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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他烧掉了所有关于他的东西 那个空白的 ...

  •   铁盒子里的火已经熄灭了。
      灰烬在铁皮底部铺了薄薄的一层,灰白色的,带着细碎的黑色残片,像是一片被烧焦了的、再也长不出任何东西的土地。有几片灰烬还在微微发红,像是有什么东西不甘心就这样熄灭,在最后的氧气里做着徒劳的挣扎,但最终还是暗了下去,变成了和周围一样的、冰冷的、没有生命的灰。
      江年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子,低着头,看着那些灰烬。
      烛火在他旁边的桌上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那个影子很大、很黑、很沉默,像是一个蹲在墙角里、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到最小的人。窗帘没有拉,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从暴雨变成了中雨,从中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敲打窗玻璃的声音从密集的“咚咚咚”变成了稀疏的“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敲着木鱼,给这个刚刚死去了什么东西的夜晚超度。
      他没有哭。
      从盛夏语家楼下到现在,他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不是因为他不想哭,而是因为他哭不出来。那种情绪太大了,大到超出了“眼泪”这种表达方式的承载范围。就像一个杯子,你往里面倒水,倒到满出来,水会溢出来,流得到处都是。但他的心不是杯子,他的心是一个无底洞,不管往里面倒多少水,都不会满,都不会溢出来,只会一直往下沉、往下沉、往下沉,沉到一个他够不到的、连回声都传不回来的深度。
      他把铁盒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上全是雨水留下的痕迹,一道道的水痕从玻璃的上沿流到下沿,像是一个人在玻璃上哭过,留下了一脸纵横交错的泪痕。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带着雨水的气息灌进来,凉凉的,湿湿的,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窗外流进了他的房间,流过了他的身体,从另一扇窗户流了出去,什么也没有带走,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雨水的味道、铁锈的味道——那是窗框上的铁锈被雨水浸湿之后散发出来的,腥腥的,涩涩的,像是血的味道。他闭上眼,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去,然后再一次深深地吸进来,像是在通过这种方式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活着。
      但活着的定义是什么?是有心跳,有呼吸,有体温,能够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还是有一个值得活下去的理由,有一个想要再见的人,有一个在深夜里想起来会觉得心口发烫的念头?
      如果是前者,他活着。
      如果是后者,他已经死了。
      死在那个铁门前,死在那十四个字里,死在那个笑容中。那个笑容——他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个像面具碎裂一样的、露出底下那张陌生的、他完全不认识的脸的笑容。那个笑容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他爱了十年的人,他其实根本不了解。他以为他了解盛夏语的全部——他的疲惫、他的伪装、他的笑容底下的那些不敢让人看到的脆弱。但他不知道盛夏语还有另一面,那一面是冷的、硬的、锋利的,那一面可以在他把心掏出来的时候,不是伸手接住,而是退后一步,看着他捧着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跪在雨里,然后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说:“你不觉得好笑吗?”
      好笑吗?
      江年在窗口站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被夜风吹得发紫,久到窗台上的积水顺着墙壁渗进来,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关上了窗户,走回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
      和盛夏语的对话框还开着,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那个“好”。上面是盛夏语的三条消息——“明天见:)”、“你到家了吗”、“晚安”。再上面,是更早以前的那些对话,从他们加了好友的第一天开始,一直到现在。他没有删过聊天记录,一条都没有。从第一次加好友时那句“我是盛夏语,你是江年对吧?”到今天这个“好”,中间的每一条消息都还在这里,像是一本太厚了的书,你读到了最后一页,但你舍不得合上,因为合上了就意味着结束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把和盛夏语的对话框左滑,点了“删除”。
      弹出一个确认框:“删除后将清空所有聊天记录,确定删除吗?”
