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喝热水》青禾心方

7、超市购物 她说“最大

　　早上七点，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
　　花椒睁开眼。
　　腰上压着一只手。
　　身后贴着一个人。
　　呼吸均匀，还在睡。
　　她没动。
　　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闪过昨晚的画面——
　　他低头吻她。她勾住他的脖子。月光照在床上。那杯温度刚好的水。
　　还有那句：“以后每天都是这个温度。”
　　心跳快了一点。
　　身后的人动了动。
　　手收紧了一点。
　　下巴蹭了蹭她的后脑勺，头发沙沙响。
　　“醒了？”他声音哑哑的，还没完全醒透。
　　“嗯。”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忽然说：“昨晚的事，是真的吧？”
　　她愣了一下。
　　“什么？”
　　“我。”他说，“和你。是真的吧？”
　　那个声音。
　　哑的，闷的，带着一点点不确定。
　　不像那个在餐厅说“坐”的陈凌云。
　　不像那个写“互不干涉各取所需”的陈凌云。
　　像个刚谈恋爱的傻子。
　　她没忍住，笑了。
　　“真的。”
　　他松了一口气。
　　又抱紧了一点。
　　“那就好。”
　　她转过来，面对着他。
　　他闭着眼，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鼻梁很挺，嘴唇很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冷的时候是真的冷。
　　现在，暖的时候，也是真的暖。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他睁开眼。
　　看着她。
　　“干嘛？”
　　“看看你是不是真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颗小虎牙，完完整整露出来。
　　“真的假的？”
　　她想了想。
　　“真的。”
　　他又笑。
　　然后低头，亲了她一下。
　　就一下，轻轻的，像盖章。
　　“陈凌云。”她轻轻叫。
　　“嗯？”
　　“你饿吗？”
　　他看着她。
　　三秒后，说：“饿。”
　　但那个眼神，不是吃饭的眼神。
　　她一巴掌拍在他胸口。
　　“我说早饭。”
　　他笑了。
　　“我知道。”
　　“那你还——”
　　“早饭也饿。”他说，“你也饿。”
　　她脸红了。
　　真的红了。
　　她自己都没想到，二十四岁了，还会脸红。
　　他看见了。
　　笑得更明显了。
　　“沈花椒，你还会脸红？”
　　“滚。”
　　他笑着，把她搂进怀里。
　　“再躺十分钟。”
　　她没说话。
　　但也没动。
　　就那么在怀里躺着。
　　窗外的阳光，慢慢爬上来，爬到床上，爬到他们身上。
　　暖的。
　　七点十五分。
　　花椒站在厨房里，对着冰箱发呆。
　　空的。
　　比她的出租屋冰箱还空。
　　几瓶矿泉水，一盒过期的牛奶，半袋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榨菜，角落里还有一包发了霉的青菜。
　　她回头，看着靠在厨房门口的陈凌云。
　　“你平时吃什么？”
　　“外面吃。”
　　“早饭呢？”
　　“不吃。”
　　“午饭？”
　　“公司食堂。”
　　“晚饭？”
　　“应酬，或者不吃。”
　　她看着他。
　　三秒。
　　“你胃没事？”
　　“没事。”
　　“你确定？”
　　他想了想。
　　“偶尔疼。”
　　她没说话。
　　转回去，把冰箱门关上。
　　“走吧。”
　　“去哪？”
　　“超市。”
　　二十分钟后。
　　超市门口，陈凌云推着购物车，看着花椒往里走。
　　她走很快。
　　他跟在后面。
　　看着她拿起一样东西，看一眼，放回去。又拿起一样，看一眼，放购物车。
　　“这个你吃吗？”
　　“吃。”
　　“这个呢？”
　　“吃。”
　　“你确定？”
　　“你买的，我都吃。”
　　她回头看他。
　　他推着车，表情认真。
　　她忽然想笑。
　　“陈凌云，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惯坏？”
　　“就是，”她说，“以后我买什么你都吃，那我做什么你都得吃。”
　　他想了想。
　　“那挺好。”
　　她愣了一下。
　　“好什么？”
　　“你做的，肯定好吃。”
　　她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红了。
　　她笑了。
　　转回去，继续挑。
　　购物车满了。
　　鸡蛋，牛奶，面包，大米，小米，红枣，枸杞，瘦肉，青菜，面条，酱油，醋，盐，糖——
　　他推着车，看着那堆东西。
　　“这么多？”
　　“一周的量。”
　　“你会做？”
　　“会。”
　　“什么时候学的？”
　　她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十二岁那年。”
　　他愣住。
　　推着车，跟上去。
　　“你爸妈走之后？”
　　“嗯。”
　　她没回头。
　　声音很平。
　　“没人做饭了，就自己学。刚开始天天糊锅。后来慢慢就好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
　　瘦的。
　　白的。
　　头发扎起来，露出后颈。
　　那个后颈，曾经一百八十斤过。
　　现在，薄薄的，能看见一点骨头。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回头看他。
　　“怎么了？”
　　“没怎么。”
　　他握紧。
　　“就想握着。”
　　她看着他。
　　三秒后，没挣开。
　　继续往前走。
　　他在旁边跟着。
　　一只手推车，一只手握着她。
　　旁边路过一个大妈，看了他们一眼，笑了。
　　“小两口感情真好。”
　　花椒脸又红了。
　　陈凌云嘴角动了一下。
　　没说话。
　　但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点。
　　结账的时候，他松开手，从钱包里拿出卡。
　　她拦住他。
　　“我来。”
　　“为什么？”
　　“因为，”她说，“这是给我买的。”
　　他看着她。
　　“也是给我买的。”
