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谣劫 谢遭诬告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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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将夏家的亭台轩榭尽数裹入一片昏茫之中。庭院里只点了几盏长明灵灯，光晕微弱，在风里轻轻晃颤，连带着地上的竹影都显得凌乱不安。晚风吹过檐角，带起细碎的轻响，落在人心头，只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压抑。
谢欲默自廊下缓缓走过，身上依旧是那身他最常穿的素白交领广袖长袍。衣料是寻常的素色绸缎，因常年穿着，早已被洗得柔软贴身，少了几分初时的挺括，多了几分温和的旧意。宽袖垂落，随脚步轻轻摆动，像一片无依的轻云。他长发只用一支旧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眉目清浅，气质干净得不染尘埃。他向来心性沉稳，纵是遇上难事，也总能安安静静地撑着，可此刻，那双素来平和的眼底，却悄悄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
他并非无端不安。白日里与张家子弟的那一点争执，看似只是少年人间的口角，可他清楚，张家身为修仙界顶尖世家，规矩森严，颜面大过天，那等骄纵惯了的子弟，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他寄人篱下在夏家，本就已是拖累，若是再因自己给夏家招来祸事，他便是百死难辞其咎。
这份不安尚未散去，院门外便传来了整齐而冷硬的脚步声。不似匪类的杂乱，也不似寻常访客的轻缓，那步伐规整肃穆，带着世家修士独有的森严气场，一步步踏在青石板上，像踩在人心尖上。
谢欲默脚步一顿，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院门外，数名身着张氏统一制式黑袍的修士分列两侧，身姿挺拔，气息沉敛，一看便是经过严格训教的族中子弟。而在众人簇拥之中，一道身着玄色暗纹长袍的身影缓步走入，面容冷肃，眉眼间带着执掌世家外事的威严，正是张家专管内外纷争与颜面的外事长老。
夏父本在厅中处理事务，听闻动静快步出来，一见来人，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夏氏，见过张长老。”
身为中等世家的家主，面对顶尖世家的掌权长老，他不得不放低姿态。可心底那股不安，却如同藤蔓一般疯狂蔓延，他几乎已经确定，对方是为了白日里的争执而来。
张长老并未理会夏父的礼数，目光如同寒刃，径直穿过人群，直直落在了谢欲默身上，语气冷厉无波，却字字重如泰山：“我族子弟日前在你夏家受辱，回府之后泣血状告，称你与夏家私下串通，故意寻衅滋事，更暗中窥探我张氏核心秘传功法，私外联结外门势力，步步为营，意图对我张氏不利。”
一句句诬告，层层加码，将一场小小的口角，直接攀扯成了窃密谋逆的滔天大罪。
谢欲默微微一怔，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从未想过，不过是对方骄横跋扈、出言不逊，他稍加反驳，竟会被如此恶意歪曲，扣上这样致命的罪名。
夏源芥当即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厉声驳斥：“一派胡言！不过几句口角，何至于此！”
张长老眼风一扫，一股无形的灵力威压骤然散开，直逼夏源芥。夏源芥身形一晃，气息瞬间不稳，脸色发白，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后退，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无力。在绝对的实力与世家地位面前，他的争辩，显得如此苍白。
张长老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整个庭院，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利刃，一字一句，宣告着夏家的命运：“口角？窥探世家核心机密，私通外敌意图谋逆，已是触及世家根本的大罪。夏家纵容外人，包庇同谋，按修仙界世家律令，当毁去灵脉根基，查封宗族祠堂，全族贬为庶民，永世不得踏入仙门一步。”
这不是简单的灭门，而是更为残酷的斩草除根。
毁灵脉，便是断了夏家世代相传的修炼根本；封宗祠，便是让夏家数代先祖蒙羞，传承断绝；贬为庶民永世不得修仙，更是让整个家族从此在修仙界彻底除名，再无翻身之日。对一个以修仙立足的世家而言，这样的惩处，比满门殒命还要残忍。
谢欲默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夏家于他有收留之恩，在他无依无靠的时候，给了他一处安身之所，待他温和宽厚，从未有过半分苛待。他怎能因为自己的缘故，让整个夏家落入如此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慌乱，一步步向前走去。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慌乱，没有怯懦，只是那张干净的脸庞上，多了几分沉重的决绝。他停在庭中，抬眼看向张长老，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人所为。与夏家无关，是我一人之过，任凭张氏处置，只求长老高抬贵手，放过夏家上下。”
他可以受罚，可以去死，可以承担一切罪责，唯独不能连累收留自己的人。
张长老瞥了他一眼，眼底满是不屑与轻视：“你一条微贱性命，如何赔得起张氏的威仪？如何抵得上泄露秘要的重罪？单凭你一句话，便想揭过此事，未免太过天真。”
便在这生死一线、毫无转圜余地之际，一道清和却沉稳如山的气息，轻轻覆落庭院，将那逼人的威压悄然挡开。
紫衣轻落，温睢砚不知何时已立在了庭中。