      他点了“确定”。
      对话框消失了。通讯录里,盛夏语的名字还在,但点进去之后,聊天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像是一个刚买回来的新手机,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没有删好友。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删。也许是舍不得,也许是觉得没有必要,也许是心里还藏着一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侥幸——也许有一天,盛夏语会给他发消息,会跟他说“那天我说的不是真心话”,会跟他说“其实我也喜欢你”。那个侥幸小到像是一根熄灭了的火柴,你明知道它已经烧完了、已经黑了、已经不可能再点燃了,但你舍不得扔,因为你记得它亮起来的时候那个光和热,记得它在你手心里燃烧的那一瞬间,你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
      他看着那条裂缝,脑子里开始回放一些画面。不是连续的,是碎片化的、跳帧的、像是被人剪坏了的老电影胶片——转学第一天,盛夏语伸出的那只手,他没有握。午休的天台,保温杯里的水,温度刚好。雨夜的黑伞下,两个人的手臂贴在一起,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那张英语书页上,铅笔写的那行字——“I will never abandon you。”
      还有今天。
      暴雨。
      铁门。
      那个笑容。
      那十四个字。
      江年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没有失眠。他睡得很沉,沉到像是被人扔进了一潭深水里,没有挣扎,没有呼救,就那么慢慢地、无声地往下沉。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九岁,站在那条弄堂里,阳光很烈,照得他睁不开眼。几个大孩子把他堵在墙角,他在口袋里攥着那几块钱,手心全是汗。然后那个声音从弄堂口传过来——“喂,你们在干嘛?”他抬起头,逆光里站着一个男孩,穿着蓝白条纹的T恤,手里拿着一根冰棍。那个男孩走过来,把冰棍塞进他手里,说了一句什么。
      他想听清那句话。
      但梦在这里就断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画面静止了,声音消失了,那个男孩的脸定格在逆光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微卷的头发,微微上挑的眼尾,那个不对称的嘴角弧度。
      他伸手去够那个画面。
      但他的手指穿过了它,像是穿过了一层雾,什么都抓不到。
      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
      准确地说,不是亮了,是灰了。窗外的天是铅灰色的,云层很厚,没有阳光,空气潮湿沉闷,像是在预告又一场雨要来了。雨停了多久?他不知道。他看了看手机,早上七点二十三分。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一条都没有。那个空白的对话框还空着,没有人来填满它。
      他坐起来,头痛欲裂。不是生病的那种痛,而是一种从后脑勺蔓延到太阳穴的、隐隐的、持续性的钝痛,像是有一个人在他的脑子里用一把钝刀慢慢地锯着什么。他用手掌按住额头,用力地按,用力到指节泛白,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痛从脑子里挤出去。
      他起床,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睑下方是两片深青色的阴影,深到像是被人打了两拳。头发乱得不成样子,有几缕翘起来,有几缕贴在额头上。白衬衫皱巴巴的,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上面全是雨水留下的水渍痕迹,黄一块白一块的,像是一张被人揉皱了又试图展平的地图。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他不认识这个人了。
      不是说他的脸变了,而是他眼睛里的光变了。那双眼睛以前是亮的,是那种在黑夜里也能看到的、像是两簇不肯熄灭的火一样的亮。但现在它们暗了,不是彻底熄灭,而是被人用一盆冷水浇过之后剩下的一点点残烬,还在冒烟,还在发红,但你知道它不会再烧起来了。
      至少不会为他烧起来了。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
      水很凉,凉到刺骨,激得他打了一个寒颤。他抬起头,水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落,滴在洗手台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他看了几秒钟那些水滴,忽然想起盛夏语家楼下那个空调外机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的,节奏均匀,像是一个人在用指尖慢慢地敲着铁皮。
      他把脸擦干,回到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高考结束了,他该搬离这间出租屋了。房子是他妈帮他租的,租期到六月底,他本来打算考完之后再住一段时间,把东西慢慢收拾,和室友吃顿散伙饭,和这座他生活了一年的城市好好告个别。但现在他不想了。他想快一点离开这里,快一点离开临江,快一点离开这个每一条街、每一盏路灯、每一棵行道树都会让他想起同一个人的地方。
