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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寻出路听竹 ...
沈知微坐在常夫人身旁,看着满院推杯换盏的人群,忽然感到一阵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张七爷还在那桌高声劝酒,广利的侄子又拉起了跑调的京胡,永丰的周掌柜已经喝得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喃喃他的柑橘。那些喧哗像隔着一层厚玻璃,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想回去了。
不是回宴席,是回听竹轩那间空荡荡的厢房。哪怕那里只有一张冷硬的木板床,哪怕那位苏主事随时可能推门而入,她也想逃离这片强颜欢笑的声浪。
“乏了?”常夫人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像一阵凉风,穿透了满院的嘈杂。
沈知微转过头,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常夫人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有些。”沈知微没有掩饰。
常夫人放下手中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桂花甜水,轻轻整理了一下旗袍的袖口,语气平淡如话家常:“正好,我也该回去了。路远,送送你。”
路远?听竹轩离这里不过百步。
沈知微心头微动。她没有推辞,起身向秦管队和锦瑟商会那桌的人微微颔首,便随着常夫人离席。身后,陆明轩似乎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两人穿过庭院,绕过承运殿侧面的回廊,渐渐将那片喧哗抛在身后。月亮升起来了,是下弦月,清冷的光洒在王府层层叠叠的瓦檐上,像一层薄霜。夜风里有桂花的残香,混着远处宴席飘来的酒气,有种说不出的寥落。
常夫人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等什么。走了一射之地,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淡:“那位苏主事,今夜会来吗?”
“昨日来时,便安排住在听竹轩。”沈知微斟酌着字句,“说是苏管事有时会来,方便查阅文书。”
“方便查阅文书。”常夫人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弯,看不出是嘲讽还是感叹,“好说辞。”
她们又走了一段。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住,四周暗了下来。常夫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平静:“沈小姐,你心里没底。”
沈知微沉默了一息,轻声道:“是。”
“一个人对着那位苏主事,心里没底。”常夫人顿了顿,“想拉个伴儿。”
沈知微没有否认。她转过头,看着月光下常夫人那张轮廓柔和却看不透神情的脸,低声道:“常夫人若愿同行,知微感激不尽。”
常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那棵从墙内探出枝桠的老槐树,月光透过稀疏的叶片,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我年轻的时候,”她忽然说,“第一次独自去谈一笔大买卖。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行商,在这行里摸爬滚打三十年。我去之前,我爹对我说:‘你心里没底,那就找个能让你心里有底的人一起去。但你要记住,那个人能帮你壮胆,也能让你分心。怎么用,是你的事。’”
她转过头,看着沈知微:“我跟你去。不是帮你壮胆,是各取所需,我也想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她的语气里第一次露出几分属于商人的直接,“那位苏主事,能在赵擎和史迈斯面前站稳,不是靠运气。这样的人,值得花心思。”
沈知微心头那块石头,悄然落下半分。她点点头,没有说更多感激的话,这种时候,说多了反倒假。
两人继续往前走,听竹轩那扇小小的月洞门,已经在前方夜色中隐约可见。
门内透出灯光。
沈知微的心猛地抽紧,那灯在她离开时是灭的。
常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着的力道。两人对望一眼,没有言语,并肩跨过那道月洞门。
厢房的窗户纸上,映出一个端坐的人影。
苏主事正坐在那张破旧的书桌前,手里翻着一本册子,不是顾文的剪报册,而是锦瑟商会的货品清单。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却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清晰分明。她依旧穿着白天那身藕荷色旗袍,外罩一件薄呢短外套,发髻一丝不苟,仿佛不是在这荒郊废屋,而是在自己书房里处置公务。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从沈知微脸上滑过,又落在常夫人身上,没有任何惊讶,也没有任何不悦,只是微微颔首,像招呼两位迟归的住客。
“回来了。”她说,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知微压下心头的慌乱,福了一福:“苏主事久等。方才宴上多耽搁了一会儿。”
苏主事放下手中册子,站起身,目光在常夫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下,却并不让人难堪。
“常夫人?”她用的是疑问句,但语气里没有疑问。
常夫人微微欠身,姿态端庄得像在自己家会客:“苏主事好记性。白日殿上远远见过一面,不想主事还记得。”
“常氏通汇的名号,望海城这边也有耳闻。”苏主事做了个手势,“两位请坐。”
简陋是真简陋,一张破桌,两条长凳,一张光板床,墙角还有几处漏风的缝隙。但那盏油灯,还有桌上不知何时沏好的一壶茶,让这陋室平添了几分待客的意思。茶已经温了,显然她来了有一阵。
三人落座。沈知微和常夫人坐在长凳上,苏主事依旧坐在书桌前那张唯一的椅子上,姿态松弛,却隐隐掌控着整个空间。
“常夫人深夜来访,”苏主事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可是有事?”
