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喝热水》青禾心方

4、见家长 被查户口了

　　晚上六点五十五分。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一栋独栋别墅门口。
　　花椒看着窗外那扇雕花铁门，忽然想起一个词。
　　深宅大院。
　　门开了，车开进去。
　　石子路，喷泉，草坪，路灯。
　　她数了一下，从大门到停车的地方，用了三十七秒。
　　车停稳。
　　陈凌云没动。
　　她也没动。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他说。
　　“你后悔过吗？”
　　“没有。”
　　“那我不后悔。”
　　他转头看她。
　　她今天换了衣服，白衬衫，黑裤子，平底鞋。头发扎起来，露出耳垂上那颗红椒耳钉。脸上没什么妆，就涂了点口红。
　　整个人看着，干净，利落，疏离。
　　“好看吗？”她问。
　　“什么？”
　　“我。好看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三秒。
　　“好看。”
　　她笑了。
　　“走吧。”
　　两人下车。
　　门口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三爷，老爷子在书房等你们。”
　　陈凌云点点头，带着花椒往里走。
　　穿过门厅，走廊，客厅，又一截走廊。
　　花椒一路走，一路看。
　　墙上挂着字画，柜子里摆着瓷器，茶几上放着紫砂壶。
　　每一样都贵。
　　但每一样都冷。
　　像是博物馆，不是家。
　　“陈凌云。”她忽然开口。
　　“嗯？”
　　“你小时候，在这儿长大？”
　　“对。”
　　“觉得冷吗？”
　　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习惯了。”
　　花椒没说话。
　　跟着他走到一扇门前。
　　陈凌云敲门。
　　“进来。”
　　门推开。
　　里面是一间书房，很大。一张红木书桌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就是电话里那个声音。
　　陈长林。
　　老爷子抬起头，目光越过陈凌云，落在花椒身上。
　　从上到下。
　　从下到上。
　　三秒。
　　然后开口：“坐。”
　　就一个字。
　　和陈凌云那天在餐厅说的一模一样。
　　花椒坐下。
　　陈凌云在她旁边坐下。
　　老爷子没说话。
　　就这么看着她。
　　花椒也没说话。
　　就这么让他看。
　　五秒。
　　十秒。
　　二十秒。
　　陈凌云开口：“爸——”
　　“我没问你。”老爷子打断他。
　　继续看着花椒。
　　“你叫花椒？”
　　“对。”
　　“什么椒？”
　　“花椒。调料那个。”
　　“谁起的？”
　　“我自己。”
　　老爷子眼睛眯了一下。
　　“你自己？”
　　“对。以前叫沈嘉禾。二十四岁那年改了。”
　　“为什么改？”
　　“因为，”花椒说，“花椒能驱寒止痛。我希望自己，也能成为这样的人。”
　　老爷子看着她。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吗？”
　　“不知道。”
　　“我想看看，我儿子一天就决定娶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
　　“觉得怎么样？”
　　老爷子沉默了三秒。
　　然后说：“太瘦。”
　　花椒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我以前一百八十斤。”
　　老爷子眼睛又眯了一下。
　　“现在一百。”
　　“怎么瘦的？”
　　“减肥。”
　　“为什么减？”
　　“因为体检报告说，再不减会死。”
　　书房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老爷子忽然笑了。
　　笑声很短，就一下。
　　但确实是笑了。
　　“有点意思。”他说。
　　陈凌云在旁边，嘴角也动了一下。
　　老爷子看着花椒：“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吗？”
　　“您刚才说了。”
　　“那是借口。”
　　花椒没说话。
　　老爷子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我让凌云结婚，是因为我想在有生之年，看到有人能治治他。”
　　花椒看了陈凌云一眼。
　　他面无表情。
　　“他从小就这样。冷，硬，什么都不在乎。他妈走的时候，他都没哭。”
　　陈凌云的手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花椒看见了。
　　“后来我才知道，”老爷子继续说，“他不是不在乎。是怕。”
　　“怕什么？”花椒问。
　　“怕像他妈一样。付出了一切，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书房里又安静了。
　　很久。
　　老爷子转过来，看着花椒。
　　“你能治他吗？”
　　花椒看着他。
　　三秒。
　　然后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因为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老爷子愣住。
　　陈凌云也愣住。
　　花椒站起来。
　　“陈叔叔，我知道您想什么。您想找个女人，能让您儿子热起来。但我告诉您，他热不热，不取决于我。”
　　“取决于什么？”
　　“取决于他自己。”她说，“他想热，我帮得上。他不想，我做什么都没用。”
　　老爷子看着她。
　　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都黑了。
