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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父 ...


  •   父亲病愈后,河堤加固工程正式启动。谢景行亲自去工地视察了几次,我爹自然陪同。有一次,我爹回来,面色有些古怪,悄悄对我说:“沅儿,今日在堤上,谢相爷……竟问起你上次提到的,关于糯米灰浆耐水浸泡年限的推算依据。还让我回来问问你,那本杂记叫什么,著者何人,能否借阅。”
      我一愣,随即有些失笑。这位相爷,还真是……一丝不苟。连我随口一提的细节都要追根溯源。
      我将那本早已泛黄的旧书找出来,书名拗口,著者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落魄文人。我爹拿着书,表情更古怪了,大概是觉得拿这种“闲书”给当朝丞相看,实在有些不妥。但谢景行吩咐了,他也不敢不从。
      过了两日,谢景行让墨羽将书还了回来,书里还夹着一张素笺,上面是几行挺拔峻峭的小楷,针对书中几处关于水利的记载,提出了更精确的考据和疑问,并附上了他从官方典籍中找到的佐证或反证。最后一行写着:“姜小姐博闻强记,谢某受教。此书虽杂,亦有可取,然需甄别。”
      我看着那笺上的字迹和内容,仿佛能看到他伏案查阅、凝神思索的模样。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越发清晰起来。
      洛城不大,消息传得快。谢景行住进县衙后宅,且似乎对姜家那位“名声不佳”的大小姐另眼相看的消息,不知怎的,渐渐在一些人中流传开来。虽然无人敢当面议论丞相,但看向我的目光,多了许多探究和复杂。
      陈梓安自那次被吓走后,果然消停了许多,没再上门。但我那庶妹姜滢,却在一个午后,突然回娘家来了。
      她穿着鲜亮的衣裙,戴着新打的首饰,眼角眉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憔悴和算计。见到我,她堆起笑容,亲亲热热地挽住我的胳膊:“姐姐,多日不见,姐姐气色越发好了。听说谢相爷住在家里,姐姐近水楼台,想必得了不少指点吧?”
      我抽回胳膊,淡淡道:“相爷是来办公务的,我不过是协助父亲处理些琐事,谈不上指点。”
      姜滢笑容不变,压低声音:“姐姐何必瞒我?如今外面都有些风言风语了,说姐姐……手段了得,连谢相爷那样的人物都能……哎,我也是为姐姐高兴。只是姐姐,谢相爷那样的人物,眼界高着呢,咱们小门小户的,怕是攀不上。姐姐可要仔细些,别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反倒更惹人笑话。”
      这话说得,明着关心,暗里全是刺。我看着她那副故作姿态的样子,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我懒得与她虚与委蛇,“你既已出嫁,便是陈家的人,无事便少回娘家吧。父亲病体初愈,需要静养。”
      姜滢脸色一变,还想说什么,我已转身离开。
      没想到,这番话,不知怎的,竟传到了谢景行耳中。当然,可能是经过添油加醋的版本。
      隔日,谢景行将我爹叫去,询问河堤工程进度之余,状似不经意地问起:“听闻姜县令还有一位庶女,已嫁与本地陈姓人家?”
      我爹不明所以,只得据实回答。
      谢景行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出嫁之女,频繁归宁,且妄议朝廷命官,干预家姐之事,规矩何在?姜县令治家,当如治县,需有法度。”
      我爹冷汗又下来了,连声应是。回头便严令门房,无事不得放姜滢轻易进门,更不许她在后宅随意走动、搬弄口舌。
      我知道后,心情复杂。他这是在……为我出头?还是仅仅厌恶后宅不宁,影响他办公?
      但无论如何,效果是显著的。姜滢果然不敢再轻易回来,即便回来,也是匆匆来去,不敢再多嘴。
      转眼,谢景行在洛城已住了近两月。河堤加固工程进展顺利,赋税账目理清,几桩积年旧案也处置得明明白白。洛城官场风气为之一肃。我爹头顶的阴云散了大半,虽然头发没见茂密,但走路带风,精神头足了许多。
      而我和谢景行之间,那种奇特的默契与日渐加深的了解,如同春雨后的藤蔓,悄然生长,缠绕心间。
      我们会就一本游记中的地理疑点讨论半晌;他会让我看他从京中带来的最新水道堪舆图,问我本地地貌与之契合之处;我则会把听到的市井传闻、百姓对某项政令的真实反应,筛选后告诉他。他不再仅仅把我当作一个协助整理文书的内眷,而像是一个可以交换意见、甚至偶尔争论的……同伴?
