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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思对策攘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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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运殿那扇沉重的门在身后阖上,隔绝了森严的审判气息,却关不住浸透衣衫的冷汗与心底漫上的寒意。锦瑟商会二十余口人,沉默地随着秦管队回到被分配的那处偏僻小院。夕阳的余晖将廊柱的影子拉得斜长狰狞,像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无形的囚栏。
秦管队没有立刻让大家散去。这位平素以稳妥著称的老行商,脸上惯有的圆融之色褪尽,只剩下一种被磨砺过的冷硬。他站在院中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下,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惊魂未定、或沮丧或惶恐的脸。
“都听真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压住了所有细微的啜泣与低语,“眼下是什么光景,不用我再多说。咱们的货,还在人家手里攥着;咱们的人,脑袋也别在自己裤腰带上。”
他顿了顿,让话里的分量沉下去:“指望靠往日那点人情脸面、金银开道就能轻易过关?看看顺记,看看被拖下去的那几位!这里头,不讲那些虚的。镇海司那三位,是什么路数,今儿大家也算见识了。赵主事的官威,史主事的效率,苏主事……”他提到苏主事时,凝滞了一下,“那位的心思,更深。跟他们打交道,错了半步,就是万劫不复。”
“那,秦管队,咱们到底怎么办?”一个年轻伙计带着哭腔问,“总不能干等着吧?货要是……”
“怎么办?”秦管队截断他的话,眼神锐利起来,“第一要务,是保住命,然后是尽可能囫囵个儿出去,最后才是货!想活着出去,眼下就得夹起尾巴,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全给我收起来!不该说的话,一句也别说。不该打听的事,一眼也别多看!一切行止,听吩咐,守规矩!”
“守规矩就能早点放咱们走?”王掌柜忍不住开口,眉头紧锁,脸上还残留着殿上被史迈斯无视的难堪与后怕,“我私下问了通泰的老人,他们说咱们这才两天,有的商队,已经被磨在这里快半个月了!”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油锅,院里瞬间炸开低低的喧哗。“半个月?那批料子可等不起!”“鲜货全得烂光!”“天爷,这得赔掉底裤!”
“光怕有什么用!”李掌柜焦躁地搓着手,眼神闪烁,“得想法子!咱们锦瑟商会在泊港,在江南,也不是没有根脚。能不能托人递个话?京城,省府,总有人能说得上……”
“递话?”另一位素来谨慎的张掌柜立刻摇头,脸上写满不赞同,“老李,你还没看明白?广利商行,明晃晃打着给京城某位大人的旗号,不也被扣得死死的?公然找关系,怕不是递话,是递催命符!那几位长官,尤其是赵主事和史主事,最忌讳别人插手显摆能耐。你这关系一亮,他们反而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斤两,会不会碍着他们的事!”
“那照你说,就干耗着?”王掌柜反唇相讥。
“或许,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一个平日里负责采买心眼活络的吴管事迟疑着开口,“咱们能不能帮长官们分分忧?他们不就是要找那什么仁人会的痕迹吗?咱们若是能提供些……有价值的线索,是不是就能显得配合,早点脱身?”
这话一出,院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吸气声。
“吴老三,你这话什么意思?”张掌柜脸色沉了下来,“出卖别家,给自己买路?这名声传出去,以后在商会行里,咱们锦瑟还要不要立足了?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
“名声?”吴管事像是被逼急了,声音也高了些,“张掌柜,我的张大善人!这都什么时候了?成王败寇!买卖黄了,人折在这儿,你守着那点道义,给谁看?给阎王爷看吗?”他喘了口气,环视众人,压低声音,“我也没说直接去告密咬人。咱们可以多往那三位跟前凑凑,探探口风,哪怕是多送些孝敬,让他们知道咱们懂事、有用。有利可图的事情,他们为什么不做?只要他们对咱们印象好了,松一松手,咱们不就有机会了?”
“你这是与虎谋皮!”张掌柜拂袖。
“那也总比待在虎笼里等死强!”
两人争执起来,其他人或附和,或反对,或沉默不语,院里顿时乱哄哄一片。有主张全力配合、尽快洗刷嫌疑的;有认为必须抱团取暖、绝不能内讧的;也有觉得吴管事所言虽不光彩,却不失为一条实用路径的。道理与利害,面子与生死,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碰撞纠缠,每个人都试图在绝境中抓住一根自以为可靠的稻草,却又悲哀地发现,每一根稻草似乎都脆弱不堪。
沈知微靠着冰凉的墙壁,静静听着。这些争吵,这些算计,这些在恐惧催逼下暴露出的赤裸裸的生存欲念,比她读过的任何洋文书都更真实,也更残酷。父亲书房里教导的是“诚信为本”、“和气生财”,母亲念叨的是“女子德容”、“谨守闺训”。可在这里,那些道理显得如此苍白。为了活下去,为了保住家族心血,或许,或许真的不必时时将那道德二字,像枷锁一样顶在头上?这个念头悄然滋生,带着一丝陌生的,令她自己都心惊的凉意。
她看着王掌柜和李掌柜,这两位父亲麾下曾经举足轻重的人物,此刻一个焦躁不安,一个眼神游移。他们的权威在镇海司的铡刀下已然摇摇欲坠,他们的算计也大多围绕着自保。靠他们,能带领商会走出这困局吗?她能感觉到,经此一遭,商会内部原本微妙的平衡已被打破,人心涣散,各怀鬼胎。
不能只想着保全自己。一个更清晰,也更沉重的念头压了下来。若真能侥幸离开,回到泊港,面对一个兄长失踪、父亲心力交瘁、内部人心浮动的锦瑟商会,她这个僭越的大小姐,将处于何地?是被打回原形,继续做那个待字闺中的女儿,还是,有机会,握住一些东西?
