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寄相思》徐瑾川

73、收益

　　车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化着。高楼渐渐矮下去，变成农田，农田又变成山坡。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拐进一条没有路牌的小路，两边是密密的竹林，遮住了大半的天空。

　　又开了十来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灰色的围墙和一扇黑色的铁门。

　　门自动开了，车开进去的那一瞬间，马骁骁的呼吸停了一下，大片大片的草坪，远处有湖，湖面上有白色的水鸟，一眼看不到头的气派房子。

　　“素素姐，这是……”

　　“朋友的私人庄园。”殷素素已经下了车，“借来用两天。”

　　马骁骁小心翼翼地踩在草坪上，像怕踩坏了什么，林昭走在她旁边，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气，心道：果然，唯有暴富能愈心上伤。

　　庄园的管家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腰板挺得笔直。

　　“殷总，欢迎。马已经准备好了。”

　　殷素素点了点头，转头看马骁骁：“会骑马吗？”

　　马骁骁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会就学。”殷素素已经往前走了，“我教你。”

　　马厩在庄园的西侧，一排白色的木栅栏，里面养着五六匹马，毛色油亮，一看就不是普通品种。

　　马骁骁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那些比她高出一大截的马，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它们……不会踢人吧？”

　　“看谁骑。”殷素素已经推开栅栏门走了进去，“你要是怕，它们就欺负你。你要是不怕，它们就乖得很。”

　　林昭靠在栅栏上，看着殷素素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一匹棕色大马的脖子，那匹马打了个响鼻，把头低下来，蹭了蹭她的肩膀。

　　“这匹叫追风，最温顺。”殷素素拍了拍马背，“骁骁，过来。”

　　马骁骁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挪过去，她伸出手，手指碰到马鬃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绷紧了，马没有动，只是转了转耳朵。

　　“它……它还挺乖的。”马骁骁的声音有点抖，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殷素素穿了一身黑色的骑马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蹲下来帮她调整马镫的长度，又检查了肚带是否系紧，熟练的就像做过很多次。

　　“脚踩进去，对，脚跟往下沉。”殷素素拍了拍她的小腿，“不要用脚尖踩，不然马一跑你就飞出去了。”

　　马骁骁紧张地点了点头，殷素素把缰绳递到她手里，教她怎么握——小指和无名指夹住缰绳，大拇指压住，手腕放平。

　　“放松。”殷素素说，“腰不要太硬，跟着马的节奏走。”

　　“我……我放松不了。”马骁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干脆绳子也不牵了，两只手死死攥着马鞍。

　　“来，我牵着你走一圈。”她说，“你先找找感觉。”

　　她牵着马，一步一步走在草坪上，马骁骁坐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的步伐一颠一颠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殷素素牵着缰绳，走在马骁骁前面。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草地上，一前一后。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马骁骁现在是什么表情——紧张、认真、嘴唇抿成一条线，明明怕得要死却不肯说。

　　因为很多年前，有一个人也是这样坐在马背上，用同样的表情看着她。

　　赵清怡。

　　殷素素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平了下去。

　　马骁骁看着她的背影，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松松地握着缰绳，即便是看不清表情，也能察觉对方有些不开心。

　　忍不住道：“素素姐，你以前骑马摔过吗？”

　　“摔过。”殷素素竖起三根手指，“同一个下午，从同一匹马上，摔下来三次。”

　　马骁骁忍不住笑了一下：“真的假的？”

　　“真的。”殷素素说，“那会儿我不愿意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后来有个人她说只要骑上马，速度够快，烦恼就追不上。”

　　“我当时不相信，就说这事儿就是骗人的，然后她气呼呼的跑了。”殷素素道：“当天下午，我骑了三次，摔了三次。”

　　马骁骁道：“后来呢？”

　　殷素素回忆了一下：“那个礼拜我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学会骑马，告诉她，烦恼就是烦恼，跟速度快不快没关系。”

　　马骁骁安静地听完了，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低头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

　　“素素姐，你学会了之后有没有告诉她，就是……骑马跟烦恼没关系这件事。”

　　“没有。”殷素素语气顿了一下，“后来忘了。”

　　马骁骁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我觉得，她可能不是真的想证明骑马能追上烦恼。”

　　“她只是想你出门而已。”马骁骁的声音很轻，“你出不出门，比骑马有没有用，重要多了。”

　　殷素素心里一颤，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她没想到，马骁骁说的两句话，每一句都像在替赵清怡回答她这些年没敢问出口的问题。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草，走了好几步，才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殷素素转过头去，对着马骁小笑道：“那你想不想知道，速度上来之后，烦恼会不会追的上？”

　　“啊……我不敢……”

　　殷素素握紧马鞍飞身上马，结结实实的坐在马骁骁身后，此刻的她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紧张的不行。

　　追风迈开步子，慢慢往前走，一开始只是慢慢走，后来变成小步快走，再后来，追风小跑了起来。

　　殷素素说道：“坐稳了……”

　　一声喝出，追风的速度越来越快，马蹄敲击地面，风从正面灌进来，把马骁骁的头发全部吹向脑后。

　　果然，这个问题，还是亲身体验之后才知道。

　　马骁骁喊道：“素素姐，谢谢你今天带我来这里，也谢谢你朋友，当初把你拉出了门。”

　　殷素素坐在后面，笑出了声。

　　忽然，身边一阵马蹄声响起，林昭骑着马从一旁窜了出来，喊道：“哼，你们别想丢下我。”

　　“素素姐，能不能超过她。”