      他把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行李箱。衣服不多,一个中号的行李箱就装下了大半。他把课本和复习资料摞成一摞,用绳子捆好,打算卖给收废品的。那些课本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的笔记,工整的、一丝不苟的、像是印刷体一样的字迹,记录了他这一年的所有努力和挣扎。
      他把物理课本翻了一遍,在电磁感应的那一章,看到了那行他没有涂掉的字——“今天的风很好,适合牵手。”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把那页撕了下来。
      撕下来的纸被他揉成一个团,扔进了垃圾桶。纸团在垃圾桶里弹了一下,落在了一些旧报纸和零食包装袋上面,孤零零的,像是一个被遗弃了的、没有人要的念头。
      他把所有的课本都翻了一遍,把所有写有“私货”的页码全部撕了下来——那些在空白处写的“盛夏语”,那些在公式旁边画的歪歪扭扭的小星星,那些在某一个疲惫的深夜忍不住写下的“我想你”——全部撕掉,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垃圾桶很快就满了,纸团堆成了一座小山,白的、灰的、蓝的、黑的,各种颜色的纸混在一起,像是一堆被绞碎了的记忆。
      撕到最后,轮到那本英语词汇书。
      他把那本书拿在手里,翻到“A”开头的部分,找到了那个词——“abandon”。在那个词的旁边,有一行很小很小的铅笔字:“I will never abandon you.”不是他的笔迹,是盛夏语的。那本书不是他的,是盛夏语的。昨天下午,在他去考场之前,盛夏语把这本词汇书放在了他的桌上,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在书封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加油”两个字。
      他不知道盛夏语为什么要给他这本书。也许是真的不需要了,也许是故意的,也许只是随手一放。他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了。
      他把那一页撕了下来。
      那张纸上有盛夏语的笔迹,有那个“I will never abandon you.”,有那些他用铅笔写的、然后又擦掉、又写、又擦掉的痕迹。他把这张纸拿在手里,折了两折,塞进了钱包的夹层里。不是因为他舍不得扔,而是因为他需要保留一个证据——一个证明“他不是完全不在乎我”的证据。这个证据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不会改变任何事情,不会让盛夏语出现在他的未来里,但它存在,它在那里,它在钱包的夹层里,在那些纸币和银行卡之间,像是一个被压扁了的、干枯了的标本,提醒着他: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人,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写过“I will never abandon you”,哪怕他最后没有做到。
      铁盒子还放在桌上。
      里面是那些灰烬,已经彻底凉了,用手摸上去没有任何温度。江年把铁盒子拿起来,晃了晃,灰烬在盒子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早已灭绝的昆虫在干燥的土壤里扇动翅膀的声音。
      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把铁盒子伸出窗外。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铁盒子里的灰烬吹了起来。那些灰白色的、轻飘飘的碎片在空中飞舞,像是一群被囚禁了太久终于得到释放的灵魂,在风中旋转、上升、散开,有的落在了窗台上,有的粘在了玻璃上,有的飞到了更高更远的地方,融进了那片铅灰色的天空里,再也分不清哪些是灰烬、哪些是云。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关上窗户。
      铁盒子被他洗干净了,用洗洁精和钢丝球反复地刷,刷到内壁的黑色焦痕完全消失,刷到金属恢复了原本的银色,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个崭新的、从未被使用过的东西。他把铁盒子放在桌上,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把它塞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
      他没有扔。不是因为他还想留着什么,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个铁盒子本身是无辜的。它不是那些回忆的一部分,它只是一个容器。它装过那些灰烬,但灰烬已经被风吹走了,它又变成了一个干净的、空荡荡的、可以装任何东西的容器。也许有一天,他会用它来装别的东西——别的人,别的事,别的值得记住的瞬间。
      也许不会。
      他蹲下来,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把箱子立起来,靠在墙边。
      房间空了。
      床头柜上没有了那本英文词汇书,桌上没有了那摞厚厚的试卷,墙上没有了那张他贴了很久的倒计时日历,衣柜里没有了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这个房间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一间普通的、没有任何个性的、随时可以租给下一个人住的出租屋。这半年里他在这间屋子里度过的每一个夜晚——失眠的、做梦的、写那本笔记本的、一遍一遍地听MP3里那些录音的——所有这些痕迹都被抹去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室友不在。
