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挑梁责重压 ...

  •   福伯把消息传下去的时候,正是午后。

      沈知微没有选在清晨,那会儿人心浮荡,各自揣着昨夜的心思,说不了正事。也没有选在傍晚,天黑了,人的胆子就大了,什么怪话都敢往外冒。午后最好,日头偏西,暑气将散未散,人有些乏,脑子却还清醒。

      地点还是秦管队之前召集大家的那处偏院。院不大,站二三十人便显得挤。沈知微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杂役们蹲在墙根底下,伙计们三三两两站着,有几个坐在廊下石阶上,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干粮。陆明轩站在最前面,依旧是那副殷勤模样,见她进来,微微欠身,让出中间一块空地。

      沈知微站定,目光扫过人群。

      顾文站在角落里,靠着墙,低着头,像一片不起眼的影子。福伯站在她身后,佝偻着背,将身子恰好压到矮她半头。

      人还在陆续进来。沈知微没有急着开口。她知道,这种时候,急的不是她。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该来的都来了。沈知微的目光从人群里掠过,心里默默数了一遍,少了几个。

      当然,赵铁鹰和钱掌柜不在。

      可李掌柜没来,王掌柜也没来。还有几个跟李王两位掌柜走得近的老人,也不在。

      沈知微没有问,她等着有人替她问。

      果然,陆明轩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沈小姐,李掌柜和王掌柜……不来吗?”

      沈知微还没开口,人群里便有人接话。是李掌柜手下的一个老伙计,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李掌柜一早就去赵主事那边打点了,说是找着门路了,兴许能早些放出去。他老人家忙得很,这种会,怕是顾不上。”

      又有人接腔,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王掌柜也是,昨儿夜里受了凉,身子不爽利,起不来床。托我带句话,说沈小姐有什么吩咐,他听着便是,人就不来了。”

      院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窃笑。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别过脸去,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琢磨什么。

      沈知微听着那些话,看着那些脸,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来之前想过,这两位掌柜不会给她好脸色。他们是跟父亲斗了一辈子的人,怎么会服她一个黄毛丫头?她甚至想过,他们会当众给她难堪,会挑唆伙计们不听话,会想方设法让她的计划泡汤。可他们只是不来。不来,就是看不起。觉得她折腾不出什么名堂,不值得他们花时间。

      这个念头让沈知微心里那点火苗跳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火苗压下去。

      不来也好。

      他们不在,这些伙计就是没头的苍蝇。习惯了听命令的人,只要有人站出来发号施令,他们就会跟着走。至于发号施令的是谁,不重要。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让院里安静下来。

      “诸位,”她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一个大小姐,乔装成账房混进来,被当场识破,现在又要对着一群走南闯北的老行商人发号施令。凭什么?”

      院里更静了。没人接话,但那些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审视,有好奇,有嘲讽,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沈知微没有躲闪那些目光。她迎着它们,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跟你们讲道理。道理你们比我懂。我跟你们讲利害。”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我们被扣在这里,今天是第三天。永丰的柑橘烂了三成,广利的年礼送不出去,通泰的驼队一天要喂几十匹牲口,粮草撑不了几天。我们锦瑟呢?香料,机械件,海盐,哪一样经得起耗?”

      她看着那些渐渐认真起来的面孔,继续道:“镇海司要查什么,你们都知道。他们要找仁人会的人。我们不是,可我们怎么证明自己不是?”

      有人小声嘀咕:“我们本来就不是,还要怎么证明?”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你说得对,我们本来就不是。可镇海司不信。他们要证据,证明你不是的证据。你拿得出来吗?”

      那人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沈知微环视四周,声音提高了些:“谁能证明,自己被扣在这里之前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刻,都在干什么?谁能证明,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跟可疑的人说过话,没有看过可疑的书,没有去过可疑的地方?”

      院里鸦雀无声。

      “就算你能证明,”沈知微的声音缓下来,却更加有力,“你把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说得清清楚楚。那更可疑。一个正常人,谁会把自己活成一笔一笔的账?”

      角落里有人轻轻“啊”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

      沈知微看着那些渐渐变了神色的脸,知道火候到了。

      “所以,”她说,“我想了一个办法。”

      她把计划说了。

      不是交上去,是寄存。把商队里所有带字的文书,账册,信件,笔记,商队的,个人的,全部整理出来,交给镇海司保管。等放出去之后,再取回来。不是白交,是请他们“代为保管”。不是认罪,是表明态度。

      我们不怕查,我们配合查,我们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特意把“寄存”两个字咬得很重。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炸开了锅。

      “文书怎么能交?那是商队的命根子!”

