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喝热水》青禾心方

3、闪婚 这就婚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
　　花椒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户口本和身份证，看着来来往往的情侣。
　　有的手牵手，有的搂着腰，有的在自拍。
　　都是笑着的。
　　只有她，面无表情。
　　手机震了。
　　苏打水：“你他妈真去了？”
　　她回：“嗯。”
　　苏打水：“那人叫什么？”
　　她回：“陈凌云。”
　　苏打水：“干什么的？”
　　她回：“开公司的。”
　　苏打水：“多大？”
　　她回：“三十二。”
　　苏打水：“帅吗？”
　　她想了想，回：“有虎牙。”
　　苏打水沉默三秒，发来一条语音。
　　花椒点开，贴在耳朵上。
　　“沈花椒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就因为有虎牙你就要跟人领证？”
　　她没回。
　　把手机塞进兜里。
　　抬头。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
　　陈凌云下车。
　　今天没穿西装，是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半截手腕。手腕上没有表，但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平时戴表的位置。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等多久了？”
　　“刚到。”
　　他看着她手里的户口本。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后悔？”
　　“你呢？”她反问，“你后悔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三秒。
　　五秒。
　　然后说：“不知道。但想试试。”
　　“试什么？”
　　“试一下，有人叫老婆是什么感觉。”
　　花椒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走吧。”她说。
　　两人一起往里走。
　　门口的工作人员拦住他们：“结婚还是离婚？”
　　“结婚。”陈凌云说。
　　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
　　那种眼神花椒见过——这俩人怎么看着像来离婚的？
　　但她没解释。
　　拿了号，排队。
　　前面有八对。
　　他们坐在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位置。
　　对面的墙上贴着大红囍字，旁边是一排塑料花，红得刺眼。
　　花椒看着那些花，忽然说：“你以前来过这儿吗？”
　　“没有。”
　　“相亲过吗？”
　　“相过。”
　　“几个？”
　　“记不清了。”
　　她转头看他：“都为什么没成？”
　　他想了想，说：“因为她们看我的眼神，和看钱没区别。”
　　花椒收回目光。
　　继续看着那排塑料花。
　　“那你家里人不催？”
　　“催。所以今天来了。”
　　“就因为我看你的眼神和看水一样？”
　　“对。”
　　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说：“陈凌云，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看的不是水，是冰山呢？”
　　他看着她。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说，“水是透明的。冰山底下有什么，没人知道。”
　　他没说话。
　　就这么看着她。
　　很久。
　　叫到他们的号了。
　　窗口里坐着一个阿姨，戴着老花镜，头也不抬：“证件。”
　　两人递进去。
　　阿姨翻了翻，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又是那种眼神。
　　“你们认识多久了？”
　　“一天。”陈凌云说。
　　阿姨的手顿了一下。
　　抬头，看看他，看看她。
　　“一天？”
　　“对。”
　　“那你们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花椒说。
　　阿姨看着她。
　　“姑娘，我跟你说，结婚不是儿戏。一天就领证，你了解他吗？知道他家什么样吗？知道他有没有什么毛病吗？”
　　花椒说：“知道。”
　　“知道什么？”
　　“他有八块腹肌。开凌云集团。三十二岁。未婚。不近女色。但笑起来有虎牙。”
　　阿姨愣住了。
　　陈凌云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
　　那颗小虎牙，又露出来了。
　　阿姨看看他，看看她，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签字。”
　　两张表推出来。
　　一人一张。
　　花椒拿起笔，低头看。
　　姓名，年龄，籍贯，职业，婚姻状况——
　　她一项一项填。
　　填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尖停住了。
　　“陈凌云。”她忽然开口。
　　“嗯？”
　　“你真的想好了？”
　　他看着她。
　　“你在问我，还是在问自己？”
　　她没回答。
　　他放下笔，看着她。
　　“沈花椒，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
　　“你在想，这个人凭什么？凭什么一天就要结婚？凭什么觉得你合适？凭什么觉得你不会后悔？”
　　她没说话。
　　默认了。
　　“我告诉你凭什么。”他说，“凭你刚才那句话。”
　　“哪句？”
　　“你说，水是透明的，冰山底下有什么没人知道。”
　　她看着他。
　　“别人看我是冰山，只想绕着走。只有你，想知道底下有什么。”
　　花椒愣住。
　　窗口里的阿姨咳嗽了一声：“快点签，后面还有人等着。”
　　她低头。
　　在那张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沈花椒。
　　一笔一划。
　　写完，她忽然想笑。
　　一年前，她在出租屋里问自己：以后会有人给你倒热水吗？
　　现在，她要结婚了。
　　和一个认识一天的人。
　　表递进去。
　　阿姨盖了章，推出来两个红本本。
　　“恭喜你们，正式结为夫妻。”
　　花椒接过那个红本。
　　翻开。
　　照片是刚才现拍的，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面无表情，他也没有笑。
　　但仔细看，他的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小虎牙若隐若现。
　　“走吧。”陈凌云站起来。
　　她跟着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
　　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折得整整齐齐。
　　递给她。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她打开。
　　是他的字迹，笔锋很利：
　　婚姻约定
　　1. 互不干涉对方工作、社交、私人时间
　　2. 各自经济独立，不查账，不过问
　　3. 不同居，分房睡，保持距离
　　4. 对外维持夫妻形象，对内各过各的
