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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拨疑云暗室 ...

  •   门在身后轻轻阖上,将日光隔绝在外。

      沈知微站在门口,看着顾文,这个她从第一天起就觉得不对劲的人,此刻正安静地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蓝布册子,姿态恭谨,神色平静,像任何一个被大小姐突然造访的普通账房。

      “顾先生。”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压制的冷意,“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顾文站起身,微微欠身:“沈小姐请说。”

      沈知微走到他对面,坐下,直视他的眼睛。她不想再绕弯子了。

      “福伯说您是被秦管队从别处挖来的,秦管队的徒弟却说您是‘家生子’,祖上就在沈家做事。两边对不上。您自己说,到底是哪种?”

      顾文沉默了一瞬,语气平稳:“沈小姐,这两种说法并不矛盾。小人确实曾在别处做过事,后来经人介绍,入了秦管队的眼。秦管队那边说‘家生子’,大约是因为介绍小人的那个人,与沈家有些渊源,所以秦管队便当作自己人看了。”

      “介绍人是谁?”

      “一位故人,沈小姐不认识。”

      “非常时刻,此事我会去核实,还望顾先生不要介意。”沈知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您的剪报册,我仔细看过。边缘太整齐,内容太完整了,从洋人丢弃的废纸堆里捡回来的残页,不该是这样。”

      顾文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册子,再抬起头时,神色几乎没有变化:“沈小姐有所不知。家母虽然不识字,但她知道哪些是有用的字,洋人报纸上的大标题、船期表、广告,她认得那模样。她捡回来的,从来都是她觉得整齐的、好看的。至于内容完整,不完整的,她不会给我。”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沈知微却不为所动。

      “第三,”她竖起第三根手指,“您昨日殿上的表现。史主事问话,您答得不卑不亢,恰到好处。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账房先生,面对镇海司的主事,不该那样镇定。”

      顾文微微欠身:“沈小姐谬赞。小人不过是……问心无愧,便不觉得怕。”

      “问心无愧?”沈知微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向前倾了倾身子,毫无征兆地转移话题试图炸出些什么,“顾先生,您认识我哥哥,对不对?”

      屋里静了一瞬。

      顾文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语气也毫无起伏:“沈小姐,小人只是一个账房。大少爷的事,小人怎么会知道?”

      “你不认识他?”

      “小人没有这么说。”

      “那你到底认不认识?”

      顾文沉默了一息,语气依旧平稳:“沈小姐,小人有没有见过大少爷,与小人是不是一个合格的账房,似乎没有关系。”

      沈知微盯着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但又有些不得章法,她又换了一个方向:“您对那出《智取生辰纲》的反应,张七爷唱的,您认得那唱腔,知道它从何而来,对吗?”

      顾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不自然,他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沈小姐观察入微。小人走南闯北十几年,在茶馆里听过不少戏。张七爷那唱腔虽然偏,但小人恰好听过一两回。这似乎也不能证明什么。”

      “不能证明什么?”沈知微的声音冷了下来,“顾先生,您每一条都能解释,每一条都说得通,真是太巧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最后一张牌亮了出来:“您进锦瑟商会,您的底档上盖着的章,并非寻常途径。您若不解释清楚,我只能您是仁人会的人,也就是镇海司要找的人。”

      话音落下,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顾文没有立刻反驳。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那沉默像一张绷紧的弓弦,悬在两人之间。然后,他缓缓站起身,与她对视。

      “沈小姐,”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没了方才那份刻意的恭谨,“您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沈知微一愣。

      “您说我认识大少爷,有谁看见了?有什么文书往来?有什么信件、字条、口信?”顾文的语速不快,却步步紧逼,“您觉得我的底档是大少爷盖的章,您亲眼看见了?还是有人看见了?秦管队验过章,说是真的。可真的章,就一定是大少爷盖的?沈家的章,难道只有大少爷能动?”

      沈知微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顾文继续道:“您说我是仁人会的人。我身上搜出过什么违禁品?我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我和什么人有过不该有的往来?沈小姐,您说我每一条都能解释,可您这些指控,哪一条有实据?”

      他向前半步,目光直视沈知微,那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咄咄逼人的意味:“沈小姐,您怀疑我,这没有错。可您要定我的罪,得有证据。您有吗?”