      只是,我们都小心地维持着某种界限,谁也没有再往前踏一步。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那日,谢景行一早便带着我爹和几名属官去视察更远的一处水库。午后,天色骤变,黑云压城,紧接着便是瓢泼大雨,电闪雷鸣。雨势之大,多年未见。
      我在家中坐立不安。想起他们去的水库方向,有一段山路,怕是不好走。河堤刚加固,也不知能否承受如此急雨。
      暴雨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才渐渐转小。前衙传来消息,去水库的人回来了,但谢相爷的马在泥泞山道上惊了,虽未受伤,但衣衫尽湿,染了寒气,有些发热。
      我心中一紧。也顾不得许多,煮了浓浓的姜汤,又找出之前给他修改药方时,顺便备下的几味驱寒药材,一起送到东厢。
      墨羽守在门外,见我来了,神色有些松动,低声道:“相爷刚喝了府医开的药,睡下了。”
      我将姜汤和药材交给墨羽:“这是驱寒的,等相爷醒了,若需要再用。烦请转告相爷,务必保重身体。”
      墨羽接过,点了点头。
      我正要离开,却听见里面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还有谢景行有些沙哑的声音:“墨羽,今日水库边缘那处渗漏点的图纸,拿来我看。”
      都这样了,还看图纸?
      我脚步顿住,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气闷,直接转身,对墨羽道:“我进去看看。”
      墨羽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
      我推门进去。屋内药味弥漫。谢景行半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手里竟真的拿着一张图纸,眉头紧锁。听到动静,他抬眼看过来,见到是我,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姜小姐?”他欲坐直些,却又引发一阵咳嗽。
      我快步走过去,将他手里的图纸抽走,放在床边桌上。“相爷,病中需静养,图纸不会长脚跑了,明日再看也不迟。”
      他怔了怔,似乎没料到我如此“大胆”,但或许是因为生病,那惯有的冷厉气势弱了不少,只是看着我,没说话。
      我触到他搁在锦被上的手,指尖冰凉。下意识地,我双手拢住他的手,想替他暖一暖。
      这个动作做完,我们两人都愣住了。
      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冰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想缩回手,却被他反手轻轻握住了。
      他的手心,依旧微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无妨。”他低声道,声音因生病而沙哑,却异常清晰。他没有松开手,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层冰封的屏障仿佛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汹涌而灼热的情感,不再掩饰,也不再闪避。“只是有些凉。”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脸上热得厉害,却也没有抽回手。
      我们就那样静静坐着,他的手渐渐被我捂暖。谁也没有说话,却仿佛说了千言万语。
      良久,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姜沅。”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是“姜小姐”。
      我抬起眼看他。
      “待此间事了,我需回京复命。”他缓缓道,目光紧紧锁住我,“京中丞相府,庭院深深,规矩繁多,不及此地自在。我性情孤冷,不善应酬,案牍劳形,恐无太多闲趣。”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但我府中,并无他人,过去未有,今后……亦只愿有一人相伴。我知你向往四海,不喜拘束。谢某此生,或许给不了你纵马江湖的恣意,但可许你,一室清净,两心相知。若你愿,待天下安定,河清海晏,我陪你,慢慢看这山河人间,春华秋实,岁岁年年。”
      他的眼眸深邃,里面映着小小的、脸红的我。那里面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实、也最沉重的承诺。
      一世一双人。慢慢看山河。
      这比我听过的任何媒婆的夸赞、任何公子的许诺,都更撼动我的心。因为它出自谢景行之口,这个挑剔、严苛、面冷,却心系百姓、尊重我、懂我的谢景行。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我用力眨了眨,不让它掉下来。手上传来的温暖,和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让我终于敢确信,这不是梦。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谢相爷……景行,”我也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你说话可要算数。我这人,挑剔得很,脾气也不好,名声还差。你以后可别后悔。”
      他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笑容。“不悔。”他握紧了我的手,“只怕姜小姐嫌谢某无趣,规矩多。”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小声道,脸上热度不退,“我们可以慢慢改……嗯,我的意思是,慢慢商量。”
      他又轻轻咳了两声,眼中笑意深了些。“好。”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缕金色的夕阳,穿透云层,斜斜照进室内,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暖意融融。
      谢景行病好后,我们之间那层窗户纸便彻底捅破了。虽然表面上,我们还是恪守礼节,一个忙着处理公务、准备回京事宜,一个在后方协助父亲、打理家事,但偶尔交汇的眼神,不经意间的碰触,还有那旁人难以察觉的细微关怀,都带着心照不宣的甜意。
      我爹大约是看出了些苗头,先是惊恐(对方可是丞相!),接着是担忧(自家女儿的名声和性子……),最后在我某次“无意”间透露谢景行承诺“一世一双人”且对我颇为欣赏之后,转化为了一种晕乎乎的、难以置信的喜悦,以及更深重的、怕我搞砸了连累全家的焦虑。每日看我俩的眼神,都复杂得像调色盘。
      谢景行倒是坦然。他待我一如既往,该挑剔公务时毫不留情,该讨论问题时认真严谨,只是在无人注意的片刻,会多看我一眼,或者,让墨羽“顺便”给我送来一本新搜罗到的有趣杂记,或一包京城有名的点心。
      洛城下第一场冬雪的时候,谢景行奉旨回京的日期定了。就在三日后。
      消息传来,县衙上下松了口气的同时,竟也隐隐弥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连我爹,都在某次饭后望着东厢方向,小声嘟囔:“谢相爷虽然严厉得吓人,但这几个月,咱们洛城……像是被从头到脚清洗了一遍,清爽亮堂了不少。唉,也不知道下次见,是福是祸……”
      我心中同样充满了离愁别绪,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笃定和隐隐期盼。
      雪停那日下午,我窝在房里,翻看谢景行昨日让墨羽送来的一本描绘西南风物的彩绘册子,正神游于那些奇峰异水之间,小丫鬟气喘吁吁跑进来,眼睛亮晶晶的:“小姐,小姐!相爷……相爷请您去书房!”
