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我们会把所有亏欠都讨回来 夏源芥情绪 ...
-
山林愈往深处走,林木便愈加密匝参天,粗壮的枝干交错纵横,将天光遮得只剩细碎的光斑。晨雾还未散尽,湿漉漉地沾在衣料上,带来一阵微凉的湿气。四下安静得近乎空旷,唯有风吹过枝叶的沙沙轻响,以及三人一路奔逃后依旧急促纷乱的呼吸,在空旷的林间格外清晰。
脚下是经年累月堆积而成的腐叶,松软却暗藏盘错的树根,一步不慎便容易摔倒。张家追兵的气息早已被彻底甩脱,别说是阴戾的煞气,就连一丝人声都难以捕捉。很明显,他们已经暂时脱离了险境,暂时安全了。
温睢砚一路都不敢有半分松懈。他一只手始终稳稳握着谢欲默的手腕,力道沉稳而坚定,仿佛只要这样握紧,就绝不会在慌乱中将人弄丢;另一只手也牢牢拉着夏源芥,防止少年在奔逃间失了方向。直到确认身后再无半点异动,他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懈些许,打算放缓脚步,寻一处相对平整干燥的地方,让三人稍作休整,平复气息。
可就在他脚步渐缓的瞬间,身旁的夏源芥却猛地开始剧烈挣动。
他先是小幅度地拽着手臂,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眼底翻涌着压抑到近乎炸裂的情绪,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小兽,拼了命想要挣脱这只拽着自己向前的手。
温睢砚察觉到他的挣扎,怕他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摔倒,更怕他不顾一切冲回险境,下意识地握得更紧了一些。
这一紧,彻底成了压垮夏源芥最后一道防线的引线。
“放开——!”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猝然炸开在林间。
夏源芥猛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开了温睢砚的手,力道沉猛而粗暴,带着近乎崩裂的失控。温睢砚的指尖骤然一空,身形微微一顿,没有追上前,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而夏源芥则踉跄着后退了数步,直到后背重重撞在一棵粗糙坚硬的树干上,才勉强停住身形。树干被撞得轻轻晃动,几片枯黄的叶子簌簌落下,掉在他的发间与肩头,更添几分狼狈与萧瑟。
连日紧绷的神经、眼睁睁看着父亲以一敌众浴血奋战的无力、亲眼目睹那道伟岸身躯轰然倒下的剧痛、家园顷刻覆灭的茫然与愤恨,在彻底脱离险境、不必再强装镇定的这一刻,彻底绷断,轰然爆发。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臂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连带着肩膀也一起不住颤动。脸颊上的泪痕早已被风吹得半干,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哽咽。
“是我太弱了……”
“全都怪我……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连挡在他面前都做不到,我就只能跑,只能逃……”
“我要是再强一点,再强一点就好了……我爹就不会……”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抖,满心满眼都是对自己无力的痛恨。他不怪任何人,只怪自己太过弱小,怪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连伸手阻拦的资格都没有。
温睢砚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情绪彻底失控的少年,眉峰微蹙,却始终没有开口,也没有上前。他明白,此刻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夏源芥需要的不是安慰,也不是道理,只是一个发泄痛苦的出口。
谢欲默站在两人中间,看着夏源芥这般失魂落魄、自我折磨的模样,心口也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沉得发疼。他与夏源芥一同长大,情同亲兄弟,看着对方陷入这般痛苦,他比谁都难受,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才能真正抚平这份撕心裂肺的伤痛。
他轻轻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笨拙却无比真切的担忧与安慰。
“源芥……这不怪你,对方人太多了,我们谁都没有办法……”
“可我是他儿子!”夏源芥猛地抬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地面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恨的从来不是拉着他离开的温睢砚,而是那个弱小、无能、连至亲都护不住的自己。
林间的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散了几分压抑的气息。
过了许久,温睢砚才缓缓抬眼,看向夏源芥,声音低沉而冷冽,没有半句多余的说教,只有最直白、最残酷的现实。
“现在回去,不过是多添一具尸体。你父亲用自己拖住所有人,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想为他报仇,想为夏家讨回一切,就必须活着。”
夏源芥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依旧不断滚落,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冲动的话。
他知道,这话很难听,可每一个字都是真相。
谢欲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温柔而坚定:“伯父拼尽一切,就是想让我们活下去。只要我们活着,总有一天,可以变得足够强,可以把所有亏欠都讨回来。”
夏源芥缓缓低下头,不再嘶吼,不再挣扎,也不再说要回去的话。
紧绷的身子一点点松弛下来,肩膀耷拉着,整个人被浓重的悲伤笼罩,却终于,慢慢稳定了下来。
他依旧难过,依旧痛苦,依旧放不下那份失去至亲的剧痛。
但他不再被冲动裹挟,不再被悲恸摧毁。
密林深深,前路茫茫,未知的危险还在前方等待。
但至少,在这一刻,三个少年并肩站在林间,没有走散,也没有彻底垮掉。
他们带着伤痛与执念,踏上了一条没有回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