常夫人笑了笑,不卑不亢,带着几分同为女性的亲近,却又不显谄媚:“不敢瞒苏主事,常氏这次被扣,心里实在没底。白日殿上见识了主事的风采,心里便想,若能有机会与主事说说话,讨个明白,便是不能立刻脱身,也安心些。”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咱们都是女人,在这行里混口饭吃,谁不知道谁的不容易?常某虽是妇道人家,这些年走南闯北,也见过些世面。苏主事年纪轻轻,能在镇海司站到这个位置,必然是有真本事的人。常某不求别的,只求主事指点一条明路。我们常氏,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早日离开这地方?”
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沈知微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佩服,常夫人果然是个中老手,几句话就把“套近乎”包装成了“求指点”,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把自己摆在了诚恳求教的位置上。
苏主事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她端起茶杯,缓缓抿了一口,放下,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有几分重量:“常夫人客气了。只是,苏某在镇海司这些年,学到一件事:男人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让着你,上头也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少派差事。”她看着常夫人,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方才常夫人说‘咱们都是女人’,这话不错。但常夫人不妨想想,这院子里关着的几十号人里,女人有几个?赵主事和史主事那边,可曾因为哪个商队主事是女人,就高看一眼、少查一页账?”
常夫人的笑容微微一滞。
苏主事继续道:“常夫人想套近乎,苏某明白。但苏某在镇海司立足,靠的不是‘同为女人’的交情,是把该查的查清楚,该办的办妥当。赵主事和史主事那边,也是如此。所以常夫人的心意,苏某心领。至于‘指点明路’”她语气平平,“常夫人若真要我指点,我只能说,让自己没有嫌疑,就是最快的路。”
一席话,滴水不漏,软硬不吃。常夫人脸上的笑容还在,眼底的神色却变了几变。她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的女长官,会如此直接地拒绝一场精心铺垫的“女性同盟”。
沈知微坐在一旁,手心渗出冷汗。常夫人的路,走不通了。
常夫人沉默了一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换上一种更务实的、生意场上的表情。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了:
“苏主事快人快语,常某受教。”她放下茶杯,目光直视苏主事,“既然如此,常某不说虚的。常氏通汇在晋商里虽算不上头排,但在西北这条线上,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京城那边,也有几门老亲。苏主事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常某愿效犬马之劳。日后苏主事若有差遣,常氏绝无二话。”
这是亮底牌了,用实打实的利益,换取同盟。
沈知微心头微动。这是常夫人或者说每一个掌柜的最擅长的领域,利益交换、人脉互通,在商场上,这招百试百灵。
可对面坐着的,不是商场上的对手,是镇海司的主事。
苏主事听完,竟微微弯了弯嘴角,虽说是笑意,却比方才的平静更让人捉摸不透。
“常夫人,”她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苏某斗胆问一句,这些日子,想和镇海司‘合作’的商队,常夫人是第一个吗?”
