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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群英宴热热 ...

  •   暮色降临时,镇海司的士兵抬着食盒鱼贯而入,在承运殿前的庭院里摆开桌椅。

      这顿饭来得蹊跷。日间被拖下去的几人犹在耳畔哀告,此时却要同这些执刀者共席而坐,许多商人脸上挂着强作镇定的笑,眼底却是化不开的惊惧。王掌柜悄悄扯了扯秦管队的衣袖,压低声道:“这莫不是鸿门宴?”

      秦管队没答话,只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

      在第一道菜揭开时,掌柜们那悬在半空的心,竟奇异地落下几分。

      先是清汤燕菜。汤色澄澈如秋水,燕窝莹白卧于盏底,几点火腿茸浮沉其间,是地道的鲁菜馆子手艺。接着是葱烧海参,乌亮的参段裹着琥珀色酱汁,葱香浓郁,入口软糯而不失弹性。又有白扒广肚,厚实晶莹,汤汁乳白,鲜而不腻。随后端上红烧裙边,龟裙糯烂,胶质欲滴。最不寻常的是一道蜜汁肘子,肥瘦相间,皮色酱红,用箸轻轻一拨,骨肉便悄然分离。

      “这,”李掌柜夹了一著海参,细细咀嚼,眼神从惊惧转为复杂,“这是群仙园的路子。”

      他走南闯北三十年,舌头便是最老到的账本。烟台群仙茶园、苏州天和祥、上海老正兴,哪家名厨什么手法,他一尝便知。可越是这样,他越是不安,这顿饭滴水不漏,选料精,火候足,盛器雅,绝非临时凑合的牢饭,倒像是有心人刻意安排的一场体面。

      走南闯北的行商们,舌头都是磨出来的。起初还有人味同嚼蜡,渐渐地,碗箸碰撞声密了起来。永丰的周掌柜原本对着那碗燕菜发呆,他想起库房里已开始发软的柑橘,喉头滚动了一下,到底是舀了一勺,慢慢送入口中。

      没有人说破,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一餐,镇住了场子。他们本以为会被折辱,被轻贱,可人家不给你折辱的机会,只给你一张挑不出错的席面。你想从这顿饭里出一口恶气,却发现拳头打在棉花上,那棉花还是上好的湖州绵。

      吃到一半,永丰货栈的周掌柜忽然站起身。

      他端着酒杯,脸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周围几桌都静了下来:“诸位,周某今日借花献佛,有几句话想说。”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喉结滚动:“永丰的这批柑橘,从川东运来,水路,陆路,折腾了二十多天。原指望赶在霜降前进望海城,卖个好价钱,给柜上的伙计们发过年赏钱。如今……”他苦笑,“如今怕是走不了了。方才库房来报,已经烂了三成,剩下的,至多再撑两日。”

      有人叹气,有人低头。都是行商,谁不懂时鲜货的命就是时辰?

      “周某想明白了。”周掌柜的声音硬了几分,“与其烂在库里喂老鼠,不如做个人情。今日这席面,难得诸位都在,周某斗胆,以果代菜,请诸位尝尝我永丰的川橘。”他转身,朝身后早已候着的几个伙计点头,“来,给每桌端一筐,剥给诸位尝尝。”竹筐抬上来,金黄饱满的柑橘堆成小山,在暮色中竟有些刺目。伙计们手脚麻利,用小刀在果皮上划开十字,剥出莹润的橘瓣,分送到各桌。周掌柜亲自捧着一盘,往廊下那几个持枪守卫的方向走了两步,又顿住,讪讪地退回来,到底没敢凑上去。那盘橘子,最后放在了邻桌几个老掌柜面前。

      就这一个动作,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永丰的伙计们端着果盘,在各桌之间穿梭。不知是谁带的头,渐渐有人主动搭话:“这橘真甜,老周,回头留两筐,我包圆了。”“周掌柜仁义,等出去了,永丰的货我多订三成。”

      周掌柜闷头喝了一大口酒,眼眶红着,没说话。

      旁边的广利商行廖先生沉默片刻,对自家伙计道:“咱们那批福橘,也搬些出来。”通泰驼队的马帮头领磕了磕烟袋:“库里有哈密瓜干,虽不及鲜果,倒也香甜,分了吧。”

