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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残庭归客 夏盏护子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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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期,在夏家上下无声的紧绷里,终究还是来了。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一丝极淡、却异常阴戾的气息,便从夏家院墙之外悄然漫了进来,张家这是想趁夏家在早上放松,刚睡醒的时候偷袭?但夏家的门槛,是每天早上4点起来晨练,现在每个人都精气十足。
那是邪修独有的煞气,浑浊、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念。
谢欲默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有所察觉。
他自幼主修心法,不碰兵器,不练招式,一身修为尽数沉在内腑与气息之间,感知远比旁人更为敏锐。寻常修士要等敌人逼近百丈才能惊觉,他却只凭心神一紧,便已辨出来者众多、来势极凶。
他微微抬眼,望向院门外的方向,眉心轻蹙眉。
“来了。”
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近前几人听清。
夏盏原本负手立在廊下,闻言神色一沉,眼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散去。他早知道张家不会善罢甘休,所谓三日之期,不过是徒增煎熬。该来的劫难,终究避无可避。
“全员戒备。”
夏盏沉声下令,语气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夏家子弟闻声而动,没有喧哗,没有骚动,所有人依平日演练的阵型迅速集结。佩剑出鞘之声轻而齐整,衣袂翻飞间,一列修士立在庭院之中,神色肃穆,静待强敌临门。
空气一点点绷紧,像一张被拉至极限的弓。
而在夏家院墙之外,晨雾深处,一道身影已静立许久。
是温睢砚。
他并非夏家之人,却在这一日准时出现。
数日前,他便察觉张家修士频繁异动,又结合市井间的流言与修士界的暗流,推算出张家必会在三日之期的清晨动手。他心中始终放不下谢欲默,童年时那一点被护住的暖意,早已在岁月里长成近乎偏执的守护。
他无法坐视谢欲默陷入死局。
于是他提前一夜便动身,悄无声息来到夏家附近,既不曾上门打扰夏家布局,也不曾轻易显露身形,只隐在墙外高处的林木间,静静守着院内动静,一等便是一整夜。他要确保,危险降临的第一瞬,他就能立刻出现在谢欲默身边。
此刻院内气息骤变,温睢砚不再耽搁。
他足尖一点檐角,身形如惊鸿掠空,悄无声息越过墙头,径直落在谢欲默身侧,动作轻捷利落,仿佛本就该在此处。
他一现身,目光便径直落在谢欲默身上,上下一扫,确认人安然无恙,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一幕落在旁边夏源芥眼里,当场就看得一脸黑线。
这人干什么呢?从哪儿冒出来的?
一声不吭就闯入夏家,还直接站到谢欲默身边,举止莫名,来路不明。
如今正是风雨欲来的时候,此人忽然出现,万一心怀不轨,欲默岂不是危险?
夏源芥越想越警惕,面上不动声色,脚下却不动声色地挪了过去,稳稳站到谢欲默另一侧,将他护在中间。
不管这人想干什么,有我夏源芥在,绝不能让谢欲默平白出事。
谢欲默被两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微微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
温睢砚察觉到身旁的动静,侧头莫名其妙地瞥了夏源芥一眼,不明白这少年为何突然贴过来,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收回目光,继续留意院外的动静。
没过多久,院墙外的雾气被一股凶戾之气强行冲散。
黑压压的人影自巷口出现,一步步逼近,步伐整齐得令人心悸。张家此次出动的皆是门中精锐邪修,衣袍暗沉,气息阴毒,一眼望去,便知是准备彻底踏平夏家。
一场悬在头顶许久的风暴,终于在此刻轰然落下。
谢欲默站在两人中间,指尖微微收拢。
他并非畏惧,而是清楚自己的位置。他心法深厚,定力极强,寻常邪术难以侵体,甚至能以自身气息稳住周遭几人的心神,可他没有练过剑,没有成型的搏杀招式,真要冲入战团近身缠斗,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旁人需要分心照看的存在。
他有自知之明。
温睢砚偏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只让他一人听见:“我算定他们今晨动手,特意赶来护你。你待在我身后,不必上前,护住自己即可,其余交给我。”
夏源芥也侧过头,对谢欲默轻轻点头,语气带着笃定的护持:“你别逞强,我和父亲会守住前方。”
连夏盏在开战之前,也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句极轻的叮嘱:“你内力根基稳,待在后方稳住心神,便是帮我们。”
没有训斥,没有嫌恶,更没有半分轻视。
他们只是清楚他的所长与所短,只是不想让他白白涉险。
谢欲默微微颔首,没有反驳,也没有故作冲动地要上前。
他知道,此刻的安分,才是最不添麻烦的选择。
下一刻,张家邪修终于发动攻势。
没有多余叫嚣,没有无聊挑衅,双方一照面便是杀招。
夏盏身形一晃,率先迎上。
他身为夏家之主,修为深厚,剑势沉凝如岳,每一次挥出都带着正派修士的浑厚内力,剑气铺开,硬生生挡下对方前排数人的合击。他不退不闪,以身为障,将夏家正门防线牢牢扛在自己身上。
招式不花哨,却极稳、极重、极有压迫感。
每一剑落下,都逼得邪修连连后撤。
夏源芥紧随其父身后,少年剑路锐捷,身法灵动,虽不如夏盏那般霸道,却胜在机敏果决,专挑对方破绽下手,与几位子弟配合默契,一步步稳住侧翼。