      “那些账本子,丢了怎么办?坏了怎么办?”

      “私人的也交?我随身带的家信,照片,也要交?”

      “凭什么啊?我们又不是犯人!”

      声音此起彼伏,有急的,有气的,有怕的,嗡嗡地像炸了窝的蜂。沈知微没有打断,只是静静站着,等那阵喧哗过去。

      她看见陆明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看见角落里几个伙计交头接耳,脸色难看。看见福伯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她看见顾文依旧靠着墙,低着头,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喧哗渐渐小了。那些人说完了,骂完了,等着她回应。

      沈知微开口了,声音不高,仿佛丝毫没有被影响到,平静的姿态盖过了最后那点余音:“你们说的都对。”

      院里又静了,伙计们互相看了看都闭上了嘴。仿佛摸不清这位大小姐的套路。

      “文书是商队的命根子,丢了坏了,谁都赔不起。私人的东西,是念想,谁都不愿意交出去。你们说得都对。”她顿了顿,“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被扣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

      “因为镇海司要找仁人会的人。他们不知道是谁,所以把所有人都扣住。一个一个查,一件一件翻,直到找到为止。”她看着那些脸,“你们觉得,他们找不到,会放我们走吗?”

      有人低声说:“那也不能把家底都交出去啊……”

      沈知微点点头:“你说得对,不能把家底都交出去。所以我不是要你们交出去,是寄存。寄存在镇海司那里,等我们出去了,再取回来。东西还是我们的,只是暂时放在他们那儿。”

      “他们要不还呢?”有人问。

      沈知微看着那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们为什么不还?我们是犯事了,还是认罪了?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配合检查。他们要是不还,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来望海城做生意?赵主事是京城来的,史主事是留过洋的,苏主事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响当当的口碑,他们丢不起这个人。”

      人群里有人轻轻“嗯”了一声,像是被说动了。

      又有人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可……个人物品也要交吗?我带的照片……”

      沈知微看着那人,是个年轻伙计,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她放柔了声音:“你那些家信,照片,镇海司的人看了也没用。他们要找的是密码本,暗号,密信,你的家信里能有什么?可你不交,他们就会想,这人为什么不交?是不是藏着什么?是不是心里有鬼?”

      那年轻伙计的脸色变了变,不说话了。

      沈知微环视四周,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声音比方才更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知道,你们信不过我。我刚回来没几天,什么都不懂,凭什么让你们把身家性命交到我手里?”

      没人说话,但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沈知微没有生气,甚至没有觉得委屈。她只是平静地说:“你们的顾虑我可以理解。可我有一样东西,你们没有。”

      她顿了顿:“我跟史主事,算半个校友。他叫我学妹。我跟苏主事同住,她愿意跟我说几句话。我父亲跟赵主事那边,也能搭上话。”

      院里更静了,老伙计们恭敬地站着,小伙计们连忙跟着站好。

      “我不是拿这些关系来压你们。”沈知微的声音放低了,像是推心置腹,“我是说,有些事,我去说,比你们去说管用。寄存文书这件事,我去跟三位主事谈。成不成,由我担着。”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站着,看着那些或犹豫、或动摇、或还在挣扎的脸。

      她知道,火候到了。再烧,就焦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沈知微以为还要再说些什么,人群里忽然有人开口。是那个方才问“个人物品也要交吗”的年轻伙计,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我交。”

      他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低声骂了句什么。他没理,只是看着沈知微:“沈东家,我信你。”

      像是推倒了第一张骨牌,又有人开口:“我也交。”“算我一个。”“交就交,反正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也有人始终没吭声,但也没有反对。沉默,在这种时候,就是默许。

      陆明轩站在最前面,始终没有表态。沈知微看了他一眼,他垂下目光,微微点了点头。这个动作很轻,旁人未必看见,但沈知微看见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

      人群渐渐散了。杂役们嘀嘀咕咕地往外走,伙计们三五成群,有人面色凝重,有人如释重负,有人还在低声争论。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想起几天前,自己还只是一个刚刚回国的留洋学生,连怎么跟父亲开口都要犹豫半天。现在,她站在一群走南闯北的老行商面前,让他们把身家性命交到自己手里。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沈知微转过身,看见福伯还站在原地,佝偻着背,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小姐。”福伯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知微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福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有老爷当年的样子了。”

      沈知微愣了一下。她看着福伯那双浑浊却温暖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过身,往院外走去。

      身后,福伯跟了上来,脚步很轻,像影子一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