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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次 ...

  •   第二次不算愉快的碰面,是在书房外的廊下。
      那日午后,我爹让我去前衙找他取一本旧县志。回来时,路过谢景行暂用的书房窗下,里面正传来他清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硬,正在一条条指出我爹呈上的某份田亩册子记录中的讹误。什么“三亩七分记为三亩九分”,“东庄李户与西庄李户混淆”,“前后逻辑不通,难以核算”……言辞犀利,分毫不留情面。我爹唯唯诺诺的声音隔着窗纸都透着一股子绝望和冷汗味。
      我摇摇头,暗叹我爹不易,正准备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却听谢景行话锋一转。
      “……此三处谬误,虽看似微小,然赋税核计,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若按此册征收,东庄李户将多缴钱粮,西庄李户则有所疏漏,长久以往,民怨必生。再者,此间水道走向标注不明,与邻县接壤处模糊,若遇水患或地界争执,凭此混乱之册,如何决断?”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却开始细致分析这几处错误可能导致的后果,从赋税不公推及民生影响,甚至联系到本县农桑水利的几处隐忧。引用的数据、律例条款清晰准确,推论严谨,并非一味高高在上地苛责,而是真正切中了基层治理混乱的关窍。
      我脚步不由得顿住了。之前只当他是个吹毛求疵、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官,此刻听来,这挑剔背后,似乎……另有深意?至少,他是真的在“看”这些枯燥的文书,并且看到了问题所在。
      我站在原地,听他又说了几句,才悄然离开。
      隔日,我爹又被谢景行叫去,这次是为了城西一处据说年久失修的河堤。相关卷宗年代久远,散佚不全,我爹翻箱倒柜,急得嘴角冒泡。我在自己房里听着动静,忽然想起,幼时在外祖父家乱翻书房,似乎看过几本非官方的本地风物志、水文杂记,里面好像提过那河堤早年修建时的旧事,以及后来几次小规模加固的民间记录。那些书杂,算不得正经史料,但或许能提供点线索。
      左右无事,我凭着记忆,将可能有用的片段默写整理出来,又加上几句自己的推测。写满了两页纸。趁我爹不在书房,我悄悄进去,将纸压在了他案头那堆待处理的公文最上面。
      后来用晚饭时,我爹神色复杂地看了我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沅儿,书房那关于老河堤的札记……是你放的?”
      “嗯,”我夹了一筷子青菜,“随便写的,不知道有用没用。”
      我爹压低声音:“何止有用!谢相爷看了,沉默了好一会儿,问我谁写的。我……我就照实说了。相爷倒没多说什么,只让我依据其中提到的几个点,再去实地仔细查勘,并调阅邻县相关存档对照。”他叹了口气,又有些欣慰,“总算没立刻斥责我治下文书混乱。”
      我“哦”了一声,埋头吃饭。心里却想,那位谢相爷,看来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嘛。
      又过了两日,我在后院小厨房给自己煮消食的山楂饮子,红果在水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谢景行那位总是板着脸的侍卫墨羽忽然进来,说是相爷要热水泡茶。
      小厨房的仆妇连忙应了。墨羽等着的时候,目光扫过我手里的汤勺,又看了看锅里翻滚的红色汤汁,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忽然开口,声音硬邦邦的:“姜小姐。”
      我抬头看他。
      “那份河堤札记,”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相爷说,有用。多谢。”
      说完,也不等我反应,接了热水壶,转身大步走了。
      我握着汤勺,愣了片刻,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弯。这主仆二人,道谢都这么别扭。但,感觉不坏。
      第四章解围与荷包事件
      前未婚夫陈梓安的再次出现,像一块油腻的牛皮糖,甩不掉,还恶心人。
      他大约是听说丞相住进了县衙,觉得是个攀附的机会,或许也是想再在我面前找点存在感,挽回他那可怜的自尊心,竟递了帖子,言辞恳切地说要拜访我爹,“商讨滢儿归宁之礼数”,实则帖子字里行间隐隐暗示想与我一见,叙叙“旧情”。
      我爹正为河堤查勘和应付谢景行心力交瘁,看到这帖子,脸更苦了三分,捏着帖子唉声叹气,不知如何是好。
      “拿来。”我伸手抽过帖子,扫了两眼,冷笑一声,“爹,这事您别管了,我去打发他。”
      “沅儿,你……”我爹欲言又止,终究是没拦我。大概也觉得我去比他去,可能……更“干脆”些。