      我一怔。请我?单独?在即将离开的时候?
      心不由得怦怦跳起来。我放下册子,对镜理了理鬓发(虽然好像没什么用),又换了身颜色更鲜亮些的衣裙,深吸一口气,才踏着未扫净的、咯吱作响的碎雪,走向东厢书房。
      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温暖如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谢景行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株覆着皑皑白雪的老梅,枝干虬结,在雪光中显得格外苍劲。听见我进来的脚步声,他转过身。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裰,宽袍大袖,少了些官场的威仪,多了几分清雅的书卷气。雪光透过窗纸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惯常冷硬的线条,此刻似乎也柔和了许多,眼底沉淀着我看得懂的温柔。
      “姜小姐请坐。”他指了指书案旁的椅子,声音比平时更低沉舒缓些。
      我依言坐下,隔着书案看他。案头整理得一丝不苟,那份关于洛城河堤工程的最终奏报已经封好,火漆殷红。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般拂过那份奏折,然后抬眼,目光专注地落在我脸上。
      “明日,我便启程回京。”他开口。
      “民女知道。”我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手指,“相爷一路顺风,多多保重。”
      又是片刻安静。炭火“噼啪”轻响。
      “沅儿。”他唤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心头一颤,抬起眼。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身上清冷的松墨气息隐隐传来,混合着书房里淡淡的书卷香。
      “这些话,本应更郑重些,择吉日,请媒妁,三书六礼,方才妥当。”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千百遍,“但谢某性情如此,不喜虚礼,亦不愿你在此悬心。”
      他顿了顿,冰潭般的眼底,情绪翻涌,是毫不掩饰的真诚与期待:“谢某在京中,有先帝所赐宅邸,不算豪阔,但足够清静。府中仆役简朴,并无姬妾通房,过去未有,今后……除你之外,亦绝不会有第二人。”
      我的脸颊开始发烫,手心微微出汗。
      “我知你向往自由,不喜拘束。谢某此生志在朝堂,为民请命,或许给不了你纵情山水的洒脱,但,”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灼灼,“我可向你承诺,在我身边,你无需伪装,无需迎合。你可做你想做的姜沅,读你想读的书,说你想说的话,做你认为对的事。丞相府不是牢笼,是你的家。”
      “至于四海风光,”他眼中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如春冰初融,“待我朝内无忧,外无患,百姓安居,河清海晏之日,谢某辞官,陪你踏遍青山,泛舟五湖,看云卷云舒,品四方风物,可好?”
      他的话语并不华丽,甚至有些过于实际,没有风花雪月,却比任何情话都更动人心魄。他看清了我的梦想,也明了我的顾虑,然后,给出了他能力范围内,最坚实、最真诚的答案。
      不是折断我的翅膀,而是许诺一片可以自在飞翔的天空,以及一个未来共游的愿景。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蓄满了眼眶,我使劲眨了眨,不让它落下。胸腔里被一种滚烫的、饱胀的情绪填满,几乎要溢出来。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窗缝。清冷的空气夹杂着雪后特有的清新味道涌进来。窗外,那株老梅在白雪映衬下,枝干如铁,虽无花朵,却自有一股凛然生机。
      良久,我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些许鼻音,却足够清晰,足够坚定:
      “梅花开时,酿的酒最香。谢相爷……景行,”我转过身,看向他,扬起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洛城的青梅酒,你还未尝过。明年梅花开时,我给你留一坛最好的。”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底的冰雪尽数化开,漾起温暖的涟漪。那总是紧抿的唇角,终于缓缓地、清晰地向上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好。”他应道,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和满满的、不容错辨的欣悦。
      他伸出手。我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坚定。
      窗外,雪后初霁,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洁白的雪地上,映出一片耀眼的、充满希望的金光。
      明年梅开时,便是重逢日。
      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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