　　“没问题。”

　　三人两匹马跑了个尽兴，来到湖边上，湖水被风吹出一层一层的波纹，白色的水鸟从水面上掠过。

　　殷素素转过头，看向远处的湖面，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

　　而马骁骁的手机震动个不停，上面有无数个班级同学发送来的道歉视频，她没有点开去看，而是将手机翻过去扣在口袋里。

　　风很大，阳光很好，烦恼好像真的没有追上来。

　　太阳慢慢往西边沉下去，把整片草坪染成了金色，两个人骑着马，安安静静地并排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沉默是一堵墙，现在的沉默是一条河，安安静静地往前流。

　　林昭骑着马从远处跑回来，兴冲冲地喊：“那边有个果园，能摘点吃吃吗？”

　　殷素素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来：“明天带你去。”

　　晚上，三个人坐在庄园的露台上吃晚饭。

　　管家让人在露台上点了一圈蜡烛，桌上摆了简单的几道菜，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每一样都很好吃。

　　马骁骁吃得不多，但比之前多了一些。

　　殷素素倒了两杯酒，一杯给自己，一杯推到林昭面前，但想了想对方又是个孩子，于是她轻轻碰了一下，一人喝了两杯。

　　“会唱歌吗？”殷素素忽然问。

　　林昭眨了眨眼：“你算是问对人了。”

　　殷素素指了指角落里的音响：“真的？你还真是没有短板。”

　　林昭站起来，走过去连上手机，翻了几首歌，点了一首。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马骁骁将手上的餐具放下，擦了擦嘴之后，开始淡定的捂上了耳朵。

　　殷素素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忍耐。

　　林昭完全没注意到她们的反应，正唱到高潮部分，整个人投入得不行，眼睛闭着，眉头拧着，声音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拐了出去，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这惊人的破坏力，让殷素素也放下了杯子捂起了耳朵。

　　一曲唱完，林昭睁开眼睛，转过身，满脸期待地看着她们：“怎么样？好听吗？”

　　露台上安静了两秒钟。

　　“挺好的。”殷素素说，面不改色，“很有……个人风格。”

　　马骁骁拼命忍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昭狐疑地看着她们：“你们笑什么？”

　　“没什么。”殷素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就是心情好。”

　　马骁骁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她笑得很厉害，眼泪都出来了，弯着腰趴在桌上，肩膀不停地抖。

　　殷素素看着她笑，嘴角也慢慢弯了起来，最后也笑出了声。

　　林昭站在音响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无辜：“我虽然没什么唱歌技巧，但是我投入了百分百的感情啊。”

　　殷素素擦了擦眼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再来一首吧，我再听听。”

　　“有品位。”

　　风吹过露台，把蜡烛的火苗吹得摇摇晃晃。

　　夜色渐深，马骁骁先撑不住了。

　　她白天骑了快两个小时的马，又在草坪上跑了好几圈，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窝在沙发里眼皮直打架。

　　殷素素看了她一眼，让管家带她去楼上的客房。

　　马骁骁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素素姐，晚安。昭昭晚安。”

　　“晚安。”

　　林昭冲她摆了摆手。

　　马骁骁上了楼，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是一声关门的声音，露台上安静了下来。

　　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殷素素又倒了一杯酒，端着酒杯走到露台栏杆边，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她抽烟的动作很熟练，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手腕搭在栏杆上，整个人微微前倾。

　　白色的烟雾从她指间升起来，被夜风吹散，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没了。

　　林昭靠在沙发上，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问道：“你还好吗？”

　　殷素素没有回头，吐出一口烟：“挺好的……”

　　话虽这么说，但她手上的酒是一口没少喝，林昭忍不住嘴角抽了抽：“……你是来躲清净的，还是来酗酒的？”

　　“都有。”殷素素把空杯子放下，往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一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

　　“你那个网站，最近数据不错。”

　　林昭接过来一看，是网站的报表，她知道殷素素在转移话题，但没有戳破，往下翻了几页，瞳孔微微放大。

　　“上个月你网站的净利润已经达到17万，虽然不多，但是够你养着网站的人了，至于劳保厂……厂里的订单排到了明年三月，工净利润已经达到了280万。”

　　“这是你个月的分红。”她说，“宁江劳保厂净利润的80%，以及网站的70%，给你凑了个整，打你卡上了。”

　　说完，林昭的手机叮了一声，银行到账252万元，余额852万。

　　数字不算夸张，但也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够她把网站再做大一个量级，够她——够她做很多事。

　　殷素素挑眉道：“怎么样，赚钱了，你不开心吗？”

　　她又倒了一杯酒，指间夹着烟却忘了抽，林昭看着她嘴角弯着，眼里却没有笑意。

　　“开心啊。”林昭说，“赚钱怎么可能不开心。”

　　殷素素端起酒杯道：“你别想套我话，你啊……真正喜欢的不是钱，但你又需要钱，只是你这么小，为什么需要钱呢？”

　　林昭一时间分不清她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含糊的说道：“钱多好啊，有钱能干很多事情，准确说，有钱能让我多了很多选择，至少可以拒绝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殷素素点点头，似乎对她这个说法没任何意见。

　　“换句话说，现在的我，做的都是自己想做的事情。”林昭笑着道：“所以，你放心，我暂时不会被人收买。”

　　殷素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林昭：“刘毅然都跟你说了？”

　　忽然她眼眶一红，手里的酒杯重重地磕在桌上，酒水溅了出来。

　　“真过分，拢共就两个秘书，都被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