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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姜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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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姜沅,年方十七,在洛城媒婆界的名声,约等于洪水猛兽。
具体表现为:城东李媒婆远远瞧见我爹的官轿,能瞬间崴了脚遁入小巷;城西王妈妈一听要给我说亲,立刻声称突发心疾需要静养三月;至于城南那位以“铁齿铜牙”著称的赵大娘,上次被我“婉拒”了那位据说家财万贯但身高不足五尺、酷爱在宴席上剔牙并收集牙签的刘公子后,她捧着心口,颤巍巍对我爹留下一句“姜大人,令嫒……眼界非常人所能及,老身告辞!”,至今没再登门。
对此,我爹,洛城县令姜明远,一位兢兢业业、头发日渐稀疏的九品小官,从最初的唉声叹气,到如今的麻木不仁,只用了短短半年。
“沅儿啊,”他常常捏着眉心,对着庭院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絮叨,仿佛槐树能听懂似的,“你娘走得早,临去前千叮万嘱,要让你寻个自己中意的,为父……为父是半分不敢勉强。可你……你这中意的标准,是不是忒缥缈了些?那周公子文武双全,你说人家走路先迈右脚不吉利;吴举人温文尔雅,你嫌他熏香味道像庙里供神;孙员外家资丰厚,你又说人家院墙砌得太高,怕是心胸狭隘……这,这都哪跟哪啊!”
我坐在石凳上,慢条斯理地剥着葡萄,晶莹的果肉丢进嘴里,甜丝丝的。“爹,娘说了,要中意。中意是什么?是眼缘,是感觉,是相处起来浑身舒坦。您看那些,要么俗,要么迂,要么腻,女儿浑身不舒坦,怎么嫁?嫁过去岂不是日日受罪?还不如不嫁,在家陪着您,乐得自在。”
我爹嘴角抽了抽,大概是想说“你在家我更不自在”,但终究是愧对我早逝的娘亲,这话在喉咙里滚了三滚,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其实,我不嫁人,真有我的道理。自小寄居在外祖父家,虽说没受什么虐待,但看多了后宅妇人那些眉眼官司、争风吃醋,我就觉得憋闷。我的梦想,是话本子里写的,仗剑走天涯,看遍四海风光,饮最烈的酒,交最爽快的朋友。可惜,这世道,女子出个二门都诸多限制,更别提纵马江湖了。既然出不去,那至少,我得让我这方寸之间的日子,按我自己的心意来。嫁人?伺候公婆?管理妾室?想想都头大。
当然,我这名声“臭”成这样,也不全是我挑刺的功劳。还得“归功”于我那位前未婚夫,陈梓安,以及我那娇俏可人的庶妹,姜滢。
陈梓安,本城陈员外之子,跟我是指腹为婚。我回姜家前,这门亲事还算数。可我回来后第一次见他,他看看我,又看看旁边巧笑倩兮的姜滢,眼里的算计比算盘珠子还响。没过几天,他就支支吾吾提出,说我性情“刚直”,滢儿“柔婉”,若能姐妹共侍一夫,实为“美谈”。
我当时差点把隔夜饭呕出来。美谈?我去你祖宗的美谈!
我当即拍案而起,声音估计前衙当值的都能听见:“陈公子好大的脸面!享齐人之福算盘打到我们姜家姐妹头上了?既然你与滢妹妹如此情投意合,我这做姐姐的,岂能不成全?”我转向我那瞬间白了脸的父亲,“爹,退婚!立刻!马上!滢妹妹与陈公子郎情妾意,天作之合,女儿自愿让贤,绝无怨言!”
退婚过程鸡飞狗跳,结果倒是干净利落。陈梓安大概没想到我如此“悍妒”且不留情面,婚是退了,但他和姜滢那点事也传了个满城风雨。姜滢哭哭啼啼,最终倒是如愿以偿,被一顶小轿抬进了陈府侧门。而我,除了“挑剔”,又多了个“善妒”、“泼辣”的名头。
陈梓安大概觉得折了面子,之后没少在外面散播些对我不利的言语,加上我相亲屡战屡败的战绩,洛城适龄男子及其家族,如今视我姜沅如避瘟神。
我乐得清静。每日看看闲书,伺弄一下院子里我爹都快放弃的那几盆蔫花,偶尔女扮男装溜出去听听茶馆说书,日子倒也惬意。直到我爹愁眉苦脸地回来,宣布了一个消息:新任丞相,亦是今科状元郎,谢景行,奉旨巡察民情,不日将抵达洛城,并且,要下榻在我们县衙后宅。
我爹的脸,皱得像颗风干的核桃。“沅儿啊,这位谢相爷,年纪轻轻,圣眷正浓,听闻……性情极为严峻,挑剔无比,所到之处,地方官员无不战战兢兢。他住进来,咱们家,怕是连呼吸都得掂量着分寸了。”
我好奇:“有多挑剔?比我还挑?”
