锐恐怖的女声越来越清晰,盈王眼前是一张血淋淋的,带着两个黑窟窿腐烂了的脸。
盈王惊骇地连连后退,双臂不停挥动试图打散面前的怨灵,昔日宠妃感受着他的恐惧时的动作,“呵呵呵”怪笑出声朝他猛扑过去。
“啊!你去找他报仇啊,别过来,滚开!”
盈王大叫着从噩梦里醒了,汗涔涔的起身想去喝水,不过一转眼,他就隔着床幔看见了一张比噩梦更噩梦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