      沈知微攥紧了袖口。她没有。

      顾文看着她,语气缓了缓,却更加锋利:“沈小姐,您方才说,我认识大少爷,又说我是仁人会的。按照您这套逻辑,大少爷与如此帮一个仁人会的大约是仁人会的。这话,您跟我说说也就罢了。若传到镇海司那几位主事耳朵里,您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不等沈知微反应,顾文步步紧逼替她说了出来,“锦瑟商会的大少爷是仁人会的人,那沈家上下,有没有人替他打掩护?沈老爷知不知道?沈大小姐知不知道?这商会里,还有没有其他人也是?”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如锤:“到那时候,沈小姐,您要证明的,就不是我顾文是不是仁人会的人了。您要证明的,是沈家,不是。”

      沈知微的脸色变了。

      她来的时候,满心以为抓住了顾文的把柄。她以为只要咄咄逼人地追问,就能逼他承认,就能掌握主动权。可现在,她发现那把柄是一把双刃剑,指向顾文的同时,也指向沈家,指向她自己。

      “我哥哥不是仁人会的人。”她脱口而出。

      顾文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不是。”沈知微的声音提高了些,像是在说服顾文,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他从小就不务正业,喜欢吃喝玩乐,交一群狐朋狗友,被父亲打了多少次都不改。他……他就是一个纨绔子弟。他不可能是什么仁人会的人。”

      顾文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她。沈知微不自觉地开始回想,顾文的神色是否从她进门来就没有什么起伏。

      沈知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声音不自觉地又提高了些:“你不了解他,你不认识他,你凭什么说他是什么仁人会的人?他那些朋友,都是些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他们能做什么?他们能成什么事?”

      “沈小姐。”顾文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打断了她的话,“您方才说,我认识大少爷,我是仁人会的人。现在又说,大少爷不是仁人会的人,我不认识他。那么,我到底是不是?”

      沈知微愣住了。

      顾文看着她,目光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的冷意:“沈小姐,您不能既要指控我,又要保全大少爷。这两件事,在镇海司那里,是捆在一起的。我若是,大少爷就脱不了干系。大少爷不是,我也就没有嫌疑。您得选一个。”

      沈知微哑口无言。

      她站在那里,看着顾文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自己的网缠住的蜘蛛。她来时气势汹汹,以为胜券在握,可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攻守之势已经完全颠倒。

      她慢慢坐回去。

      屋里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传来杂役们搬运东西的声响,混着远处模糊的说话声,衬得这间小屋越发寂静。

      良久,沈知微开口了。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丝疲惫:“顾先生,您到底想怎样?”

      顾文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也坐了回去。

      “沈小姐,”他说,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却依旧平静,“小人不想怎样。小人只想安安稳稳地做完这趟差事,平平安安地离开这里。至于别的——”他顿了顿,“小人从未承认过,也从未否认过。您信也好,不信也罢,小人都不在乎。可有一条,大小姐清楚。”

      他直视沈知微的眼睛,一字一顿:“对大小姐来说,不管大少爷是什么人,不管小人是什么人,沈家,不能出事。”

      沈知微心头一震。

      “沈老爷这些年,在泊港不容易。”顾文的声音放轻了些,语气里多了一丝她从未听过的东西,“商会里那些人,明争暗斗,哪一个是省油的灯?大少爷在的时候,还能帮衬一把。大少爷不在了——”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个人。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到底想要什么?他说的这些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顾先生,”她深吸一口气,“我只有一个问题。您可以不回答,可以否认,可以什么都不说。但我要问。”

      顾文看着她,等她说完。

      “我哥哥……他还活着吗?”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顾文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沈小姐,这个问题,小人回答不了您。不是不想,是不能。”

      “为什么?”

      “因为小人不知道。”他顿了顿,“小人只知道,不管大少爷在哪里,他都不会希望沈家出事。”

      沈知微看着他,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答案。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光影在桌面上缓缓爬行。她心里那团火已经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顾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我不问了。您的事,我不问,不查,不揭发。您说得对,不管真相如何,沈家不能出事。”

      顾文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有一条,”沈知微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您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把那两个掌柜解决掉。”

      顾文的眉梢微微一动。

      沈知微继续道:“李掌柜和王掌柜,一直跟我父亲不是一条心。这一趟回去,若他们还在,我在商会里永远站不稳。可若他们出了事,对您也有好处。他们倒了,商会里就没人会盯着您这个账房先生了。”

      顾文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本蓝布册子,手指轻轻抚过封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权衡。