      像推倒了第一张骨牌,各家商号纷纷起身,你搬一篓蜜枣,我抬一箱云片糕。原本壁垒分明的阵营,被这一筐筐土产冲开了口子。

      锦瑟商会这边,张掌柜迟疑着问秦管队:“咱们也……”秦管队看了沈知微一眼,没说话。沈知微轻声道:“海盐不便分食,香料库里有几包桂花卤子,不妨取来。”

      桂花卤子是用泊港桂花和糖腌渍的,装在小瓷坛里,平日只舍得兑水待客。此刻打开,甜香顿时漫开,隔壁常氏通汇的账房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广,闻见这味道,眼睛一亮,竟破天荒隔着桌子攀谈起来:“这是,漳州桂?”

      “泊港的,比漳州淡些。”沈知微答。

      “淡有淡的好,不抢味。”老账房眯起眼,“十年前,我在厦门喝过一盅桂花酸梅汤,也是这个香。”

      于是话题从桂花扯到酸梅汤,从酸梅汤扯到厦门港的潮汐,又从潮汐扯到哪家船行的保费最公道。你来我往,竟渐渐忘了这是在囚笼之中。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沉醉于这和气里。

      沈知微注意到,李掌柜不知何时离开了座位。她借着起身添茶的当口,目光悄悄追随。

      只见李掌柜端着一杯酒,笑眯眯地凑到廊下几个杂役跟前。那些杂役并非镇海司的正兵,大约是临时雇来帮厨跑腿的本地人,穿着灰扑扑的短褂,蹲在廊檐下歇脚。

      “诸位辛苦,辛苦!”李掌柜的姿态放得极低,把酒盏往为首那人手里塞,“这大冷天的,弟兄们忙里忙外,连口热饭都顾不上。老朽李某人,一点心意,莫嫌弃……”

      那杂役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像被烫着似的,酒盏几乎泼翻。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杂役沉下脸,低声道:“掌柜的,使不得。咱们吃这碗饭,有规矩。”说罢,几个人竟起身走开了,留李掌柜一个人端着酒盏,讪讪地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沈知微垂下眼帘,假装没看见。镇海司的人,哪怕只是个杂役,也未必敢接商人的酒。这笼子的铁丝,比想象中更密。

      另一头,张掌柜也在行动。

      他端着果盘,不紧不慢地走到通泰驼队那桌,说是送柑橘,坐下便不走了。寒暄几句,话锋一转,压低声道:“马头领,您走南闯北见得多,听说,今儿顺记那伙计,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儿?那账本子,咱们都不识字,就觉着邪乎……”

      马帮头领磕了磕烟袋,抬起眼皮看他一眼,那目光沉沉的,像结了霜的老井。他没接话,只缓缓吐出一口烟,把话和烟雾一起吐在了半空,任其飘散。

      张掌柜讪讪地笑,没再追问。

      沈知微看着这一切,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到了绝境,就像困在枯井里的兽。有的拼命往上爬,有的往深处躲,还有的,开始啃同类的肉。” 此刻这庭院里,觥筹交错,笑语晏晏,可她分明嗅到了井底那股潮湿的、带着血腥的风。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桂花甜水,水面平静,倒映着几点烛火。她的身份已经摊开,可她尚未想明白,这暴露是护身符,还是另一道绞索。

      她能感到周围人对她的态度——微妙、游移、不知如何安放。

      没人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按规矩,女子抛头露面已是僭越,该冷落,该疏远,该让她自己知难而退。可她偏偏又是沈万擎的女儿,锦瑟商会的大小姐,手里握着他们未必能及的家世与关系。捧着,不合礼;斥着,不敢;视而不见,又做不到彻底。于是众人默契地选择了第三种方式,隔着一层地以礼相待。说话时客客气气,目光却从不真正落在她身上,仿佛她是一尊刚刚请进家门的、还没来得及开光的神像。

      沈知微不傻。她尝得出这层客气的滋味,像那碟桂花卤子,闻着甜,入口却寡淡。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上了她的手腕。