      他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大概是已经出门了,忘了关灯。江年在客厅的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写着“我走了,保重”,然后用杯子压住,防止被风吹走。
      他拎着行李箱,背着书包,走出了这间屋子。
      走廊的灯还是坏的,他在黑暗中摸到了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行李箱的轮子在台阶上磕磕绊绊的,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在狭窄的楼道里来回震荡,像是一颗正在下坠的、沉重的心脏。
      他走到楼下,推开门。
      外面的天还是灰的,但雨已经停了。空气很新鲜,带着雨后特有的那种清冽的、像是被洗过一遍的气息,让你觉得这个世界是干净的、崭新的、可以重新开始的。路面上还有积水,他的帆布鞋踩上去,溅起一小片水花,打湿了裤脚。
      他把行李箱放在自行车后座上,用绳子捆好,然后跨上车,往火车站的方向骑去。
      他要去临江火车站。
      然后离开临江。
      他本来没有这么着急。他本来打算在临江再待几天,把□□对一下,估一下分,和同学们聚一聚,吃一顿散伙饭,拍几张毕业照。所有这些“本来”都被那十四个字推翻了。
      他现在只想走。
      走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他不想再看到任何和临江一中有关的东西——不想看到那扇铁门,不想看到那棵梧桐树,不想看到那个早餐店的老板娘,不想看到那个在天台上放了无数天保温杯的矮墙。他不想在任何一个人的脸上看到和盛夏语相似的表情,不想在任何一条街上听到和那场暴雨相似的雨声。
      他只想离开。
      骑到火车站的时候,是上午十点。临江火车站不大,只有两个站台,候车室也很小,几十张塑料椅子排成几排,坐满了等车的人。有扛着编织袋的农民工,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拎着公文包出差的中年人,有和他一样穿着白衬衫的、刚考完试的高三学生。
      他买了一张去南方的票。
      不是因为他想去南方,而是因为从临江出发的所有车次里,去南方的这趟是最近发车的。他不在乎去哪里,不在乎那个城市叫什么名字,不在乎那里的气候、饮食、人文——他只想走,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走到一个不会有人在他面前提起“盛夏语”这三个字的地方,走到一个他可以在街上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不用跟任何人解释为什么停下来的地方。
      车是十点四十七分的。他还有一个小时。
      他坐在候车室的塑料椅子上,把行李箱放在腿边,书包抱在怀里。候车室里的广播在循环播放着列车到站的信息,女声透过老旧的喇叭传出来,带着一种沙沙的电流杂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条河流的流淌声。有人在吃泡面,方便面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浓烈的、油腻的、带着一种廉价的温暖。他忽然觉得饿了。不是那种有食欲的饿,而是一种生理性的、胃在收缩、胃酸在翻涌的饿——他才想起来,他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过,一杯水都没喝过。
      但他没有去买东西吃。
      因为他不想站起来。他不想在这个火车站里走动,不想经过那些卖零食的小店,不想在那些亮着灯的冰柜里看到任何和“冰棍”有关的东西。他甚至不想看手机,不想打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不想看到那个名字在通讯录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只是坐着。
      看着对面墙上那个挂钟——圆形的白色表盘,黑色的指针,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着,发出细微的、机械的“咔嗒”声。他盯着秒针看了很久,看着它一圈一圈地转,分针一格一格地挪,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是一条看得见的河流,从他的眼前流过,流向一个他永远无法抵达的远方。
      手机震动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没有存过的号码,但区号是省城的,他认出来了——是他妈。他妈在外地工作,用的是外地的号码,但每次给他打电话都会换不同的号码,因为她的工作是那种需要频繁换手机号的性质。他接起来。
      “喂。”
      “年年?考完了吧?”他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如既往的、不太熟练的亲昵,像是一个不太会跳舞的人在努力地踩着节拍,姿势不太对,但她尽力了。
      “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行。你什么时候回省城?我下周回来,能待两天。”
      “我今天就走。”他说。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他妈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早就走,高考完第二天就走,连等成绩的时间都不给自己。她大概想问为什么,但她没有问。她不是那种会追问的人,因为她自己也不是一个喜欢被别人追问的人。
      “那行,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钱够不够?我给你转点?”
