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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凶凶 "淮水自清 ...

  •   江清扒拉着碗里的饭,鱼刺挑得干净,但没吃几口。

      "不合胃口?"母亲问。

      "没,"他说,"培训累了。"

      母亲没再追问,转说厂里的事,说新来的组长多管闲事,说月底可能多发两百块奖金。江清听着,偶尔应一声,心思飘到公交上那个睡着的傻子身上。

      手机在兜里震,他没看。母亲对电子产品敏感,总说辐射大。

      "对了,"母亲忽然说,"你们班主任打电话了。"

      江清筷子停住:"说什么?"

      "说你想报竞赛班,"母亲看着他,"周末培训,平时晚上加课。"

      "嗯。"

      "钱呢?"

      "学校出,"江清说,"进省队的话,还有补贴。"

      母亲皱了皱眉,那道皱纹在眼角很深。她今年四十三,看起来五十多,车间里的粉尘和夜班把年纪催老了。

      "不影响学习?"

      "不影响,"江清说,"竞赛拿奖,高考加分。"

      "那行,"母亲给他夹了块鱼,"但晚上加课不行,太晚回家不安全。"

      "有同学一起。"

      "哪个同学?"

      江清把刺咽下去:"张浩,我同桌。"

      母亲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但江清知道,她没信。

      ---

      第二天早自习,张浩顶着黑眼圈进教室,手里拎着两袋包子。

      "江清,"他瘫在座位上,"你昨晚干嘛呢?谢淮州给我打了五个电话,问我你是不是生气了。"

      "什么?"

      "就因为你回了个'滚',"张浩说,"他以为你真烦了,半夜十二点问我你是不是讨厌他。"

      江清皱眉:"你接了?"

      "能不接吗?"张浩打了个哈欠,"不接他能打到天亮。我说你没生气,你就是那样,话少,他还不信,非要我说三遍。"

      "……"

      江清掏出手机,昨晚的消息没回,对面凌晨又发了条:【睡了吗?我真的错了,不该说你像猫。】

      再早一条,五点二十:【早安,今天培训你还让我坐旁边吗?】

      "他神经病,"江清说。

      "是有点,"张浩咬了口包子,"但对你挺上心的。我长这么大,没人半夜打电话问我是不是生气了。"

      "那是因为你没朋友。"

      "我有!"张浩瞪眼,"我有周晓晓……算了,她不算朋友,她是我祖宗。"

      江清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打字:【没生气,昨晚睡着了。】

      对面秒回:【真的?】

      【真的。】

      【那今天坐旁边?】

      【随你。】

      谢淮州回了个表情,一只猫在转圈。江清把手机扣桌上,发现张浩正看着他。

      "你们……"张浩欲言又止。

      "什么?"

      "没什么,"张浩摇头,"就是觉得,你对他也没那么烦。"

      江清没接话,翻开英语书。早读铃响,教室里嗡嗡响起来。他盯着书上的单词,看了五分钟,一个没记住。

      ---

      竞赛培训下午开始,江清到教室时,谢淮州已经占了座,旁边放着两瓶水,一瓶常温,一瓶冰的。

      "不知道你喝哪个,"谢淮州说,"都买了。"

      "常温的。"

      "猜到了,"谢淮州把冰的放自己桌上,"但万一你想喝冰的呢。"

      "我不想。"

      "万一呢。"

      江清没再争,坐下来掏笔记。谢淮州凑过来看:"你记得好整齐,借我抄?"

      "你自己记。"

      "我字丑,"谢淮州说,"你看不懂。"

      "那就学。"

      谢淮州撇撇嘴,掏出本子开始写。写了两行,笔没水了,他甩了甩,还是不出墨。

      "借我一支?"

      江清递过去,是支普通的黑色水笔。谢淮州接了,但没立刻写,对着光看笔杆上的牙印。

      "你咬的?"

      "嗯,"江清说,"做题的时候习惯。"

      "那我也要咬,"谢淮州说,"对称。"

      "你别……"

      谢淮州已经咬了,在牙印旁边,留下一圈浅浅的痕迹。他把笔还回去,笑:"看,情侣款。"

      江清把笔抢回来,塞进笔袋最底层:"你再这样,我换座位。"

      "哪样?"

      "胡说八道。"

      "我说什么了?"谢淮州一脸无辜,"情侣款是形容物品的,又不是形容人。"

      江清瞪他,但说不出反驳的话。谢淮州笑得肩膀直抖,被陈教授瞪了一眼,才安静下来。

      ---

      课间,刘洋从前排过来,一屁股坐谢淮州桌上:"晚上打球去?"

      "不去,"谢淮州说,"晚上有事。"

      "什么事?"

      谢淮州看了眼江清,没说话。刘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恍然大悟:"哦——"

      "哦什么哦,"谢淮州推他,"滚,压着我笔记了。"

      "你哪有笔记,"刘洋说,"你本子上画的全是猫。"

      江清转头看,确实,谢淮州的笔记本上,边角全是简笔画,圆的脑袋,尖的耳朵,瞪着眼睛。和他书桌上那只陶瓷小猫一模一样。

      "你画这个干嘛?"江清问。

      "练手,"谢淮州说,"以后学美术,给你画肖像。"

      "我不学美术。"

      "我学,"谢淮州说,"我文化课够了,艺考走清华美院。"

      江清愣了一下。他第一次听谢淮州说这些,以前只知道他家有钱,成绩好,别的没问过。

      "你……想考美院?"