他身着浅紫色温家正统广袖长袍，衣料雅致，暗纹内敛，银发束得整整齐齐，容颜清隽温雅，一言一行皆透着五大顶尖世家少主的规矩与气度。他没有动怒，没有呵斥，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凌厉，只是静静站在谢欲默身侧，便让人莫名心生安定。
张长老见到他，眉峰微蹙，语气稍缓，却依旧寸步不让：“温少主，此事乃张氏内务，关乎世家威仪与律法，并非儿戏。”
温睢砚目光平和，条理清晰，语气沉稳：“长老所言，未免太过牵强。不过少年争执，被恶意夸大攀咬，便扣上谋逆窃密的罪名，贸然惩处一世家，于理不合，亦有损张氏清名。”
“温少主是执意要庇护此人？”张长老语气转厉，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我今日亲至，已是给足温家颜面。你若一意孤行，便是与整个张氏为敌。届时战火燃起，夏家必被踏平，就连温家，也会被拖入无尽纷争，死伤无数。你确定要为了一个毫无背景的外人，让温家陷入险境？”
一句话，将所有最残酷的后果，尽数砸在谢欲默面前。
他忽然明白，无论温睢砚如何护着他，他都是那个拖累所有人的祸根。温睢砚护他一时，便可能让温家与张家结下死仇，让无数温家弟子卷入纷争；若不护他，他身死事小，夏家依旧难逃劫难。这是一个无论怎么选，都满是亏欠与罪孽的死局。
温睢砚眸色微冷，周身气息沉了几分，却依旧没有半分退缩：“我会亲赴张氏，以温家名义，与贵府家主面谈，给张氏一个交代。在此之前，谢公子与夏家，我保了。”
“好。”张长老冷笑一声，丢下最后通牒，“我只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若无结果，我便亲率族中修士踏平夏府。到那时，便是温家，也拦不住。”
话音落，张长老不再多言，带着一众修士转身离去，那股森严的威压渐渐散去，可庭院里的气氛，却依旧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危机并未解除，只是暂时暂缓。
夏父脸色惨白，身子微微晃了晃，勉强撑着才没有倒下，对着温睢砚连声致谢，语气里满是心有余悸与无力。
而不远处的廊下，几名夏家子弟低着头，压低了声音交谈，那些带着埋怨与不安的话语，轻飘飘却清晰地落进谢欲默耳中。
“都是因为他，我们家才惹上这种灭顶之灾。”
“当初就不该心软留下他，现在倒好，整个家族都要被他拖累了。”
“若真被废了灵脉、封了宗祠，我们以后该怎么办……”
谢欲默指尖微微蜷起，指甲轻轻陷进掌心，却没有回头，也没有辩解一句。他知道，他们说得没错，一切的祸事，根源都在他身上。他没有资格怨怪任何人，唯有满心沉甸甸的愧疚，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
夜色渐深，夏家陷入一片死寂，人人心头都笼罩着恐惧与不安。
祠堂内烛火微弱，昏黄的光晕映着一排排先祖牌位，气氛肃穆而清冷。谢欲默一身素衣，独自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他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脊背依旧挺直，像一株风雪中不肯弯折的竹。
他对着夏家先祖的牌位，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
对不起，是我把安稳的夏家拖进了深渊。
对不起，我明明只想安稳度日，却偏偏成了祸害旁人的累赘。
他心性坚韧，素来能扛事，纵是身陷绝境，也从未想过放弃，更从未丢过心底的良善与干净。可此刻，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拖累恩人、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心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而与此同时，温家深处的静室之中，温睢砚正面对着家族长老的厉声斥责。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不惜与张家结下死仇，你可知此举会将温家置于何等险境？”
“张家与我温家同列顶尖，一旦开战，两败俱伤，无数族人会因此丧命，你承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若你再一意孤行，执意庇护那人，家族便不会再为你兜底，一切后果，你自行承担。”
温睢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面上依旧神色平静，无波无澜。只是心底，却早已坚定了念头。
当年他修行遇劫，道心濒临破碎，是眼前这个干净温柔的少年，无意之中给了他唯一的暖意，拉了他一把。这份情，这份恩，他此生难忘。
无论前路何等凶险，无论家族如何施压，无论要付出何等代价，他都绝不会让谢欲默一人身陷绝境，更不会让夏家因他覆灭。
夜色越来越浓，祠堂里的烛火跳了跳，映得谢欲默的侧脸愈发苍白，却依旧干净得近乎圣洁。
他缓缓低下头，对着牌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满是压抑的痛楚与迷茫：“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不拖累任何人，才能让夏家平安无事……”
没有回应，只有无尽的寂静，与深入骨髓的、无声的虐。
他没有放弃，依旧想撑，想弥补，想护住所有善待过他的人。可那份清醒的绝望与沉甸甸的愧疚，却如同枷锁，牢牢缠在他心头，让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痛苦。
三日之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便会狠狠落下，将一切都劈得粉碎。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谣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