      “够。”
      “那……挂了?”
      “嗯。”
      电话挂断了。江年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是四十七秒。他和他的母亲,时隔一个月后的第一次通话,说了四十七秒。不是因为关系不好,而是因为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学会过一种除了“报平安”之外的语言。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说他在临江经历的一切,不知道怎么跟她说他喜欢了一个人喜欢了十年然后被拒绝了,不知道怎么跟她说他刚刚烧掉了所有关于那个人的东西、在烧的时候手没有抖、但烧完之后他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也变成了灰烬。他不会说这些。她也不会问。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一种更本质的、更难以跨越的东西——
      他们不知道怎么爱彼此。
      不是不爱。是不会。没有人教过他们。她从小在缺乏温度的家庭里长大,他从小在她缺乏温度的家庭里长大,他们像是两个不会游泳的人掉进了水里,不是不想救对方,是自顾不暇,是连自己都快要沉下去了,哪还有力气去拉别人一把。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候车室里的声音从他耳边流过——广播声、说话声、脚步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泡面被塑料叉子搅动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白色的、没有意义的噪音,像是一条河流,他知道它在那里,但它和他无关,它流它的,他坐在岸边,不会下去,也不会被淹死。
      他只是坐在岸边。
      一个人。
      广播响了:“K527次列车开始检票,请乘客到2号检票口排队检票。”
      他站起来,拎着行李箱,背着书包,走到2号检票口。队伍不长,十几个人排在他的前面和后面,都是和他一样要离开临江的人。他排在队伍的中间,前后左右都是陌生人,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要走。这种匿名感让他觉得安全。他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任何事情,不需要笑,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出任何表情。
      检票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帽子戴得歪歪的,脸上有一种常年面对来来往往的人群而形成的麻木表情。他看了江年的票和身份证,把票撕了一个角,递还给他,说了一句“2站台上车”。
      江年接过票,走进站台。
      风很大。
      站台上的风是从铁轨的方向吹过来的,带着一种金属和机油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些细小的煤灰——临江站还在用内燃机车,铁轨上积了一层黑色的煤灰,被风吹起来,粘在白色的帆布鞋上,留下灰色的印记。他把行李箱拎上站台,沿着黄色的安全线走了几十米,找到了他所在的车厢。
      火车还没有来。
      铁轨在站台下面延伸出去,越来越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野的尽头。他看着那条铁轨,看着它通向的那个方向——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那座城市长什么样,不知道那里的海是什么颜色的,不知道那里的风是不是和临江的风一样带着江水的腥味,不知道他会不会在那座城市里遇到一个让他忘记一切的人。
      火车来了。
      从远处驶来,车头的大灯在灰蒙蒙的天色中亮着,像一只巨大的、黄色的眼睛。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的时候发出“况且——况且——”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一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火车在他面前停下来,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空调冷气和人体气味的风从车厢里涌出来。
      他上了车。
      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F座。他把行李箱塞进座位上面的行李架上,把书包抱在怀里,坐下来。窗外的站台上还有人在奔跑、在告别、在挥手,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用手机拍视频。这些画面从他眼前流过,像是一部没有声音的电影。