      我拿着帖子,径直去了前厅。陈梓安果然人模狗样地坐在那里,穿着簇新的绸衫,手里摇着一把附庸风雅的折扇。见我独自进来,他眼睛一亮,立刻起身,脸上堆起自以为深情的笑容,就要凑过来:“沅妹妹,许久不见,你可清减了,可是心中郁结,思念……为兄?” 那刻意拉长的语调,让我胳膊上的汗毛集体起立致敬。
      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比腊月的冰棱子还冷:“陈公子,请自重。我与你早已毫无瓜葛。姜滢归宁之事,自有我父亲与陈家交涉,不劳你特意登门。此处是县衙后宅,如今更是接待谢相爷之所,闲杂人等不便久留,请回吧。”
      陈梓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收起折扇,换上一种混杂着惋惜与责备的神情:“沅妹妹,何必如此拒人千里?当日之事,是我思虑不周,委屈了你。可你如今这般性情……唉,城中流言纷纷,对你名声多有损毁。我今日来,也是念在往日情分,想劝你一劝,女儿家,终究是要柔顺些才好……”
      “往日情分?”我打断他,觉得好笑,“陈公子,我们之间有过这东西吗?至于我的名声,不劳你挂心。我好与不好,自有我父亲和……未来的夫家评判,与你何干?”
      “未来的夫家?”陈梓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语气带上了讥诮,“姜沅,你别自欺欺人了!你以为你名声烂透了,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除了我念旧情,谁还会要你这种……”
      “哪种?”
      一个清冷、平稳,却带着无形压力的声音从连接前厅的廊下传来。
      我和陈梓安同时转头。
      谢景行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今日未穿官服,依旧是一身素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黑沉的眼眸扫过来,目光落在陈梓安身上时,陈梓安瞬间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后面的话全噎在了嗓子眼,脸迅速涨红,又转为苍白。
      “姜县令正在处理公务,后宅女眷居所,外男擅入,出言无状,”谢景行语调平直,没有丝毫起伏,却字字清晰,砸在地上仿佛能听见回响,“陈员外教子,看来颇为疏漏。”
      他略一偏头,对身后的墨羽道:“送客。传话陈员外,令郎举止失当,冲撞朝廷命官内眷,让他好生约束,闭门思过。”
      “是!”墨羽沉声应道,一步上前,铁塔似的身躯往陈梓安面前一立,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陈梓安吓得腿一软,差点没站稳,额头上冷汗涔涔,哪里还敢再说半个字,对着谢景行的方向胡乱拱了拱手,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跟着墨羽出去了,狼狈不堪。
      前厅里只剩下我和谢景行。空气有些安静。
      我定了定神,走上前,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多谢相爷解围。” 这次是真心实意。虽然他出现得有点突然,但确实省了我不少口舌,效果也立竿见影。
      谢景行微微颔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依旧很淡,但我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快的、类似于“麻烦”的情绪掠过,又迅速恢复了古井无波。
      “后宅安宁,方能前衙无扰。”他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姜小姐自便。”
      说完,他便转身,青色衣角在廊柱边一闪,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摸了摸下巴。这人……好像也没那么不近人情?至少,他刚才那句“后宅安宁,方能前衙无扰”,算是……认可了我作为“内眷”需要被维护的立场?虽然听起来更像是在维护他办公环境的清静。
      不过,无论如何,他出手解决了陈梓安这个麻烦,我承他的情。
      几天后,洛城下了场不小的春雨。雨后初晴,空气清新。我见花园里那几株奄奄一息的花草被雨水一浇,似乎精神了些,便拿了把小铲子,想去松松土,施点薄肥,看能不能抢救一下。
      正蹲在花圃边忙活,就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又是谢景行。他带着墨羽,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靴子上还沾着些泥点。
      他似乎没料到我又在“玩泥巴”,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沾了泥的手和小铲子上,眉头习惯性地微蹙。
      我抢先开口,免得他又挑刺:“相爷,雨后土润,正好给花木松松根,施点肥。这些花草长得好,看着也舒心不是?”