      “沈小姐。”常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勺热油浇进冷锅,瞬间烫开了一道口子。

      沈知微转头,对上常夫人那双沉静的眼。这位晋商女当家今日换了身绛紫色旗袍,发髻一丝不苟,耳畔一对珍珠耳坠随着烛光微微晃动。她站在沈知微身旁,姿态从容,仿佛只是路过寒暄,可那落在腕间的手,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长姐般的力道。

      “坐我这里来。”常夫人说。不是询问,是邀请,更是一种宣告。

      她牵着沈知微的手,穿过几张桌子,径直走到常氏通汇那桌,命伙计添了张凳子,就在自己身旁。席间几位常氏的账房,管事微微一怔,随即纷纷起身,有的颔首,有的欠身,口称“沈账房”,那声气比方才锦瑟那桌的人还要自然几分。

      四下里有短暂的静默。几道目光追过来,又匆匆移开,像水面被石子激起的涟漪,渐渐平复。

      沈知微垂下眼帘,轻声说:“多谢常夫人。”

      常夫人没有看她,只缓缓夹了一著菜,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语气平淡如话家常:“不必谢。我也是从这一步走过来的。”她顿了顿,目光仍落在碟中,“头回有人不知该怎么待你,你也不知该怎么自处。熬过去就好了。”

      沈知微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碟中那著菜,是一块去了骨的红烧裙边,软糯晶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油光。

      她忽然明白了常夫人的用意,不是同情,不是怜悯,甚至未必全然出于善意。那是一种过来人的姿态,在告诉她:这条路有人走过,你可以走,但没人能替你走。

      她端起面前那杯冷透的桂花甜水,慢慢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其实没几人敢多喝。三位主事虽不在场,但那无形的压力并未撤走。可杯中之物自有魔力,三杯两盏下肚,紧绷的神经便如浸了温水的麻绳,缓缓舒展开来。

      沈知微没有饮酒。她依旧以茶代酒,安静地坐在常夫人身旁。但这一次,她的耳朵像一张铺开的网,不放过任何一片飘过的碎语。

      她听见永丰的周掌柜向人抱怨长江水匪的勒索规矩,听见广利的侄子吹嘘与京城某位总管的渊源,听见通泰的马帮头领低声吩咐伙计:“那几包烟土,藏严实些,别叫巡夜的翻出来。”声音极轻,若不是沈知微恰在邻座侧耳,绝听不真切。

      她把这些碎片一一收进心里,像账房先生拨动算珠,一粒一粒,归入各自的档位。

      这时,通泰驼队那边忽然爆出一阵喝彩。

      一个四十来岁、面膛黝黑的汉子站起身,解下腰间皮囊,高高举起:“诸位,这是去年路过忻州时,当地老窖坊送的二十年陈酿,一直舍不得喝。今日借花献佛——不,借佛献花,与众位同饮!”

      他拔开塞子,酒香顿时四溢,竟是极纯正的老白汾。众人哄然叫好,纷纷将杯中残酒泼了,伸过杯子去接。那汉子来者不拒,一圈斟下来,皮囊空了,他的脸也红透了。

      “痛快!”他仰头饮尽杯中最后一滴,忽然清了清嗓子。

      四下里渐次安静。有人认出他来了:“这不是汾阳帮的张七爷?听说他年轻时在太原票号学过戏……”

      话音未落,张七爷已开了腔:

      “叹英雄,枉挂了三尺剑——”

      是《卖马》的秦琼。嗓音略沙,行腔却稳,起承转合间带着老派票友那股宁拙勿巧的讲究。他并不着意模仿谭派或汪派,只是按着自己几十年的习惯,将那一腔抑郁不平,就着酒意,缓缓唱了出来。

      满院寂然。

      唱到“店主东带过了黄骠马”时,有人轻轻跟着哼了起来。哼的人越来越多,渐渐汇成一股低沉的声浪。张七爷也不管,只管唱自己的,唱完最后一句“且忍耐权为下”,他端起空酒杯,对着虚空遥遥一敬,然后一饮而尽。