      “沈小姐,”他终于开口,“您说的这件事,小人可以帮您。可小人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您得答应小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您都不会把小人交出去。”

      沈知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缓缓点了点头:“我答应您。”

      顾文看着她,像是释然,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情绪。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知微没有起身。她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盘算什么。她打算再试探最后一次。

      “顾先生,”她忽然开口,“我还有一个想法,想请您帮我看看。”

      顾文看着她,等她说完。

      “我打算——”沈知微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把商队里所有带字的文书、账册、信件、笔记……全部交上去。”

      顾文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变化极快,若非沈知微一直盯着他的脸,几乎察觉不到。

      “沈小姐的意思是……”他试探着问。

      “镇海司要找密码本。”沈知微的声音压得很低,原本只是想试探下将顾文的贴报本交出去能否拿捏住他。现在却越想越觉得是个脱困的主意,“我们不知道哪一本是,哪一本不是。可如果我们把所有带字的都交上去以求早日离开——第一,显得我们配合,没有藏私;第二,那些密码也好,暗号也好,都是有时间性的。东西交上去,被扣押一段时间,最终还给我们也好,不还也好,等过段时间,消息也过时了。就算里面有真东西,也已经没用了。”

      她看着顾文,目光里带着一丝试探:“您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吗?”

      顾文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本蓝布册子,手指停在封面上,一动不动。沈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这真是密码本,他一定不会同意。

      “或可一试,”顾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这个办法,有一个漏洞。”

      沈知微心头一紧:“什么漏洞?”

      “交上去的东西,得有来有回。”顾文抬起头,目光直视她,“商会的文书、账册,那是立根之本。您不能把主动权让出去。若是全交上去,万一镇海司拖着不还,或者弄丢了、弄坏了,锦瑟商会怎么办?”

      沈知微一愣。她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顾文继续道:“所以,不能全交。那些不重要的、过时的、查不出什么的交。剩下的,找个由头,请镇海司的人‘保管’,同时也可请几位镇海司机的护卫助我们进城买卖。既显得我们配合,又不至于把家底全掏出去。”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推心置腹的意味:“沈小姐,您这个思路是对的。主动交,比被查出来强。可交什么、怎么交,得讲究。”

      沈知微看着他,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本意是试探,如果他真的是仁人会的人,如果他那本剪报册真的是密码本,他一定会反对把所有文字资料交出去。可他不仅没有反对,反而帮她完善了这个计划。

      他到底是太大胆,还是……她真的猜错了?

      “那您的剪报册呢?”沈知微问,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脸。

      顾文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册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沈小姐若觉得该交,小人没有二话。”

      沈知微愣住了。

      “这是家母遗物,”顾文的声音很轻,“可若因为它连累了商会,家母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沈小姐觉得该交,那就交。”

      沈知微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她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个人。她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他却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她以为他会拼命保护那本册子,他却说“该交就交”。他到底是真不怕,还是在赌她不敢?

      “顾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您就一点都不担心?”

      “沈小姐,小人只是一个账房。小人的东西,交不交,全凭东家做主。小人只求一件事,若真能提前放出去,沈小姐别忘了,替小人说句话。”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沈小姐这个办法,若能成,您在商会里可就站稳了。一个敢做决定、能带大家出去的大小姐,和那个需要躲在账房身份后面的小姑娘,可不是同一个人。”

      沈知微心头一震。

      她看着顾文,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说的没错。这个计划若成了,她就是那个力挽狂澜的人。商会群龙无首,谁能带大家出去,谁就是功臣。到那时候,什么规矩、什么女流之辈,都不重要了。

      回过神来,顾文正用一种奇异的,近乎欣赏的目光看着她,仿佛是她的长辈什么的:“沈小姐,您这个办法,比小人能想到的都好。您不需要小人帮您润色什么,您自己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整齐,沉闷,像某种倒计时。

      她站起身,口说无凭,她得拿到实质性的把柄。她看着顾文:“顾先生,您说的那些——哪些交、哪些不交、怎么交,能帮我写个单子吗?”

      顾文点了点头:“小人尽力。”

      沈知微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去。

      拉开门的那一刻,晨光刺进眼里。她眯了眯眼,才适应那光亮。福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小姐,怎么样?”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像有一团乱麻,理不清,也剪不断。

      顾文到底是什么人?他说的那些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他为什么愿意帮她?他到底在图什么?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福伯,”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把大家都招呼来吧。”

      福伯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沈知微站在日光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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