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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江年,你不觉得好笑吗?” 而有些人, ...

  •   高考最后一门英语,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个瞬间,江年听到了整个临江城在欢呼。
      不是夸张。是真的欢呼。从考场窗口望出去,对面居民楼的窗户一个接一个地打开了,有人探出头来大喊“解放了”,有人把卷子揉成纸团从楼上扔下去,纸团在空中展开,变成一只白色的鸟,在风中翻了几下,落在地上。更远的地方,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从城市的各个角落传来,像是有人在用一场盛大的、杂乱无章的庆典来庆祝这些少年终于从一个漫长的、沉重的、几乎要把他们压垮的梦境中醒来。
      江年没有欢呼。
      他把英语答题卡交上去的时候,手很稳,比任何一次模拟考都要稳。监考老师收走他的试卷,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拿起透明文具袋,走出了考场。
      走廊上全是人。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笑着大喊“我完了我对答案发现错了三道选择题”,有人沉默地靠在墙上,目光空洞,像是还没有从那个漫长的高三里走出来。所有人的情绪都像是一壶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滚烫的、蒸腾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茫然。
      江年穿过人群,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
      外面的天是灰色的。
      云层压得很低,厚得像一床被人踩实了的旧棉被,把所有阳光都挡在了外面。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那种闷不是热,而是一种静态的、凝固的、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酝酿的沉默。树叶一动不动,蝉也不叫了,连风都停了,整个临江城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暴雨要来。
      他知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高考期间手机统一存放在考场外的储物柜里,他刚取回来。屏幕亮起来,没有未读消息。他和盛夏语之间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了昨晚,那条“明天见”,依然是那个冒号和右括号组成的笑脸符号。
      他打开和盛夏语的对话框,手指在输入法上悬了几秒钟,打了一行字:“考完了,你在哪?”
      发送。
      消息变成了“已读”,几乎是瞬间。
      但回复没有来。
      他等了十秒钟,二十秒,三十秒。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点亮,暗下去又点亮,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已读,已读,已读——两个字显示在消息下方,像是一个沉默的、不肯开口的证人,证明对方已经看到了他的消息,但选择了不回复。
      他没有再发第二条。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出校门。
      学校门口已经被家长和考生堵得水泄不通,有人在举着鲜花拍照,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报喜,有人蹲在路边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身边的朋友在旁边拍着她的背,说着“没事没事考完了不想了”。江年从人群中穿过,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找他。他是那种在任何拥挤的场景里都能保持孤独的人,不是因为别人刻意忽视他,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天然的、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场,像一座被薄雾笼罩的山,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看不清它的全貌。
      他走到早餐店门口,老板娘还在。
      “小伙子!”老板娘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考完啦?”
      “考完了。”他说。
      “来碗豆浆?不要钱,阿姨请你的!”
      “谢谢阿姨,不用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老板娘看到了。她在临江一中门口卖了八年的早餐,见过无数个高三学生考完试之后的表情——有的狂喜,有的如释重负,有的空虚,有的迷茫——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像这个少年一样,在高考结束的这一刻,脸上露出的是一种近乎温柔的、像是要去赴一场约会的表情。
      “去找同学?”老板娘问。
      他点了一下头。
      “去吧,”老板娘冲他挥了挥手,“祝你考上好大学!”
      他说了声谢谢,跨上自行车,往盛夏语家的方向骑去。他没有骑得很快,甚至比平时还慢了一些。不是因为他不急,而是因为他需要这段时间来整理自己的呼吸、心跳和那些快要从喉咙里涌出来的话。
      他想了一整个高三。
      不,他想了一整个十年。
      从九岁那根冰棍开始,到今天此刻,这十年里他有多少个夜晚是在想这些“话”中度过的?数不清了。那些话像是藤蔓一样在他心里疯长,从一颗种子长成了一整片森林,每一条枝蔓上都挂着一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风一吹就哗哗作响,像是在催他——说吧说吧快说吧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他要把志愿表给盛夏语看。
      那张志愿表是他在高考前的晚上填好的。不是打印的,是他手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第一志愿那一栏,他写的是“临江大学”——不是因为他考不上更好的,而是因为临江大学是临江市唯一的一所本科院校,是他能在盛夏语身边待得最久的选择。
      他要告诉盛夏语:我选了临江大学。不是因为临江大学有多好,是因为它在临江,因为你在临江,因为你在这里,所以它是我最好的选择。
      他还要告诉他另一件事。
      他要复读。