常夫人没说话。
“当然不是。”苏主事替她答了,“广利的廖先生,三天前就托人递过话,说与京城某某大人家有旧。通泰的马帮头领,前天夜里托守卫送了条烟土,守卫不敢收,第二天一早便交到了赵主事案头。还有那位永丰的周掌柜,今日宴上送柑橘时,往史主事随从手里塞了张银票,那随从当场便退还了。”
她每说一句,常夫人的脸色就僵一分。
苏主事端起茶杯,润了润唇,语气依旧平平:“常夫人,苏某说这些,不是要驳您的面子。只是想说明一件事,想和镇海司拉关系的人,这院子里一抓一大把。送钱的、递话的、攀亲戚的,什么样的没有?苏某若是个贪财的,这会儿早就腰缠万贯了。”
她目光直视常夫人,眼里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常夫人方才说,愿效犬马之劳。苏某斗胆再问一句,您这效劳,是因为苏某这个人值得效劳,还是因为苏某手里这点权力值得效劳?”
常夫人哑然。
苏主事没有等她回答,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里没有责备,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权力是上头的,不是苏某的。今儿苏某坐在这里,您愿意效劳;明儿苏某调走了,换个人来坐,您还效不效劳?若是效劳,那就得从头再来一遍。若是不效劳,那今儿这份‘效劳’,就白给了。”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常夫人,苏某说句不中听的话,您找错人了。您要找的靠山,不在这个院子里。在这院子里,您唯一能靠的,就是自己经得起查。”
常夫人沉默了。那张一贯从容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挫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沈知微坐在一旁,手指攥紧了袖口,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看着常夫人,那个走南闯北、运筹帷幄的女当家,此刻被几句话逼得无话可说。她看着苏主事,那个坐在破旧书桌前,神情始终平静的女子,用最客气的话,砌了一堵最坚固的墙。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能做苏主事的敌人,不能做她的对手。不能做那个需要被查清楚的人。
只能做她的同盟。
可常夫人已经把能走的路都走了一遍,都被堵死了。还有什么路,是常夫人没走,自己可以走的?
她想起白日里殿上的应对。想起赵擎的孝道、史迈斯的学妹。那些都不是靠利益换来的,是靠,把自己放在一个让对方觉得“有用”的位置上。
可苏主事要的“有用”,是什么?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苏主事。”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竭力稳住。苏主事的目光转过来,依旧是那种不带情绪的平静,像在看一件刚呈上来的文书。
“民女斗胆,想请教一件事。”沈知微顿了顿,字斟句酌,“民女的背景,今日殿上已经交代清楚。常夫人的情况,想必主事也早已查得明白。我们两个,一个是刚刚归国女子乔装,一个是在明处走商几十年,若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怕是早就露了馅,等不到今日殿上。”
她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方才主事说,想和镇海司拉关系的人,这院子里一抓一大把。民女斗胆想,那些人里,有多少是真的与主事要找的仁人会有关?主事查了这几日,想必心里已有眉目。民女斗胆再想,主事不肯告诉我们那仁人会的人是什么样,是因为……我们自己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身边哪些人是可疑的,哪些人是清白的。”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直视苏主事那双沉静的眼睛。
“主事方才说,‘让自己没有嫌疑,就是最快的路。’民女受教。可民女也想,若是连嫌疑是什么样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嫌疑?”
她顿了顿,把那句在心里盘旋许久的话,问了出来:“苏主事,您能不能跟我们说说,那‘仁人会’的人,究竟是什么样?”
话音落下,屋里静得只剩灯芯偶尔爆出的细碎声响。
常夫人转过头,看着她,眼里有惊讶,也有一种重新打量的意味。
苏主事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沈知微,那目光像一盏极细的筛子,缓缓地从她脸上筛过。良久,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那动作慢得让人心焦。
窗外,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短促,凄清,很快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油灯火苗轻轻摇晃,在苏主事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她终于开口:
“沈账房真是令人惊讶。”
小修了一下情节,目前苏主事的全名还没有暴露,如果有没改好的,麻烦捉虫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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