　　她愣了一下。
　　“那你出钱，我出力。”
　　他想说“不用”。
　　但看见她的眼神，没说。
　　把卡收回去。
　　她拿出手机，扫码。
　　三百二十七块五。
　　付完，她看着那个数字。
　　以前，这够她吃一个月。
　　现在，只是一周的菜。
　　他接过购物袋，一手两个，往外走。
　　她跟在后面。
　　看着他的背影。
　　西装，皮鞋，拎着超市塑料袋。
　　违和。
　　但又有点好看。
　　上车。
　　他发动车子，忽然说：
　　“沈花椒。”
　　“嗯？”
　　“以后，每天早饭，都你做？”
　　她转头看他。
　　他盯着前方，认真开车。
　　但耳朵又红了。
　　她笑了。
　　“行。”
　　“午饭呢？”
　　“你公司不是有食堂？”
　　“食堂不好吃。”
　　她看着他。
　　他也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继续看前面。
　　“行。”她说，“午饭也做。”
　　“晚饭呢？”
　　“陈凌云。”
　　“嗯？”
　　“你是不是想让我当你私人厨师？”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说：“私人厨师不用陪睡。”
　　她愣住。
　　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他笑了。
　　虎牙又露出来。
　　中午。
　　陈凌云公司。
　　花椒站在门口，看着那栋楼。
　　三十二层，玻璃幕墙，门口人来人往。
　　凌云集团。
　　京城排前三的民营企业。
　　门口保安看见她，走过来。
　　“您好，请问您找谁？”
　　“陈凌云。”
　　保安愣了一下。
　　“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好意思，陈总的行程很满，您得先预约——”
　　话没说完，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西装，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
　　看见花椒，愣住。
　　“您是……沈小姐？”
　　花椒看着他。
　　不认识。
　　“我是林特助，陈总的助理。”他快步走过来，“陈总吩咐过，您来了直接上去。”
　　保安傻眼了。
　　林特助已经领着花椒往里走了。
　　电梯直达三十二楼。
　　门一开，是一条走廊，尽头两扇门。
　　林特助敲了敲门。
　　“进来。”
　　是陈凌云的声音。
　　林特助推开门，侧身让花椒进去。
　　“陈总，沈小姐来了。”
　　陈凌云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签文件。
　　抬头，看见她。
　　嘴角动了一下。
　　“来了？”
　　“嗯。”
　　“坐。”
　　林特助识趣地关上门。
　　花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着那堆文件，又看看她。
　　“等一会儿。马上好。”
　　“不急。”
　　她靠在椅子上，看着他。
　　他低头签字，速度很快。
　　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又低下去。
　　她忽然觉得，这种感觉，挺奇怪的。
　　昨晚还躺在一张床上。
　　今天，就坐在办公室里，看他工作。
　　像两个人。
　　又像一个人。
　　他签完最后一份，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走吧。”
　　“去哪？”
　　“食堂。你不是来送饭的？”
　　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送饭的？”
　　他指了指她手里的袋子。
　　保温袋。
　　她早上出门前装的。
　　她笑了。
　　“走吧。”
　　食堂在二楼。
　　正是饭点，人很多。
　　陈凌云一出现，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总？”
　　“陈总怎么来食堂了？”
　　“陈总旁边那女的是谁？”
　　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陈凌云没理。
　　带着花椒走到一个角落，坐下。
　　她从保温袋里拿出饭盒。
　　两层的。
　　第一层，青椒肉丝，清炒时蔬，还有一小份红烧肉。
　　第二层，米饭，上面撒了黑芝麻。
　　他看了三秒。
　　然后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她看着他。
　　“好吃吗？”
　　他没说话。
　　又吃了一口。
　　又吃了一口。
　　她等着。
　　他把嘴里的咽下去，抬头看她。
　　“沈花椒。”
　　“嗯？”
　　“以后，别来食堂了。”
　　她愣住。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不想让别人看见。”
　　她看着他。
　　心里沉了一下。
　　不想让别人看见？
　　什么意思？
　　她还没开口，他继续说：
　　“不想让别人看见，我吃你做的饭。”
　　她愣住。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她，“这是只有我能吃的。”
　　她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他又低头，继续吃。
　　但耳朵，红透了。
　　周围，那些员工偷偷看着这边。
　　窃窃私语。
　　“陈总笑了一下？我没看错吧？”
　　“那个女的是谁？女朋友？”
　　“陈总有女朋友了？”
　　“不是说不近女色吗？”
　　陈凌云放下筷子，抬头，扫了一眼。
　　所有人立刻低头，假装吃饭。
　　他收回目光。
　　继续吃。
　　花椒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陈凌云。”
　　“嗯？”
　　“你以前，真不近女色？”
　　他想了想。
　　“不近。”
　　“那现在呢？”
　　他看着她。
　　三秒。
　　“近了一个。”
　　她笑了。
　　他继续吃。
　　吃完最后一口，他放下筷子，擦擦嘴。
　　然后看着她。
　　“沈花椒。”
　　“嗯？”
　　“晚上，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