我爹瞪我一眼,心有余悸:“你那叫瞎挑!这位爷,那是真挑!据说在上一处,因驿馆被子用的棉花不是当年新棉,硬是让知县写了三千字自查陈条;用膳时一片菜叶稍有泛黄,整桌撤下重做,还斥责奢靡浪费;就连走路,随从脚步声重了些,都要皱眉。你爹我这顶乌纱,本就颤颤巍巍,这下……”
我看着父亲稀疏的头顶,难得生出一丝同情。但同时,也对这位“挑剔精”状元丞相,产生了一点微妙的好奇。
谢景行来的那日,天阴沉沉的。县衙上下洒扫一新,我爹领着县丞、主簿等一干属官,早早候在门口,个个屏息凝神,如临大敌。我躲在二门内的影壁后,悄悄张望。
只见几辆青篷马车停下,侍卫肃立。先下来几个低眉顺眼的随从,接着,一人躬身出了车厢,站直。
一袭雨过天青色的常服,料子极好,垂顺熨帖,衬得人身姿挺拔如竹。他抬眼望向县衙匾额时,我看见了那张脸。啧,不得不承认,皮相是顶好的。肤色冷白,眉骨清晰,鼻梁高挺,薄唇抿着,没什么表情。尤其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深潭,一眼扫过来,我爹他们齐刷刷又矮了半寸。
确实好看。但也确实……一副很难搞、很挑剔、很不好相处的样子。是我最不耐烦应付的那种,规矩比天大,一丝烟火气也无。
他下了车,并未立即进门,目光在门口石狮子上停留一瞬,修长手指拂过狮身某处,指尖沾了点点暗绿——那是前几日下雨生的苔藓,角落处未清理干净。
我爹冷汗“唰”就下来了。
“姜县令,”谢景行开口,声音也如他的人一般,清冽,没什么温度,“门上辟邪之物,亦需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心若不诚,何以佑一方平安?”
我爹连连称是,腿肚子都在转筋。
我撇撇嘴,缩回头。果然,鸡蛋里挑骨头的高手。无趣。
谢景行住进了东厢最好的客房。从他踏进县衙那一刻起,整个后宅的气压都低了八度。下人走路踮着脚,说话像蚊子哼。厨子每日对着送来的菜蔬肉蛋发愁,恨不得拿放大镜检查每一片叶子。连我那素来爱在花园掐尖掐朵、对镜自怜的庶妹(回门小住),都罕见地安静如鸡。
我虽不怕他,但也懒得招惹。尽量避着东厢走。
然而,县衙就那么大,避无可避。
第一次正面交锋,是在他来的第三日傍晚。我在自己小院墙角那株半枯的梅树下挖一坛去年埋下的青梅酒,刚刨开土,就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在月洞门外响起:“此处土质松动,边缘不齐,易藏污纳垢,亦失美观。”
我抬头,谢景行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看着我……脚下的土坑。他身后跟着的贴身侍卫墨羽,一脸肃杀。
我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也没行礼(反正我“名声”在外,不在乎多一条“不敬”),直直看回去:“谢相爷,这是我埋酒的地方,挖开自然土质松动。藏污纳垢?我埋的是酒,不是赃银。失美观?梅树有姿,酒坛有韵,土坑……暂时不美,酒挖出来就填平了,有何不可?”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顶回来,那双冰潭似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土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女子饮酒?”
“青梅煮酒,古人雅兴。女子为何饮不得?”我反问,弯腰抱起那坛沾着泥的小酒坛,“相爷若无其他指教,民女告退。”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抱着酒坛,裙角沾着泥土,大大方方从他面前走过。
那坛酒,当晚我自斟自饮了小半壶。酒味清醇,带着梅子的微酸,回味甘甜。我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疏淡的星子,忽然想到谢景行那双没什么情绪的冷眸。这人,活得像个玉雕的偶人,怕是尝不出这酒的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