      他靠在窗边,隔着玻璃看外面的世界。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看,是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不容置疑的、像是有人在用尽全力拉扯他的心脏的感觉,从他的胸口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每一个毛孔。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车窗外的某个方向——
      候车室的玻璃幕墙后面,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隔得太远了,远到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衣服的颜色,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那个轮廓站在玻璃幕墙的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像一棵被种在了那里的树。
      江年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不需要看清脸,不需要确认任何细节。他就是知道。就像他知道每天中午保温杯里的水什么时候会凉,就像他知道盛夏语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多少度,就像他知道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的时候会从哪个方向传过来——他知道那是盛夏语。
      他不是来送他的。
      他是来看他走的。
      他不是来挽留的。
      他是来确认他走了的。
      他知道。
      火车开动了。
      一开始很慢,慢到你能听到车轮在铁轨上摩擦的声音,吱吱的,像是在哭。然后快起来,快到窗外的站台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一条灰白色的线,从线变成点,从点变成什么都没有。
      那个身影消失在了窗外的景色里。
      江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攥着一样东西——不是MP3,不是那张撕下来的纸,不是那张星星贴纸。这些东西都不在了。MP3被寄回去了,纸在钱包里,星星贴纸在盛夏语那里。他口袋里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他的手只是在那里,握着空气,像是在握一只曾经存在过、但现在已经消失了的某个人的手。
      手机震动了。
      他睁开眼睛,解锁屏幕。
      是林栎。他高三的同桌,那个说他“每次看盛夏语的眼神能把人电死”的理科男生。消息只有一句话:“江年,你真他妈的傻。”
      他看了几秒钟,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他不知道林栎说的是哪件事。是他喜欢盛夏语这件事傻,还是他为盛夏语做了那么多事却什么都不说这件事傻,还是他今天走了这件事傻,还是他从九岁就开始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十年这件事傻。
      也许都傻。
      也许爱情本来就是傻的。不是你不够聪明,不是你不够清醒,不是你不知道这个人可能不会喜欢你、可能不值得你喜欢、可能会在某个暴雨的下午用十四个字把你十年的等待变成一场笑话——你都知道,你比谁都清楚。但你还是要试。因为你没有办法不试。因为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放弃就能放弃的。它长在你心里,和你的心跳在一起,和你的呼吸在一起,和你的每一次脉搏跳动在一起,你不能把它切掉,因为你一切掉,你就不是你了。
      窗外下起了雨。
      不是暴雨,是小雨,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用筛子筛着什么东西。雨丝打在车窗玻璃上,变成一条一条细小的水流,从玻璃的上沿流到下沿,流得很慢,像是在赶路但又不着急,因为它们知道它们要去的地方——窗框下面的排水孔,从那里流出去,流到铁轨上,流到枕木上,流到那些黑色的煤灰上,被风干,被蒸发,变成水蒸气升到天上,变成云,变成雨,再落下来。
      周而复始。
      永不停息。
      就像有些人的爱。
      江年看着窗外的雨,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那个MP3里录的最后一首歌,那段很长很长的空白过去之后,他说的那些话。那些话他已经删掉了,MP3也被格式化了,那些音频文件变成了0和1的碎片,在硬盘的某个角落里,被新的数据覆盖,被彻底抹去,再也恢复不了。但他还记得那些话。每一个字都记得。不是因为他想记得,是因为那些话已经刻进了他的脑子里,和他的记忆长在了一起,就算他把整个大脑格式化一百遍,那些话也会在某个角落重新长出来,像野草一样,怎么拔都拔不干净。
      他记得他说过:“江年,你是不是很傻?”