      他沉默地看了看那些蔫头耷脑、实在称不上“长得好”的花草,又看了看我,没说什么“有失体统”之类的话,只对墨羽道:“去取把伞来。”
      我一愣。
      墨羽很快取来一把油纸伞。谢景行接过,并未撑开,只是将伞柄递向我这边,示意我放在手边。“春日地气寒湿,不宜久蹲。”他语气依旧平淡,说完,便径直往东厢去了。
      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又看看手边那把朴素却结实的油纸伞,心里那点因为陈梓安而起的烦闷,忽然就散了大半。这位谢相爷,还真是……面冷心细?或者说,是出于对他暂居环境的“维护”,不希望住客(我)生病添麻烦?
      但无论如何,这把伞,让我觉得,这个看似冰雕玉砌的人,内里或许并不全是坚冰。
      我用了那把伞,后来让丫鬟洗净晾干,想找机会还回去。可接连几日都没碰见他。直到一天午后,我经过连接前衙和后宅的抄手游廊,看见他独自一人站在廊下,望着廊外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侧影显得有些孤清。墨羽不在身边。
      我犹豫了一下,拿着那把叠得整齐的伞走过去。
      “相爷。”
      他转过身,看到是我,目光落在我手中的伞上。
      “多谢相爷那日借伞。”我将伞递过去。
      他接过,指尖不经意间与我轻触了一下,微凉。“不必。”
      简短的两个字后,又是沉默。他好像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但也不说话。我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池春水。阳光透过廊檐,在他鸦羽般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姜小姐似乎,颇通园艺?”他忽然开口,问了个让我意外的的问题。
      “啊?”我回过神,摇摇头,“谈不上通,只是自己喜欢,瞎摆弄。我娘以前就爱侍弄花草,可惜……”我顿了顿,“可惜我手艺不佳,养死得多,养活的少。让相爷见笑了。”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丝丝。“令堂想必是位雅致之人。”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提起早逝的母亲,心里总是有些发酸。
      “花草之道,亦是生息之道。观察、耐心、顺应天时,缺一不可。”他淡淡道,像是在说花草,又似乎意有所指,“强求不得,亦急躁不得。”
      我有些诧异地看向他。他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单纯发表园艺见解?
      他似乎并没有解释的意思,目光重新投向池水,换了个话题:“城西河堤,依据姜小姐提供的线索,结合实地查勘与邻县旧档,已初步拟定加固方案。其中几处关窍,确如札记所推测。”
      提到正事,我精神微振:“真的?那太好了。能帮上忙就好。” 我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相爷,那旧堤当年修建时,是否真如杂记所说,因石料不足,部分用了糯米灰浆填缝?这次加固,可需注意?”