      是的,复读。他要从理科转到文科,重新读一年高三,然后和盛夏语考同一所大学。不是临江大学,而是盛夏语要去的那个学校——不管在哪里,不管在北京、上海、广州还是成都,甚至是美国。只要盛夏语去,他就去。他不怕晚一年,不怕重来一遍,不怕再熬三百六十五个日日夜夜,只要终点是盛夏语,这条路多长他都愿意走。
      他还准备了第三件事。
      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对盛夏语的表白太多次了,多到他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那些话在他嘴里滚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被他的舌头和牙齿反复打磨,变得光滑圆润,像是一串被盘了十年的珠子——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MP3,银灰色的金属外壳被他攥得发烫。然后,他会按下播放键,让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在暴雨声中,在夜幕降临的时刻,在他们两个人之间那个不到一臂的距离里。
      然后他会说。
      “盛夏语,我喜欢你。”
      “从九岁那年开始。”
      “一直到现在。”
      他对自己说,如果盛夏语不回答,他就等;如果盛夏语拒绝,他就再等;如果盛夏语说“我要出国”,他就说“我陪你”。他不怕等待,不怕拒绝,不怕距离,不怕时差,不怕一万公里的大洋,不怕二十个小时的飞行。他只怕一件事——只怕盛夏语从未喜欢过他,只怕那些他以为的信号——那些微笑、那些纸鹤、那句“I will never abandon you”、那个在暴雨天里靠近他手臂的动作——都只是他自作多情的幻觉。
      但他愿意赌。
      用他一整个青春去赌。
      输了也没关系。输了他会伤心,会难过,会哭,会在深夜里一个人听MP3里的歌听到天亮。但至少他说了。至少他不用在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在某一个失眠的深夜里,忽然想起来,然后对自己说——“我本可以,只是不敢。”
      这句话他已经写了太多遍了。
      他不想再写了。
      临江城在下午三点十五分开始下雨。
      不是慢慢变大的,而是一瞬间的事情。就像有人在天上砸开了一个口子,所有的雨水在那一秒钟同时倾泻而下,没有任何过渡,没有给你任何准备的时间。江年当时正骑到第三个路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地方——雨就砸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整片一整片的,像是天空整个塌了下来。
      他没有躲雨,没有加速,没有找地方避一避。
      他继续骑着,在暴雨中,慢慢骑着,雨水从他的头发上、脸上、肩膀上、衬衫上往下淌,像是在洗刷他身上所有的伪装,要把他洗成一个赤裸裸的、只剩下真实面目的人。
      他浑身湿透了。
      白衬衫贴在身上,变成了半透明的颜色,能看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和肋骨清晰的轮廓。雨水顺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像是眼泪,但不是眼泪。他不会在见到盛夏语之前哭,他要笑着对他说那些话,因为他要让他知道,和他有关的事情,都是让江年快乐的。
      他骑到盛夏语家楼下的时候,雨已经是他在临江见过的最大的雨。不是雨滴,是雨幕,是水帘,是从天到地之间拉起来的一道密不透风的、白色的、不断流动的墙。
      他把自行车停在铁门旁边,没有锁。他站在铁门前,仰头看五楼的窗户。窗帘拉得很严实,什么都看不到,但窗户旁边的空调外机在滴水,一滴一滴的,节奏均匀,像是一个人在用指尖慢慢地敲着铁皮。
      他喊了一声。
      “盛夏语!”
      雨声太大了,大到他的声音被吞没了。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像是在一个隔音效果极好的房间里对着墙壁说话,声音刚出口就被墙壁吸收了,连回音都没有。
      他又喊了一声。
      更大声。
      “盛夏语!!”
      这一次他的声音穿过了雨幕,穿过了五层楼的高度,穿过了紧闭的窗户和厚实的窗帘。他在楼下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楼宇之间回荡,像是有人在用一面巨大的鼓在暴雨中敲击,声音沉闷而有力。
      五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所有的窗户都关着,没有风能吹动窗帘。是有人在窗帘后面拉了一下,拉开了一条不到一寸的缝隙,像是一只眼睛从那张窗帘后面探出来,往楼下看了一眼。
      然后窗帘合上了。
      江年站在暴雨中,仰着头,雨水劈头盖脸地浇在他身上,他没有眨眼,没有低头,就那么看着那扇窗户,像是在看着一个正在缓慢打开的、里面也许藏着天堂也许藏着地狱的门。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沉,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从楼道里泄出来,照在铁门前的积水水洼里,反射出一片破碎的、晃动着的白光,像是有人在水中打碎了一面镜子。
      铁门从里面打开了。
      盛夏语站在门框里。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和一条深色的运动裤,头发没有整理,乱糟糟地垂在额前,脸很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睑下方那两片青灰色的阴影比以前更深了,深到像是有人用炭笔在他脸上画了两道永远擦不掉的痕迹。
      他没有打伞。
      他站在铁门里面,门檐遮住了他头顶上方的雨,但他的手臂和衣服下摆暴露在雨中,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浅灰色的T恤变成了深灰色,贴着身体,勾勒出他瘦削的、几乎可以看到肋骨的身体轮廓。
      他们隔着三米的距离。
      不是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最近的时候,他们的手臂贴在了一起,在雨中同一把黑伞下,不到十厘米。也不是他们之间最远的距离——最远的时候,隔着大半个教学楼,他在理科A1班,他在文科重点班,中间隔了十几间教室和一条长长的走廊。
      但这个距离——三米,一个铁门,一场暴雨——是他们之间所有距离里最奇怪的一种。因为它看起来很短,短到只要盛夏语往前走五步、江年往前走五步,他们就能触碰到对方。但它实际上很长,长到像是隔着一整个银河系,长到像是两个不同的宇宙之间那道永远无法逾越的边界。
      “江年。”盛夏语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暴雨声中,江年听到了。
      “你来了。”盛夏语说。