　　然后他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了。
　　“陈凌云，”他说，“你这次，没看错。”
　　陈凌云站起来。
　　“爸，饭还吃吗？”
　　“吃。怎么不吃。”老爷子走过来，拍拍花椒的肩，“丫头，走吧。尝尝我们家厨子的手艺。”
　　花椒跟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爷子忽然说：
　　“对了，你那个品牌，叫什么？”
　　“椒房。”
　　“椒房。花椒的椒，房子的房？”
　　“对。”
　　“缺投资吗？”
　　花椒愣住。
　　陈凌云也愣住。
　　“爸——”
　　“我没问你。”老爷子又打断他，看着花椒，“缺吗？”
　　花椒想了想。
　　“缺。”
　　“缺多少？”
　　“三百万。”
　　老爷子点点头。
　　“明天让人来谈。”
　　花椒看着他。
　　“陈叔叔，您这是……”
　　“没什么。”老爷子往外走，“我儿子的眼光，我得支持一下。”
　　饭桌上。
　　四菜一汤。
　　老爷子坐主位，陈凌云和花椒坐两边。
　　气氛比刚才松多了。
　　老爷子边吃边问：“你家哪的？”
　　“江城。”
　　“父母做什么的？”
　　“去世了。”
　　筷子停了一下。
　　陈凌云转头看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爷子沉默了三秒，说：“对不起。”
　　“没事。很久了。”
　　“怎么走的？”
　　“车祸。我十二岁那年。”
　　老爷子没再问。
　　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点。”
　　“谢谢。”
　　陈凌云在旁边，看着那筷子菜。
　　忽然也夹了一筷子，放到她碗里。
　　花椒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她。
　　但耳朵有点红。
　　吃完饭。
　　老爷子送他们到门口。
　　临走前，他拉着花椒的手，说：
　　“丫头，凌云他妈走得早，我没把他教好。他不懂怎么对人好，你多担待。”
　　花椒看着他。
　　那张脸上，皱纹很深。
　　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陈叔叔，”她说，“他不用学对别人好。”
　　“那学什么？”
　　“学会对自己好就行了。”
　　老爷子愣住。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好。好。”
　　回去的路上。
　　车里很安静。
　　花椒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的霓虹灯。
　　陈凌云开着车，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沈花椒。”
　　“嗯？”
　　“谢谢你。”
　　她转头看他。
　　“谢什么？”
　　“谢你刚才，没说我爸坏话。”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挺好的。”
　　“哪里好？”
　　“他想对你好。只是不知道怎么对。”
　　陈凌云沉默。
　　车继续开。
　　又过了很久。
　　他忽然说：
　　“我妈走的那天，我在国外。”
　　花椒没说话。
　　“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我爸说，她走之前一直念叨我的名字。”
　　他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她念叨的是，凌云有没有按时吃饭。”
　　花椒看着他。
　　侧脸。
　　还是冷的。
　　但嘴角那点弧度，出卖了他。
　　“陈凌云。”她忽然说。
　　“嗯？”
　　“你以后，可以按时吃饭。”
　　他转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她说，“有人给你记着。”
　　他愣住。
　　车停在红灯前。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第一次不是井水。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她也没说。
　　绿灯亮了。
　　车继续开。
　　开到她家楼下。
　　她下车。
　　他摇下车窗，看着她。
　　“沈花椒。”
　　“嗯？”
　　“明天，我能给你发消息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能。”
　　“发几条？”
　　“你想发几条就几条。”
　　他点点头。
　　摇上车窗。
　　车开走了。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震了。
　　苏打水：“见完了？”
　　她回：“完了。”
　　苏打水：“怎么样？”
　　她想了想，回：“他爸要给我投三百万。”
　　苏打水沉默三秒。
　　然后电话打过来。
　　“沈花椒你他妈是不是被下蛊了？？？”
　　她笑。
　　笑着笑着，抬头看天。
　　今晚的月亮很圆。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父母走后，她一个人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
　　那时候的月亮，也这么圆。
　　但那时候，没人问她冷不冷。
　　现在，有人问她：明天能给你发消息吗？
　　能。
　　发多少条都行。
　　下一章预告：第一次亲密，“水温刚好，多喝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