      他记得他在录音里回答自己:“是。我很傻。但我不会改。”
      他不会改。
      他的爱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本能。就像心跳,你不能选择不心跳;就像呼吸,你不能选择不呼吸;就像血液在血管里流淌,你不能选择让它停下来。他的爱也是一样的——不是他主动选择了去爱这个人,而是从他九岁那年在弄堂里看到那个男孩的第一眼起,这件事就已经被决定了。他不需要做任何决定,不需要做任何努力,他只需要活着,他就会一直爱他。
      火车在雨中前行。
      车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流动的灰色——灰色的天空,灰色的田野,灰色的村庄,灰色的路,像是一幅用不同深浅的灰色画出来的水墨画,没有其他颜色,只有灰色,无穷无尽的灰色,从车窗的左边延伸到右边,从近处延伸到远处,从他来的地方延伸到他要去的方向。
      他靠在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终于哭了。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他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他爱盛夏语,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深,深到即使被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他也没有办法不爱。深到即使他把所有关于他的东西都烧掉了、扔掉了、格式化了、删除了,他还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他——想起他的笑,想起他的声音,想起他在暴雨中靠近他手臂的那个动作——然后发现自己的眼眶是热的。
      他的眼泪流得很安静。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没有任何外在的表现。只是有两行液体从他的眼角滑出来,沿着鼻梁的两侧往下淌,流过他的脸颊,流过他的下巴,滴在他抱在怀里的书包上,在深蓝色的帆布表面留下两个深色的、圆形的印记,然后迅速地被布料吸收,变成两个几乎看不出来的、浅灰色的斑点。
      他没有擦。
      就让它们流。
      流完了,就结束了。
      火车在下午三点多到达了那座南方城市。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站在出站口,仰头看天。天是蓝的,不是临江那种灰蒙蒙的、像是永远洗不干净的蓝,而是一种清澈的、透明的、像是被人用最好的颜料一笔一笔画上去的蓝。阳光很好,晒在皮肤上有一种微微的灼热感,和临江那种湿冷的、怎么都晒不暖的阳光完全不一样。
      他把行李箱拉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海的味道。
      他转过身,看向车站广场的尽头——那里不是海,是城市,是高楼,是车流,是人海。但海的元素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湿润的、微咸的、带着一种让人想深呼吸的气息,它告诉他——你到了。这是一个有海的城市。你终于来到了一个有海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深深地呼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小的事,小到说出来都觉得不值一提。
      但他在这一刻想起来了。
      九岁那年的夏天,那个男孩把冰棍塞进他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在梦里他听不清,但现在,在这个南方城市的火车站出站口,在阳光和海风的包围中,他忽然想起来了。
      那句话是——
      “别哭了,冰棍给你。”
      他是笑着说的。
      他当时脸上有泪吗?他不记得了。也许有吧。也许没有。也许那些大孩子把他的钱抢走了,他蹲在墙角,低着头,没有哭,但眼睛是红的。那个男孩看到了,走过来,把冰棍塞给他,说“别哭了,冰棍给你”。
      那个男孩以为他在哭。
      他没有哭。
      但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接过了那根冰棍,攥在手里,看着那个男孩跑向一辆货车,拉开车门跳上去,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一下。
      那辆车开走了。
      他站在原地,攥着那根冰棍,包装纸上画着一只笑脸的太阳。他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弄堂口的阳光里,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我会再见到他的。
      他等了他十年。
      他等到了。
      然后他失去了他。
      江年站在出站口,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很短,短到缩在脚边,像一只蜷缩的、不肯离开的猫。
      他从钱包的夹层里拿出那张撕下来的纸。
      上面是那行铅笔字:“I will never abandon you.”