      谢景行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我会问得这么具体。“确有此事。新方案已考虑此节,重点加固那些灰浆填充段。”
      我们就这样,隔着一步的距离,在春日的廊下,就着河堤的工料、水流走向、可能涉及的民户搬迁补偿等并不轻松的话题,聊了一小会儿。大多数时候是他说,我听,偶尔我插一句疑问或看法。他话不多,但条理清晰,解释问题直切要害,并无半分敷衍或不耐。我甚至忘记了他那“挑剔精”的名头,只觉得与他讨论这些实际事务,竟比听那些媒婆夸夸其谈各家公子有趣得多。
      直到墨羽寻来,低声禀报有公文送到,我们的交谈才中断。
      “姜小姐见识不俗。”离开前,他留下这么一句评价,依旧是平平的语调,却让我心头莫名一跳。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我忽然觉得,这位谢相爷,或许并非我最初想象的那般刻板无趣。他只是……把自己框在了一套极其严格的准则里,像一副过于笔挺的衣袍,虽规整,却难免少了些鲜活气。
      而我,好像无意间,瞥见了那衣袍下,一丝属于“谢景行”这个人的,真实温度。

      自那日廊下交谈后,我和谢景行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他依旧挑剔严苛,我爹和县衙上下依旧提心吊胆,但对我,他那些“规矩”似乎网开一面。或者说,他默认了我某种程度的“不同”。
      我会帮他整理一些零散的文书卷宗(他发现我字迹清晰,分类有条理),他偶尔看到我读的书不是寻常闺阁的诗词女戒,而是地理志异或农桑杂谈,也不会出言训诫,最多只是目光停留片刻。
      我爹的焦虑在谢景行明确河堤加固方案、并拨下一笔专项款银后,减轻了不少。虽然头发没见多长,但至少饭能多吃半碗了。
      然而,我爹却病倒了。或许是前阵子压力太大,又或许是春日天气反复,他染了风寒,来势汹汹,咳嗽不止,还发了热。请了大夫来看,开了药,但效果似乎不大,人恹恹地躺在床上,咳得撕心裂肺。
      家里一时有些忙乱。我每日在父亲床前侍奉汤药,看着父亲憔悴的面容,心里也焦急。谢景行听闻后,让墨羽送来了两支品相极佳的老山参,说是给我爹补气。这礼物不轻,我爹挣扎着要起来道谢,被我按住了。
      “爹,谢相爷一片心意,您就安心养着。等好了再谢不迟。”我安抚道,心里对谢景行这份人情,记下了。
      但父亲的咳嗽总不见好,夜里尤其厉害。我翻看医书,又想起外祖父家曾有位游方郎中留下的一张治风寒久咳的方子,其中几味药比较偏,寻常大夫不一定用。我斟酌再三,将方子略作调整,抄录下来,想悄悄拿去让药房试试。又担心药房伙计不认,或者出了岔子。
      犹豫间,在书房门口撞见了谢景行。他大约是来取之前留在这里的几份文书。
      “姜小姐,”他见我神色忧虑,手里拿着张纸,问,“姜县令病情还未好转?”
      我点点头,将手中的方子递过去,简单说了自己的想法:“这是民女从旧医籍里找到的方子,加减了几味药,想试试。只是……不知是否稳妥。”
      谢景行接过方子,仔细看了起来。他看得极为认真,眉头微锁。我有些忐忑,毕竟他并非医者。
      片刻,他抬眼看我:“你懂药理?”
      “略知皮毛。外祖父家藏书杂,看过一些。”我老实回答。
      他沉吟了一下,将方子递还给我:“方中这味‘金沸草’,用量稍重,姜县令体虚,恐不耐受。可减三分,加一味‘款冬花’,润肺之力更佳,且性平和不伤正。”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为谢某浅见。最终还需谨慎,或可请大夫参详。”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竟然真的懂!而且提出的修改意见,听上去颇为在理。
      “相爷……还通医理?”
      “涉猎而已。为官一方,疫病防治亦是本职,略读了些医书。”他语气平淡,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依照他的建议修改了方子,又拿去给常请的那位老大夫看。老大夫捻须沉吟良久,竟点头称许,说如此调整更稳妥对症。药抓回来,煎服了两日,我爹的咳嗽果然缓解不少,精神也见好了。
      我心中对谢景行的观感,又复杂了一层。这人,不仅挑剔政务,连医术都“挑剔”得如此内行?但这份内行,这次却帮了大忙。
      父亲病情好转那晚,月色很好。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睡不着,便披了件外衫,到后院透透气。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日与他交谈的廊下。
      池水映着月光,碎银一般。却见廊下另一端,早已立着一人,青衫寂寂,正是谢景行。他背对着我,负手望着池中月影,不知在想什么。
      我犹豫着是否要回避,他却似有所觉,转过身来。
      “姜小姐。”他微微颔首。
      “相爷也还未歇息?”我走上前。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我身上单薄的外衫上,眉头又习惯性地轻蹙,“夜凉。”
      我笑了笑:“出来走走,不碍事。还要多谢相爷那日指点药方,家父服后,好多了。”
      “分内之事。”他语气依旧平淡,但顿了顿,又道,“姜小姐孝心可嘉。”
      我们并肩站在廊下,看着月光水色。气氛有些安静,却并不尴尬。
      “相爷巡查州县,见过许多地方吧?”我打破沉默,有些向往地问,“听说北地风雪壮阔,江南烟雨迷离,西边有荒漠孤烟,东海接碧波万顷……可是真的?”