而温睢砚,则几乎寸步不离谢欲默。
他的剑更冷、更利,剑招走快、准、狠一路,但凡有邪修试图绕开正面、扑向谢欲默,都会被他半路截杀。剑光一闪,便是一声闷响,来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追求杀得最多,只确保一件事——
谢欲默所在之处,绝对安全。
谢欲默站在相对安全的位置,没有出手,却并非无所作为。
他暗中运转心法,以内力稳住自身气息,同时以一丝柔和却持续的力道,抚平周遭几人因邪煞之气而躁动的灵力。夏盏、夏源芥、温睢砚在前方苦战,有他在后方稳住心神,三人出手便更稳,更不易被邪力侵扰。
这是只有他能做到的事。
战场在庭院中不断铺开。
剑气纵横,邪雾翻滚,青石地面被割出一道道深痕,梁柱被邪力击出焦黑印记。夏家子弟虽死伤渐现,却依旧阵型不乱,死守不退。
谢欲默静静看着眼前一切,心口一点点发沉。
他看着夏盏身上伤口渐多,衣襟被鲜血浸透。
看着夏源芥手臂受创,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却依旧不肯退后半步。
看着温睢砚袖口划破、肩头沾血,却始终将他护得滴水不漏。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慢慢攥紧他。
他不是不能战,而是不能这样战。
他有心法,有内力,有定力,可他没有一柄能用来守护的剑,没有一套能站在人前的招式。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只靠心法,远远不够。
若有一日,身边之人再护不住他,或是他需要去护他人时,他拿什么站出来?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便不对等。
张家有备而来,倾巢而出,目标明确,便是要覆灭夏家。夏家虽拼死抵抗,终究在人数与气势上渐渐落了下风。
张家显然也清楚,只要拿下他,夏家便不攻自破。
四名张家顶尖长老级别的邪修同时围杀而上,邪功阴毒,招招致命,合力困锁了夏盏所有退路。
夏盏以一敌四,面不改色。
剑风破空之声不绝于耳,每一剑都震得对方气血翻涌。
他一度压得四人节节败退,剑势几乎要破阵而出。
可张家本就是蓄谋已久,以多打少,耗也能耗死他。
久战之下,气息再浑厚也终有衰竭之时。
夏盏肩头、腰腹先后被邪刃划伤,伤口泛着黑紫色的邪气,不断侵蚀他的内力。他动作渐渐慢了半分,额角渗出冷汗,却依旧不肯退后半寸。
他身后,是夏家子弟,是夏源芥,是谢欲默。
他退一步,身后之人便要直面杀戮。
那四名长老见久攻不下,陡然变招,不再追求正面硬撼,转而以邪力凝聚成暗刺,专攻旧伤与破绽。
一道猝不及防的邪功狠狠轰在夏盏后心,另一道邪刃同时刺穿他左肩。
夏盏闷哼一声,身躯猛地一震。
他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
剑气当场溃散,他踉跄几步,单膝跪倒在地,以剑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
鲜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身前青石。
“父亲!”
夏源芥目眦欲裂,想要回身,却被邪修死死缠住,根本无法靠近。
温睢砚眼神一冷,剑势骤然暴涨,逼退身前敌人,下意识要回身护住谢欲默与夏盏。
就在这一刻,夏盏忽然抬起头。
他目光穿过混乱战场,精准落在谢欲默与夏源芥身上,也看向温睢砚。
他没有呼救,没有不甘,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后山方向轻轻抬了抬手。
那是夏家早已备好的退路,隐蔽、崎岖,外人极难追踪。
然后,他用仅剩的、清晰可闻的声音,一字一顿道:
“走。”
“你们三个,走。”
话音落下,他身躯一软,彻底倒了下去。
那一刻,战场仿佛安静了一瞬。
夏源芥僵在原地,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
他从小以父亲为傲,以夏家为荣,可此刻,他连挡在父亲身前都做不到。
谢欲默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碎,痛得喘不上气。
在那股极致的悲痛与无力深处,他体内似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轻轻一动,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丝极淡的温热,顺着心法流转周身。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温睢砚没有丝毫犹豫。
他知道夏盏用命换来的是什么机会。
再耽搁片刻,等张家邪修彻底合围,三人谁都走不掉。
他一手紧紧拉住失魂的夏源芥,一手握住谢欲默的手腕,力道稳而坚定,让人挣脱不开。
“走。”
三人不再回头,沿着夏盏指引的方向,疾速向后山奔去。
后山小径狭窄隐蔽,草木丛生,常人踏入极易迷路。温睢砚早在潜伏时便已探查过地形,还在几个关键路口布下极淡的迷踪气障。那并非高深阵法,却足以扰乱邪修的感知,让他们无法锁定三人行踪。
张家邪修追到路口,果然被杂乱气息所扰,一时难以辨明方向。
等他们勉强破开干扰重新追踪时,三人早已深入山林,借着茂密林木的掩护,彻底消失在晨雾深处。
林间风动,枝叶沙沙。
谢欲默被温睢砚拉着,一路向前奔跑。
夏源芥沉默地跟在一旁,泪痕未干,握剑的手却越收越紧。
温睢砚始终没有松开谢欲默。
三人踏着同一条路,向着山林深处而去。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身后是覆灭的家园与逝去的人。
可从这一刻起,他们再也不是各自独行。
谢欲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
他在心底轻轻对自己说。
从今以后,他不只用心法活着。
他也要握剑,也要出招,也要有能力站在前面。
这条路,他会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