      他看着这行字。
      然后他把这张纸折成了一只纸鹤。
      他叠得不好,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和盛夏语叠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纸鹤一模一样。不是因为他不会叠,而是因为他刻意叠成这样。他要把它叠成和那些纸鹤一模一样的样子,因为那些纸鹤是他收到过的、为数不多的、不需要任何解释的温柔。那些纸鹤告诉他,那个在他面前永远在笑、永远阳光、永远无懈可击的人,也有笨拙的时候——叠不好纸鹤,翅膀总是一边大一边小,但他叠得很认真,每一个折痕都压得很实,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说“我在乎你”。
      他把纸鹤放在手心里。
      很小,很轻,风吹一下就会跑。
      然后他松开了手。
      风把纸鹤从他的手心里吹了起来,在阳光下翻了一个跟头,翅膀在风中扇动了两下,像是真的在飞一样。它飞了几米,落在地上,被一个路过的行人踩了一脚,扁了,被风吹到了马路上,被一辆疾驰而过的汽车碾过,变成了一片扁平的、看不出形状的纸片,贴在柏油路面上,和那些落叶、烟头、废纸屑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个是哪一个。
      江年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进了这座城市。
      他没有回头。
      那座南方城市叫海城。江年在海城待了两个月,等来了高考成绩——全校第三,全省第一百零七。这个成绩足以让他去任何一所他想去的大学,包括那些他曾经在盛夏语的地图上看到过的红圈标注的城市——北京、上海、广州、成都。
      他没有选那些城市。
      他选了海城大学。一所不在任何榜单前列的、普通的、但在海边的地方大学。建筑系不是这所学校的王牌专业,但它是海城唯一一个有海景教室的大学——从教学楼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海。不是那种模糊的、遥远的、需要想象的海,而是真真切切的、蓝灰色的、有波浪的、有海鸥的海。
      他在报到那天站在教学楼走廊的窗户前,看着那片海。
      他在想,原来海是这样子的。
      比照片里大,比视频里蓝,比想象中安静。海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咸味和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抚摸他的脸。他闭上眼睛,让海风吹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盒子。
      不是烧过东西的那个——那个已经洗干净了,塞在行李箱的夹层里。他不想再碰它了。
      这是一个新的铁盒子。他在学校门口的便利店买的,银色的,巴掌大小,盒盖上没有任何图案。他打开盒子,从钱包的夹层里拿出那张纸条——不是那张撕下来的英语书页,是另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好。”
      只有一个字。
      他写给自己看的。
      在他发完那个“好”之后,他在备忘录里打了一个“好”,抄到了这张纸条上,放进了钱包的夹层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你已经说好了,你说好了不联系了,你说好了不再等了,你说好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把纸条放进铁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在窗户的台沿上。
      阳光落在铁盒子上,把它照得闪闪发亮。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铁盒子,把它塞进了书包的最里层,和那些课本、笔记本、笔袋混在一起。
      他关上了窗户。
      海风停了。
      但他知道,它还会再吹的。
      大学开学一个月后,江年在建筑系的画图室里画了第一张完整的建筑图纸。
      不是老师布置的作业,是他自己想画的。
      他画的是一栋白色的房子,在海边,窗户很大,阳光可以从早照到晚。屋顶上有一个露台,露台上有一张躺椅,可以躺着看星星。房子的角落里,他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火柴人。
      那个火柴人的脸看不清,但它面朝大海,像是在等什么人。
      画完之后,他在图纸的右下角写了一个日期。
      然后在那行日期的下面,写了三个很小很小的字。
      不是“盛夏语”。
      是“对不起”。
      对不起,我还在想你。
      对不起,我说好了不联系了,但我的梦里全是你。
      对不起,我把所有关于你的东西都烧掉了,但我烧不掉我自己。
      对不起,我以为离开了临江,离开了那座城市,离开了那些街道和那所学校,我就会慢慢忘记你。
      但我没有。
      我还是会在每一个看到海的瞬间想起你。
      想起你说你想看海。
      想起我说我要陪你去。
      想起那个MP3里唱的那首歌。
      想起那个没有兑现的承诺。
      对不起。
      我还爱你。
      那天晚上,海城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亮到能看清海面上的每一道波纹。
      江年一个人坐在海边,把脚埋在沙子里,听着潮水涨落的声音。
      潮水涨上来的时候,淹过他的脚踝,冰冰凉凉的,像是什么人在用指尖轻轻地触他的皮肤。潮水退下去的时候,带走了一些沙子,他的脚陷得更深了一些,像是在这里扎下了根。
      他坐了很久。
      久到潮水退了又涨,涨了又退。
      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
      久到他的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了。
      他没有看手机,因为没有人会给他发消息。
      那个空白的对话框,从高考结束的那天起,再也没有被填满过。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片月亮下,在两千公里外的临江,五楼那扇窗户的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星星贴纸,看着窗外同一轮月亮,一夜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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