      谢景行侧头看了我一眼,月光在他眼中流淌,似乎消融了些许冰寒。“嗯。北地苦寒,但山河雄浑;江南富庶,人物风流;西陲苍凉,别有一番气象;东海之滨,确可见潮汐涨落,浩瀚无垠。”
      他的描述简洁,却勾勒出令人心动的画卷。我听得入神,忍不住叹道:“真好啊……若能亲眼去看看就好了。”
      “女子远行,多有不便。”他陈述事实。
      “我知道。”我有些泄气,踢了踢廊下的石子,“所以也就想想。最多,看看游记,过过干瘾。”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读万卷书,亦如行万里路。姜小姐涉猎广博,所见所思,未必逊于足不出户的庸碌男子。”
      我讶然抬眼看他。他这话……是在肯定我?而且,听那语气,对“足不出户的庸碌男子”颇有不屑?
      “相爷不觉得女子读这些杂书,是不务正业?”我试探着问。
      谢景行转回目光,看向幽深的池水,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谢某以为,人有贤愚,不在男女。治国安邦,需才德兼备者,亦不论出身性别。女子之中,有才识胆略者,古来有之,今亦应有。困于闺阁,是世道之失,非女子之过。”
      我心头一震,怔怔地看着他月光下清冷的侧脸。这番话,与我从小到大听过的任何训导都不同。没有轻视,没有约束,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公平论断,却让我胸腔里涌起一股热流。
      世道之失,非女子之过。
      原来,他不仅面冷心细,胸中竟有如此丘壑。他对女子的“无偏见”,并非刻意表现的尊重,而是源于他看待人事的根本准则——才能与德行。
      “相爷……”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似乎并不需要我的回应,继续道:“姜县令为人勤恳,爱民心切,只是困于琐务与旧例,魄力稍欠。此次河堤之事,若无你提供的线索,恐怕还要拖延,贻误时机。你之聪敏胆识,于此可见一斑。”
      他这是在……夸我?虽然是用一种分析公务般的口吻。
      我脸上有些发热,幸好夜色遮掩。“相爷过誉了。我不过是凑巧看到,胡乱写的。”
      “凑巧看到,能记住并联系实际;胡乱写的,能切中要害。这便不是寻常‘凑巧’与‘胡乱’了。”他语气笃定。
      我抿了抿唇,心底泛起一丝甜意,还有一种被真正“看见”的悸动。
      那晚,我们在廊下站了很久,说的话其实不多,大多是关于各地风物、吏治民生,甚至偶尔谈及某本杂记中的奇谈。他话依旧不多,但每每开口,必有见地。我则少了些顾忌,将平日所思所想,甚至一些离经叛道的念头,也小心地透露一二。他没有斥责,有时会反驳,有时会补充,有时只是静静听着。
      月光如水,缓缓流淌。我忽然觉得,这个春夜,这个挑剔苛刻的丞相,和我这个名声不好的县令之女,站在这里,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与宁静。
      直到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他才道:“夜深了,姜小姐早些回去歇息吧。”
      “相爷也早些休息。”我福了福身。
      转身离开时,我听见他极轻的声音随风传来:“夜色虽好,勿要贪凉。”
      我没有回头,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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