　　“我来接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不是商量。
　　是通知。
　　她愣了一下。
　　然后说：“好。”
　　他站起来。
　　她也站起来。
　　他把饭盒收好，递给她。
　　然后忽然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
　　只有她能听见。
　　“今晚，主卧。”
　　她脸腾地红了。
　　他已经转身走了。
　　背影笔直。
　　但耳朵红着。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忽然笑了。
　　拎着饭盒，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碰见林特助。
　　他正在打电话。
　　看见她，愣了一下，捂住话筒。
　　“沈小姐，您要走了？”
　　“嗯。”
　　“我送您。”
　　“不用。”
　　她已经进电梯了。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听见林特助对着电话说：
　　“对，就是她……陈总亲自去食堂吃的……对，就吃她带的……”
　　她笑了。
　　电梯往下走。
　　手机震了。
　　陈凌云：“晚上想吃什么？”
　　她回：“你猜。”
　　陈凌云：“猜不到。”
　　她回：“那你来接我的时候，就知道了。”
　　陈凌云：“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
　　忽然想起昨晚那杯水。
　　温度刚好。
　　以后每天都是这个温度。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她走出去。
　　阳光照在脸上，暖的。
　　她忽然想，今晚，做什么好呢？
　　手机又震了。
　　苏打水：“怎么样？昨晚拿下没？”
　　她看着那行字。
　　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嗯。”
　　苏打水秒回：“卧槽！！！！！”
　　苏打水：“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
　　回：“水温刚好。”
　　苏打水：“？？？？？”
　　苏打水：“你他妈说的是人话吗？”
　　她笑了。
　　没回。
　　把手机塞进兜里。
　　往前走。
　　阳光很好。
　　风很好。
　　什么都很好。
　　晚上六点。
　　花椒在工作室改样衣。
　　手机震了。
　　陈凌云：“楼下。”
　　她看了眼窗外。
　　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
　　她收拾东西，下楼。
　　他站在车门边，看着她。
　　“想好吃什么了？”
　　她看着他。
　　忽然说：“陈凌云。”
　　“嗯？”
　　“今晚，我做饭。”
　　他愣了一下。
　　“家里没菜。”
　　“中午买了。”
　　“那是早上的。”
　　“还有剩。”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三秒后，他说：“好。”
　　上车。
　　回家。
　　她进厨房，他开始处理文件。
　　她在切菜，他在回邮件。
　　她在炒菜，他在接电话。
　　油烟机的声音，和他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陌生。
　　但又有点熟悉。
　　好像，本来就应该这样。
　　菜上桌。
　　三菜一汤。
　　青椒肉丝，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菜。
　　“你做的？”
　　“不然呢？”
　　他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又吃了一口。
　　又吃了一口。
　　她看着他。
　　“好吃吗？”
　　他没说话。
　　继续吃。
　　吃完一碗饭，又盛一碗。
　　她笑了。
　　“陈凌云，你多久没吃家常菜了？”
　　他停了一下。
　　然后说：“很久。”
　　“多久？”
　　他想了想。
　　“我妈走之后，就没吃过。”
　　她愣住。
　　看着他。
　　他没抬头。
　　继续吃。
　　但筷子，慢了一点。
　　她没说话。
　　给他盛了一碗汤。
　　放在他手边。
　　他看了那碗汤一眼。
　　然后抬头看她。
　　“沈花椒。”
　　“嗯？”
　　“以后，每天都做，行吗？”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井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说：“行。”
　　他笑了。
　　那颗小虎牙，又露出来了。
　　吃完饭。
　　他洗碗。
　　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西装外套脱了，衬衫袖子卷起来，露出小臂。
　　水龙头哗哗响。
　　他洗得很慢，很认真。
　　一个个，擦干，放好。
　　她忽然说：“陈凌云。”
　　“嗯？”
　　“你知道吗，我十二岁那年，刚开始学做饭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
　　她顿了顿。
　　他回头看她。
　　“就是什么？”
　　她看着他。
　　“就是有一天，有人能给我洗碗。”
　　他愣住。
　　然后笑了。
　　转回去，继续洗。
　　但耳朵红了。
　　她走过去。
　　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脸贴在他背上。
　　他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继续洗。
　　但动作，慢了下来。
　　“沈花椒。”
　　“嗯？”
　　“以后，每天我都洗碗。”
　　她没说话。
　　但抱紧了一点。
　　窗外，天黑了。
　　厨房里，灯亮着。
　　水龙头哗哗响。
　　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抱。
　　谁都没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