      喝彩声轰然炸开,有人喊“好”,有人拍桌,有人激动得起身,又坐下。

      气氛彻底活了。

      有了张七爷开腔,旁人也少了拘束。广利的侄子不知从哪儿借来一把京胡,虽然弹得磕磕绊绊,倒也算新鲜。有人起哄让他唱《四郎探母》,他红着脸推辞,终究拗不过,捏着嗓子来了一句“一见公主盗令箭”,跑调跑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众人哄笑,他也跟着笑。

      笑声混着琴声、碰杯声、劝酒声,将这囚笼似的庭院填得满满当当。

      沈知微仍坐在常夫人身旁,她没有挪动,但目光一直在人群中静静游走,看这满院的人如何在微醺中卸下伪装,学那些老江湖如何在笑语间交换真伪难辨的消息。她忽然意识到,这宴席也是一本账,每一道菜,每一杯酒,每一声喝彩,背后都记着看不见的借贷。

      这时,汾阳帮那边又起了新的动静。

      张七爷酒劲上涌,正拉着旁人絮叨。他说话已有些大舌头,但兴致不减:“今儿这场面,叫我想起一出戏……”他眯着眼,似乎在努力搜索记忆,“《智取生辰纲》,听过没有?”

      有人应道:“水浒传里的故事,知道,没看过。”

      “那是老戏了,民国初年还有人唱,现在少了。”张七爷摆摆手,忽然站起身,也不管有没有胡琴,自顾自地开口唱了起来。

      他的嗓音本就沙哑,此刻借着酒力,更带三分苍凉:

      “赤日炎炎似火烧,
      野田禾稻半枯焦。
      农夫心内如汤煮,
      公子王孙把扇摇!”

      这不是京剧,甚至不是任何一种成型的戏文。调子是昆曲的路子,咬字却带着山西梆子的硬朗,板眼松散,行腔随意,倒像是幼时听老辈哼唱的野台子戏。唱完四句,他自己先笑了:“不成调,不成调,张七献丑了。”

      “张七爷,”通泰驼队的马帮头领放下烟袋,缓缓开口,“您这四句可不是一般的路子。”

      张七爷眨眨眼,似乎酒醒了几分。

      “我年轻时在太原,听过一位老曲家的清唱。”他语气变得认真了些,“那位老先生是海宁许家的门人,唱的是叶怀庭一派,讲究四声用气,与皮黄是两路。这四句,就是那时学的。他老人家说,唱戏不在嗓,在心。心到了,野调也是雅音。”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惜我只学了皮毛,唱不出那个味儿。”

      “叶怀庭”三个字,在场大多数人不明所以,只有几位常在京津走动、见过大世面的老账房微微颔首。那是昆曲“叶派”唱口的祖师,讲究的是按字行腔,以腔传情,与皮黄戏的流丽婉转大异其趣。民国以来,能得此派真传的,不过是溥侗、许姬传等寥寥数人,皆是一时名票。张七爷一个走驼帮的商人,竟能在这荒郊野岭唱出这一折,不能不说是异数。

      沈知微忽然感到一阵异样。

      她抬眼望去——顾文正看着张七爷的方向。

      他今晚依旧沉默,依旧坐在锦瑟商会那桌最靠边的位置,面前那杯酒纹丝未动。他像一块礁石,任凭四周的声浪拍打,兀自沉默地伫立。

      但此刻,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欣赏,也没有刻意的回避。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个观众在认真听完一段并不熟悉的唱段。然而沈知微注意到,他在张七爷唱到“农夫心内如汤煮”时,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唱腔从何而来,知道它属于哪个流派,知道它在这世间的传人寥寥无几,却仍要装作只是第一次听说的样子。一个从小在洗衣妇身边长大的账房先生,不该知道这些。更不该把这份“知道”,藏得这样深。

      宴至半酣,通泰驼队的马帮头领从怀中摸出一块鸡蛋大小的翡翠原石,半剖的切口露出指甲盖大的一抹阳绿。他起身笑道:“这趟出门前在腾冲赌石,花二十块大洋赌来的。成不成器,回去开了才知。今儿借花献佛,讨个彩头!哪位猜中这块石头的重量,误差在半钱以内,这石头就归谁!”