这想法让她呼吸微促。她不由得再次回想起殿上三位长官的态度。赵擎至少表面上重孝道,史迈斯推崇着新知又认背景,苏主事,看似最难捉摸,但自己与她有同住之缘。尽管是监视,这何尝不是一种旁人没有的、危险的接近?祸福相倚,或许能从中觅得一丝转机。
而眼前最要紧的,是厘清商会内部。那被镇海司疯狂搜寻的仁人会成员,会不会就在自己身边?若有,那便是最大的火药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角落里的顾文。他依旧沉默,仿佛周遭的争吵与他无关,只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那份过分的镇定,那本天衣无缝却又让她直觉异样的剪贴册……不能无视这第六感。
秦管队的厉声呵斥终于压下了纷争,众人勉强达成“谨慎行事、多看少说、设法打点”的苍白共识,各自带着满腹愁绪散去,等待那不知吉凶的赐饭。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那令人窒息的听竹轩。她在院中徘徊片刻,见顾文独自走向后院存放杂物的狭窄穿堂,那里僻静,罕有人至。她定了定神,跟了上去。
穿堂里光线昏暗,堆着些破旧的桌椅箱笼,尘土味很重。顾文正对着一个漏光的窗棂站着,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昏暗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竟显得异常清澈平静,早先殿上那层劫后余生的伪装已然褪去。
“沈小姐。”他先开了口,声音依旧低哑,“有事?”
沈知微在他几步外站定,稳住微乱的心跳,直视着他:“顾先生今日殿上应对,令人佩服。”
顾文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个笑,却没什么温度:“侥幸罢了。比不得沈小姐,坦言身份,化险为夷。”
“是险是夷,尚未可知。”沈知微慢慢说道,目光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变化,“苏主事似乎,并未全然放心。”
顾文沉默了一下,道:“苏主事心细如发,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所以,”沈知微向前半步,压低声音,语速放得很慢,“我们这些不被轻易相信的人,是不是更该彼此多些留意?毕竟,同在一船,风浪骤起,谁也无法独善其身。”她的话说得委婉,却带着试探的钩子。她想确认,他是否如她所感的那般不寻常,更想看看,在这孤立之境,能否捕捉到一丝可供判断的踪迹。
顾文看着她,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眸里,似乎有极细微的涟漪荡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有接“同船”的话茬,反而问道:“沈小姐来找我,只是想说这个?还是,对顾某那本不成器的册子,仍有疑虑?”他竟主动提及了那最关键的物证,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沈知微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顾先生误会了。只是今日见了殿上风光,心中不安。这王府看似铜墙铁壁,实则暗流汹涌。我年轻识浅,唯恐行差踏错,连累商会。顾先生沉稳练达,故想来听听高见。”她把姿态放低,将问题抛回给他。
顾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良久,他才缓缓道:“高见谈不上。不过,身处漩涡,若想不被卷走,有时不能只看脚下,还得看看这漩涡因何而起,又欲卷向何方。找准了流向,或许才能借到一点力。”他顿了顿,意有所指,“锦瑟商会树大招风,此刻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沈小姐既有为父分忧之志,当知攘外,有时需先安内。一些显而易见的隐患,或许比远处看不清的暗流,更易处置,也更见诚意。”
“安内?”沈知微眼皮一跳。
“譬如,”顾文的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账目不清,易授人以柄;人员冗杂,易生事端。镇海司要查的是乱党,但顺手清理些商业上的污糟纠葛,既显得他们雷厉风行,办了实事,又能让真正干净的人,更快脱颖而出。”他说完,便不再言语,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漏光的窗棂,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闲谈。
沈知微却站在原地,背脊窜过一阵战栗。他的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她心中某个模糊的锁扣。排除异己,借助审查的力量,吴管事那“与虎谋皮”的提议,以一种更隐晦、更冷酷的方式,在她脑中回响。顾文是在暗示她,可以借着这股东风,清理掉王掌柜、李掌柜那些可能存在的问题,既向镇海司示好,又能为自己在商会中扫清障碍?
这念头比方才在院中听众人争吵时更具体,也更诱人。像黑暗中伸出的一只冰冷的手,递来一件或许锋利或许淬毒的武器。她感到一阵心悸,并非全然是恐惧,竟有一丝连自己都鄙夷的、蠢蠢欲动的寒意。
她没有再问,顾文也不再说话。穿堂里只剩下尘埃在光柱中飞舞的微响。
远处传来吆喝声,是镇海司的杂役送来晚饭了。那喧嚣由远及近,打破了此地的死寂。
“饭来了。”顾文平静地说了一句,率先转身,向光亮处走去,背影很快没入穿堂另一端的昏暗里。
沈知微独自站在原处,良久未动。夕阳最后一线余晖从窗棂缝隙挤入,恰好落在她鞋尖前寸许之地,金红刺目,却丝毫暖意也无。顾文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正在她心底无声扩散。
攘外,需先安内。
她慢慢握紧了袖中的手,指甲陷入掌心。那隐隐约约的念头,此刻有了清晰的轮廓,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沉甸甸地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