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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日寒月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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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又来一个不怕死的。
楚正域麾下副将回:“城下乃滁国楚王世子楚正域,侑州州尉何在?既邀世子前来,却又摆出这等阵仗,到底是什么意思?”
城上那人一听楚正域的名字当即探出半个身子来探头探脑地张望,众人疑惑。
可随即又见那人大力挥动双臂高呼:“域儿!哎呀,好大侄啊!我是你三叔父唉!误会!都是误会!”
楚北说完,又退下来踢了身边小兵一脚,“快快快,把城门打开!”
好了,闹了半天原来是老熟人。
这就好办了,开了城门,楚北一路领着楚正域去见州尉。
“域儿,多年不见,你竟长成了这般威武模样,不知塽儿现在是何模样。对了,后面这位姑娘就是你娶的新妇吧?”楚北吧啦个不停。
云怀虞被点名,向前半步,主动开口:“叔父好,我叫云怀虞。”
楚北一听一拍双手高兴地说:“啊,我记得你,云家那个漂亮的女娃娃,果然不出所料,你们两个还是走到了一起,好啊好啊。”
感叹半天又说:“哎,不知我家塽儿现在可有了喜欢的姑娘。”
楚正域跟他说:“三叔父,到时候你跟我们去回去不就知道了。不过,现在先去州尉府谈正事要紧。”
楚北连连说好,“我这就带你们去见梁州尉。”
一路上,他还交代了这些年来的经历。
“坪舆大战的时候,你祖父命我带了南军突围出去,天气不好,所以我们迷了路,哪知遇上追来的庆人,我中箭掉入河水里一路漂泊,幸而遇上梁州尉救了我。”
“他听了我的身世遭遇不仅为我遮掩身份留在这养伤,还在滁国危难的时候替我打听你们的消息,我知道你们没事了,这才放心留在这报恩,州尉对我很是不错。”
什么恩报了十年报不完?
不就是害怕不敢回去。
听了楚北这几年的遭遇,楚正域和云怀虞一脸无语,都说虎父无犬子,怎么这三叔父不做老虎,却躲在这当看门犬,怪不得楚堰在世的时候就不怎么待见他。
不过歪打正着,左右要搭上侑州这条线,就算楚北立了个小功好了。
等到了梁家,梁颁已经端坐在屋子里等他们了。
梁颁自己长得一般,也有自知之明,他自认为自己的妻子如花美誉,已经是占尽天下三分美的绝色了。
可不曾想正朝他走来的这一对璧人居然如此金尊玉贵,天下那余下的七分美果真是叫他们夫妇二人占了去。
梁颁心下震惊不已,而再瞧一眼,楚正域身旁那女子仅露出一双眉眼,骤然叫他失了心魄。
真美啊。
“咳咳......”陆织瞧到丈夫的失态,轻咳一声,暗里给他低了个眼神敲打他。
“妹妹一路上辛苦了,快随我落座吧。”
陆织引着云怀虞坐在另一边,楚正域,楚北跟梁颁等人坐在男子一边。
云怀虞悄悄看了这两夫妻一眼还是有些诧异。
梁颁看着似乎已四十多岁,但他的妻子似乎都能够当他女儿。
外边的民风已经奔放成这种程度了吗?
来之前她就知道陆夫人家世显赫,才貌极其出众,傲娇自满的名声遍布侑州,今日亲自一见也确实如此。
不过这样骄傲的女子怎么就偏偏挑了一个出身平民,又长得有些“畏畏缩缩”的大龄男人?
不过这也不是她该管的,毕竟正事要紧。
这次前来,主要是为了联合侑州兵力北上进攻陈果关,攻下这地之后他们便占据了整个东南地区。
目的一致,利益划分合理,战争策略早已安排妥当,万事俱备一拍即合。
本来到这也该结束了,但是楚北又蹦出来说他们年纪相仿,志趣相投,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就在此结拜,还能使两军联盟更稳固。
“域儿,择日不撞日,甫一结拜又可算作喜上加喜,何乐而不为呢?”
“这......楚公美意,吾断然没有拒绝之理。”
楚正域皱眉,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家世显赫的世家子,让他跟眼前这人结拜?这算什么事。
楚正域最后还是架不住他叔父楚北一个劲的吹嘘鼓舞,对方也盛情邀约了,只好匆匆结拜离开了。
不日,两军联盟攻上陈果关时,楚王孙到了,楚凛战死的消息也到了。
这让起义军又惊又惧,自楚凛大捷以来连续五次击败庆军,挽狂澜于既倒,给接连受挫的起义事业注入了一剂强心剂,极大地鼓舞了起义军士气。
可就是这样一个精神领袖般的将军战死了,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士气重新低落下去。
在陈果关下指挥攻城的楚正域听闻了叔父楚凛阵亡的噩耗,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了下来。
消息传来之后,楚正域的脸上死一般平静,没有一滴眼泪,没有一句嘶吼。
整整两天两夜,帅帐的皮帘再没被掀起,帐内死寂无声,他把自己囚禁在绝对的黑暗与孤独中,天性豪爽乐观的楚正域跟变了个人般,沉默的叫人害怕。
“魔鬼,楚正域你这个索命的恶鬼!你去死吧!”