      众人轰然叫好。商队行旅之人,最信彩头。一时间,翡翠原石在几桌间传递,人人上手掂量,报出的数字从三两二到三两八不等。常氏通汇那边,一个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的老账房接过原石,细细端详,又掂了又掂,报出“三两五钱二分”,声气笃定。马帮头领笑道:“姜先生好手劲!待会儿上秤便知。”

      这位姜先生,是常氏通汇的二账房,据说曾在太原票号做过三十年的“看银师”,单凭手掂,能辨银锭成色,称银两分毫不差。他行事沉默,极少与人攀谈,但今晚似乎有些反常。

      翡翠原石传到顾文面前。他双手接过,极轻地掂了一下,便双手奉还,垂眼道:“小人手拙,估不准。诸位玩兴正浓,莫叫小人扫兴。”

      有人起哄:“顾先生莫谦虚!你那一手印刷体,没十年功夫练不出来,手还能没准头?”

      顾文摇头,声音不高:“家母在世时,常教导,手是称人心的,不是称银子的。小人幼年习字,用的是旧报纸裁的格纸,从不知‘掂分量’是何物。”

      四座静了一瞬。张七爷重重放下酒碗,粗声道:“好一个‘手是称人心的’!顾先生这话,比那块石头值钱!”他转向马帮头领,“老马,你那石头我出二百大洋,你卖不卖?不卖就收起来,咱们今儿不比金银,比孝心、比学问!这才是真彩头!”

      众人应和声中,张七爷借着酒意,忽然转向顾文,声音放缓了许多:““顾先生,张七敬你一杯!”张七爷举杯,脸膛红得像关公,“日间殿上,我虽隔着老远,可你那册子的事,我听说了。大孝之人,可敬,可佩!”

      顾文端起酒杯,姿态极低:“张七爷过誉。微末技艺,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张七爷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瞪圆了眼,“你那字,连史主事都点了头的!我那不成器的孙子,比你小不了几岁,成日只知斗鸡走狗,先生换了七八个,大字写得像蚯蚓找娘!”他越说越激动,忽然一把攥住顾文的手腕,“顾先生,你那册子,你那剪报册子,可否割爱?张七愿出重金!”

      四座皆惊,有人窃窃私语:“那册子不是说是念想么?母亲遗物……”

      张七爷耳尖,回头瞪了说话那人一眼:“我知道是遗物!我张七再浑,也不敢夺人至宝!”他转回身,语气竟带了三分恳求,“我是想,可否请顾先生费些时日,为我那孙儿也仿制一本?不拘什么内容,只让他看看,寻常人家的孩子,是怎么用烂报纸、旧残页,一字一字练出好学问的!”

      他说着,从腰间解下一块成色极好的老坑玻璃种翡翠坠子,放在桌上,推向顾文:“这是定钱。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四下里静了一瞬。那翡翠在灯下莹莹生光,识货的人知道,足可盘下半间铺面。

      顾文垂眼看着那枚坠子,沉默片刻。

      “张七爷厚爱,晚辈惶恐。”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剪报册子,是家母遗物,不敢与人。但若张七爷不弃,晚辈可在滞留期间,每日抽空为令孙写几页字帖,分文不取,权当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一点心意。”

      张七爷愣住。半晌,他猛地拍案:“好!好一个同是天涯沦落人!”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眶竟有些泛红,“顾先生这份情,张七记下了。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汾阳帮的地方,顾先生只管开口!”

      顾文微微躬身,没有接那翡翠,只端起自己的酒杯,浅浅沾了沾唇,便退了回去。

      喧哗重新涌起。有人赞顾文高义,有人羡张七爷觅得良师,有人还在小声议论那翡翠的成色。

      就在众人目光聚焦顾文时,常氏通汇那位姜先生忽然起身,走到廊下透气。月光下,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凑近灯盏看了片刻,又迅速折起塞回袖中。那纸边缘,隐约露出几行工整的蝇头小楷,与顾文那本剪报册上的字体有几分神似。

      沈知微心头一动。她想起方才姜先生掂翡翠时报出的“三两五钱二分”一个精确到分的数字,在赌石中毫无必要。那究竟是称银子的本能,还是某种暗号的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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