　　5. 若一方遇到真正喜欢的人，随时可以离婚
　　——陈凌云
　　花椒看着这张纸。
　　一条一条看完。
　　然后抬头看他。
　　“你写的？”
　　“昨晚写的。”
　　“为什么给我？”
　　“因为，”他说，“我不想让你觉得，结了婚就被绑住了。”
　　她看着他。
　　那张脸，还是冷的。
　　但那双眼睛——
　　井水下面，好像有东西在动。
　　“陈凌云，”她问，“你以前，被人绑过吗？”
　　他没回答。
　　但眼神闪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花椒看见了。
　　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
　　“行。我同意。”
　　他看着她。
　　“你不加条件？”
　　“不加。”
　　“为什么？”
　　她想了想，说：“因为你现在给的条件，已经比大多数人好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颗小虎牙，又露出来了。
　　“沈花椒，你真的是……”
　　“是什么？”
　　“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
　　“你也是。”
　　两人走出民政局。
　　门口的阳光刺眼。
　　花椒眯着眼睛，看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
　　“现在去哪？”她问。
　　“你想去哪？”
　　“我回公司。今天还有一批样衣要出。”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他看着她。
　　“沈花椒，我们现在是夫妻了。”
　　“所以呢？”
　　“所以，我送你。”
　　她想了想，点点头。
　　上车。
　　车开出去。
　　窗外的街景往后掠。
　　她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有点累。
　　昨晚一宿没睡。
　　苏打水骂了她三个小时，从“你是不是疯了”骂到“你要是被骗了我就去砸那个陈凌云的门”，最后骂累了，说了一句：“沈花椒，你要是真嫁了，我祝福你。但你要是哭了，别找我。”
　　她当时说：“不会哭的。”
　　苏打水说：“你放屁。你昨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就在哭。”
　　她没说话。
　　因为苏打水说的是真的。
　　她确实哭了。
　　但为什么哭，她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是那个问题。
　　那个“你会喜欢上我吗”。
　　陈凌云没回答。
　　他说他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可能不会。
　　也可能，会。
　　车停在一栋写字楼门口。
　　她下车。
　　陈凌云摇下车窗，看着她。
　　“沈花椒。”
　　“嗯？”
　　“晚上，一起吃饭？”
　　她想了想。
　　“几点？”
　　“七点。我来接你。”
　　“好。”
　　她转身往楼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
　　他还坐在车里，看着她。
　　她走回去，弯腰，对着车窗说：
　　“陈凌云，你那张纸上，少了一条。”
　　“什么？”
　　“第五条。‘若一方遇到真正喜欢的人，随时可以离婚’。”
　　他看着她。
　　“你想加什么？”
　　“加一句，”她说，“若真的遇到了，要告诉对方。”
　　他愣住。
　　“为什么？”
　　“因为，”她说，“不告而别，比离婚更伤人。”
　　他沉默。
　　很久。
　　然后点头。
　　“好。我加。”
　　她直起身，转身走了。
　　这一次没回头。
　　陈凌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写字楼门口。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找到那张“婚姻约定”。
　　在第五条后面加了一行：
　　“若真的遇到，要告诉对方。”
　　加完，他看着那行字。
　　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不告而别，比离婚更伤人。
　　他经历过吗？
　　没有。
　　但他见过。
　　他妈走的那天，他爸在病床前坐了一夜。
　　第二天，头发白了一半。
　　他收起手机。
　　发动车子。
　　开出三米，又停下。
　　摇下车窗，看着那栋写字楼。
　　十九楼，第三个窗户。
　　那是她的工作室。
　　“椒房”。
　　花椒的椒，房子的房。
　　他看了三秒。
　　然后开车走了。
　　楼上。
　　花椒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消失在车流里。
　　手机震了。
　　苏打水：“领完了？”
　　她回：“完了。”
　　苏打水：“感觉怎么样？”
　　她想了想，回：“像签了份合同。”
　　苏打水发来一串省略号。
　　然后说：“沈花椒，你他妈真是个人才。”
　　她没回。
　　继续看着窗外。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沈花椒是吗？”
　　声音很老，但中气很足。
　　“我是。”
　　“我是陈长林。陈凌云他爸。”
　　花椒愣了一下。
　　“您好。”
　　“今晚七点，来家里吃饭。”
　　“陈凌云已经约了——”
　　“我知道。我跟他说了，带你来家里。”
　　她沉默了一秒。
　　“好的。”
　　电话挂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
　　七点。
　　陈凌云说来接她。
　　现在变成去他家。
　　她忽然笑了。
　　第一天，就见家长？
　　行吧。
　　那就见。
　　手机又震了。
　　陈凌云：“我爸打电话了？”
　　她回：“嗯。”
　　陈凌云：“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她回：“为什么不去？”
　　陈凌云那边沉默了三秒。
　　然后回：“行。七点。我来接你。”
　　她回：“好。”
　　放下手机。
　　继续看着窗外。
　　十九楼。
　　下面的人，小得像蚂蚁。
　　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那个一百八十斤、坐在出租屋地上哭的自己。
　　那个捧着热水杯问“以后会有人给你倒热水吗”的自己。
　　现在，她结婚了。
　　和一个认识一天的人。
　　晚上，要去见他的家人。
　　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他爸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他家里会不会嫌弃她。
　　不知道这段婚姻能撑多久。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张纸上，有五条约定。
　　但有一条，没写。
　　那是她心里加的：
　　“如果他真的喜欢上别人，我就放手。”
　　因为不告而别，比离婚更伤人。
　　但如果他告诉她了——
　　她会笑着祝福他。
　　然后继续一个人。
　　就像过去二十四年一样。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
　　她转过身，走进工作室。
　　样衣还等着她。
　　生活还要继续。
　　不管有没有人给她倒热水。
　　下一章预告：老爷子登场，陈凌云“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