      "嗯,"谢淮州说,"但我爸不让,想让我学金融,继承他那破公司。"

      "那你怎么……"

      "我偷偷学,"谢淮州笑,"画室都找好了,周末去,骗他说去竞赛培训。"

      他说得轻松,但江清注意到他手指攥紧了笔。那支笔上有两个牙印,他的和江清的,挨在一起。

      "你爸不知道?"

      "不知道,"谢淮州说,"知道了能打死我。但我无所谓,反正……反正他也没管过我几年。"

      江清没说话。他想起自己母亲,管得太多,什么都问。谢淮州是另一个极端,什么都不管,自由得像野草。

      "江清,"谢淮州忽然说,"你别告诉别人。"

      "告诉谁?"

      "任何人,"谢淮州说,"我就跟你说了。"

      "为什么跟我说?"

      谢淮州看着他,眼睛很亮,带着点江清看不懂的东西:"因为你会记住,"他说,"你说的话,做的事,都会记住。别人不会,你会。"

      江清垂下眼,转回头继续看笔记。但那一页看了十分钟,一个字没进脑子。

      "我不会说,"他说,声音很轻,"但你也别骗你爸太久,早晚要知道。"

      "知道就知道,"谢淮州说,"到时候我就跑,跑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跑哪去?"

      "你家,"谢淮州笑,"收留我吗?"

      "不收,"江清说,"我家太小。"

      "那我在门口蹲着,"谢淮州说,"你给我送碗饭就行。"

      江清把笔记合上,站起来:"我去厕所。"

      "我陪你去?"

      "……"

      江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谢淮州举手投降:"好好好,不陪,你自己去。"

      他看着江清的背影走出教室,刘洋在旁边摇头:"谢淮州,你贱得没边了。"

      "我乐意,"谢淮州说,"他瞪我都好看。"

      "你完了,"刘洋说,"彻底完了。"

      ---

      培训结束,天已经黑了。谢淮州推着自行车,江清走在他旁边,两人都没说话。

      "我今天说多了,"谢淮州忽然开口,"我爸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没放在心上。"

      "那就好,"谢淮州说,"我就是……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只会吃喝玩乐。"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江清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路灯亮着,谢淮州的轮廓在光晕里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

      "你知道我什么?"谢淮州又问。

      江清张了张嘴,想说"知道你会画画,知道你想考美院,知道你跟你爸关系不好",但都没说出口。

      "知道你不笨,"他说,"别的不知道。"

      谢淮州笑,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这算夸我吗?"

      "算吧。"

      "那再夸一句?"

      "……"

      江清转身继续走,谢淮州追上来:"别走啊,再夸一句,我今晚能睡着。"

      "你睡不睡得着,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谢淮州说,"你夸我,我开心,开心就睡得着。"

      "不夸。"

      "那我问你,"谢淮州拦住他,"我今天画的猫,像不像你桌上那只?"

      江清愣了一下。他桌上那只陶瓷小猫,谢淮州没见过,他从来没带到学校过。

      "你怎么知道我有……"

      "猜的,"谢淮州说,"你这种人,会把东西收得好好的,但经常看。我猜你放在桌上,每天戳一戳。"

      江清耳朵热了。他确实每天戳,早上出门戳一下,晚上回来戳一下,做题做烦了也戳一下。

      "我不戳,"他说。

      "你戳,"谢淮州说,"你还跟它说话,叫它凶凶。"

      "……"

      江清看着他,黑漆漆的眸子里带着点震惊。谢淮州笑:"我猜对了?"

      "你怎么……"

      "我了解你,"谢淮州说,"比你想的多。"

      他说完,骑上自行车:"上来,送你到路口。"

      江清没动:"你不是说腿疼?"

      "好了,"谢淮州说,"骑慢点就行。"

      "我坐公交。"

      "末班车还有十五分钟,"谢淮州说,"你走到站台要十分钟,赶不上。"

      江清看了眼手机,确实。他走过去,坐上车后座,抓着外套下摆。

      "谢淮州。"

      "嗯?"

      "你以后,"江清顿了顿,"别猜我在想什么。"

      "为什么?"

      "烦。"

      "但猜对了呢?"

      "猜对了也烦。"

      谢淮州笑出声,自行车骑起来,夜风灌进领口。江清抓着他的衣服,指尖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还有心跳,隔着布料传过来,很快。

      "江清,"谢淮州说,"我今天特别开心。"

      "因为我说你不笨?"

      "因为你知道我不笨,"谢淮州说,"还因为我知道你有个小猫,叫凶凶,你每天戳它。"

      "……"

      "以后我能去看它吗?"谢淮州问,"就看看,不戳。"

      "不能。"

      "那我能再送你一个吗?"谢淮州说,"凑一对,凶凶有个伴。"

      江清没说话。自行车骑到路口,他跳下来,往小区里走。

      "江清!"

      他回头。

      "下周家长会,"谢淮州说,"你妈妈来吗?"

      "来。"

      "那我……"谢淮州顿了顿,"我离远点,不让她看见。"

      江清看着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他想说"你不用离远点",但说不出口。

      "随你,"他说,转身走了。

      走到楼下,他掏出手机,有条未读消息,是刚才发的:【晚安,凶凶的主人。】

      江清打字:【晚安。】

      发送完,他站在楼道里,看着屏幕上的两个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晚安,这是第一次。

      对面秒回:【!!!】

      三个感叹号,谢淮州的风格。江清没再回,上楼,开门,母亲正在看电视。

      "回来了?"母亲问,"培训到这么晚?"

      "题难,"江清说,"多做了会儿。"

      他进屋,关上门,看着书桌上的陶瓷小猫。凶凶瞪着圆眼睛,在台灯下泛着柔光。

      他戳了戳它的脑袋,低声说:"他知道了。"

      小猫不会回答。但江清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凶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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