“你们滁人果然还是残忍暴戾,你们等着下地狱吧,哈哈哈哈!!”
“你们会遭报应的!”
一连几天不吃不睡,脸色阴沉像是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嘴唇干裂发白,没有一丝血色。
脸颊颧骨在失去光泽的皮肤下显得异常突出,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甚至鬓边一丝乌发都染了雪色变白。
楚正域冷笑,额角青筋暴起,红血丝一条条爬上眼球。
想了那么久他终于愿意接受祖父说过的事实了。
报应是什么?报应怎么不长眼,要一群想回家的人,每一个都命散黄泉。
不不不,不对,不是报应,都是恶鬼无尽的贪欲,是要献祭众生的权势,楚家只不过也是被献祭了的可怜虫。
人啊,人的贪欲是无穷无尽的,你不吃我,我就要杀死你,那有什么狗屁的相安无事,只有永恒的不死不休。
“哈哈哈哈,你们怎么每一个都那么喜欢用命来对我说教啊?你们都没命了,全部都死绝了,天下还要假装安宁做什么,你们说对吧?”
世上除了切肤之痛难以叫人忍受,还有日复一日的情思煎熬让人心神俱碎。
楚正域身上早就结了一层厚厚的茧,待人层层剥开来看,里边早已没了幼时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只愿肆意妄为的少年。
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好好的人被磋磨成灰,变成了鬼气森森的鬼。
肇域四方……正域四海……祖父早就告诉他了,他楚正域只护滁国滁地还不够,还远远不够啊。
沉默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楚北在侄子帐外哭得昏天黑地:
“大哥,大哥啊!我们兄弟一别数十载,马上就能见到了,你怎么就走了呢?父亲啊,大哥二哥啊,我对不起你们啊!!!”
梁颁也在,他向云怀虞点头示意一下就走了,而云怀虞站在一旁等楚北哭不动了就叫人把他抬了下去。
楚北走了,帐外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冰冷的气息灌进肺里,冰冷如刀,一下一下割得人痛得受不了了。
他们只是想回家而已,怎么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亲人的骸骨和未干的鲜血上。
日复一日咀嚼着至亲离去的痛楚,背负着死者的遗志,在遍地荆棘的路上踽踽独行。
“夫君,你此刻在帐中,想的是继续往下走,还是……已经没了支撑下去的力气?”
“夫君,是我。”
楚正域猛地回神望向声音来处,怎么可以,他险些就把她忘记了。
云怀虞站了很久,心里总是不安,鼓起勇气她走进了营帐里。
她的声音听着沙哑,楚正域抬眼,露出眼里的血丝,眼下的乌青和杂乱的胡茬。
“阿虞,我又失去了一个亲人,我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不若我们也一起……”楚正域扯了扯嘴角,垂着眼怪笑不止。
“夫君,你……”疯魔了吗?
等闲变却故人心,人心易变,全然是人的原因吗?
云怀虞满眼心疼落下泪来,她走过去扑到他身上,楚正域习惯性抬手揽住她的腰往怀里带。
两个人如同受伤的幼兽一般抱在一起互相取暖,仍谁来了也分不开彼此。
云怀虞抬手擦去他脸上早就风干的泪痕,只一遍遍告诉他,“楚正域,我还在。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不要丢下我……”
云怀虞肩头一沉,楚正域抱住她,温热的呼吸打在她颈窝处,他们就只剩下彼此了。
“我怎么会扔下你呢?我永远不会丢下你,我还要带你回家啊。”
楚正域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努力汲取她身上的温度,想到还有云怀虞跟他一起,这一路还不算孤独难走。
既然眼泪无用,人死也无法复生,那就让所有庆人都下去为他们陪葬好了。
反庆起义从大泽开始到如今天下响应,不过才一年。
在这一年里程升和武光两军内讧,一死一伤,旧时滁国名将楚凛死在荒野,后起之秀楚正域战无不胜,占据东南一域,斩白蛇召名士的梁颁败退菁州,滁义帝任命宋毅接替了楚凛大将军的位置。
风云际会,波诡云谲,庆失其势,天下共逐之。
在这风云变幻之际,楚正域迎来了他的及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