      不是问句。“你来了”不是“你怎么来了”,不是“你来找我有什么事”,甚至不是“你来了啊”。它是“你来了”——一个陈述句,一个宣告,一个如释重负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叹息。
      江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志愿表。
      纸已经被雨水浸透了,变成了软塌塌的一团,字迹模糊了,蓝黑色的墨水在纸上洇成了一片一片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纸上融化。他把那张纸展平,举到身前。
      “夏语,”他的声音在暴雨中有些发颤,但他没有停顿,因为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去了,“我填了临江大学。”
      盛夏语看着他手里的那张纸,没有走近。
      “临江大学,”江年说,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眨了眨眼,“我还填了复读申请。我要转到文科,和你考同一所大学。不管你在哪儿——北京、上海、广州、成都、美国——都行。你去的学校,就是我第一志愿。”
      他深吸了一口气。
      雨太大了,大到每一次呼吸都会呛进去水。他的胸腔在剧烈地起伏,像是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在拼命地吸入氧气来维持运转。
      “我还有话跟你说。”
      他伸出手,从湿透的裤子口袋里掏出那个MP3。银灰色的金属外壳上全是水珠,屏幕进水了,显示出一片模糊的、扭曲的光。他按下播放键,没有反应。屏幕闪了一下,然后彻底黑了,变成了一块没有生命的、冰冷的金属。
      MP3坏了。
      高考前的那个晚上,他在盛夏语家楼下坐了四个小时,MP3被他握在手心里,雨水从他的手指缝里渗进去,渗进了机器的缝隙里。他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不在乎,因为他以为这台MP3可以陪他很久,久到他把那些话当面说完。
      它没有等到那一刻。
      江年看着那块黑掉的屏幕,手指在按键上按了又按、按了又按——开机,关机,开机,关机。每一次按下,屏幕都只是徒劳地闪一下,然后归于黑暗,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拼命地眨眼,以为只要眨得够快就能看到光。
      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准备了十年的话,那些在无数个深夜反复练习、反复修改、反复打磨到每一个字都完美无缺的话,也许永远都没有机会说出来了。
      不是因为他不敢。
      是因为老天不给他机会。
      他抬起头,看着盛夏语。
      雨帘在他们之间垂下来,像一道透明的、不断流动的墙。盛夏语的脸在雨幕后面变得模糊了,轮廓被水光晕开,像是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夏语,”江年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的最深处挖出来的,“我……”
      他没有说完。
      因为盛夏语笑了。
      那个笑容让江年这辈子都忘不掉。不是温暖的笑,不是心软的笑,不是他在天台上看到过的那些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而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像是戴了很久的面具终于碎裂了、露出面具下面那张陌生的、他完全不认识的脸的笑。
      那个笑容里没有善意。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尖锐的、刺骨的、像是刀子一样的东西,不是针对江年,而是针对这个世界,针对所有人,针对他自己。
      “江年。”盛夏语的声音不大,但在暴雨中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针,直直地扎进江年的耳膜里。
      “你不觉得好笑吗?”
      江年站在原地,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浇下来,流过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他没有擦。
      他以为他听错了。
      “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着发出最后一口气泡。
      盛夏语靠在铁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那个姿势看起来随意、轻松、毫不在意。他的目光从江年手里的志愿表移到那个坏掉的MP3上,再移到江年的脸上,最后定格在他那双深黑色的、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失去光芒的眼睛上。
      “我说——”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给一个听不懂人话的人解释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你不觉得你自己很好笑吗?”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填了临江大学我就会感动?你以为你复读转到文科我就会等你?你以为你把那些肉麻兮兮的话录在MP3里我就会听?”
      每一个问句都像是一记耳光,打在这十年沉默的、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暗恋上。
      江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的嘴唇在动,但只有空气从唇齿之间穿过,没有声音,没有意义,像是一条干涸的河道,水已经流走了,只剩下干裂的河床和那些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缝。
      “我其实,”盛夏语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想好了但一直没机会说的事情,“根本没有把你当朋友。”
      江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是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看这一幕。他好像站在操场的那一头,隔着整个操场的距离,看着那个浑身湿透的少年站在铁门前,手里攥着一张被雨水泡烂的志愿表,面前是一个脸上带着微笑的、正在一句一句地把他推开的少年。
      他好像在看一场别人的悲剧。
      那种距离感让他觉得安全。
      因为他不需要承受这一切。
      承受这一切的是那个站在雨里的、叫江年的少年,不是他。他和江年之间隔着一个操场的距离,隔着一层“这不是我”的防御机制,隔着一种从九岁那年开始学习、练习了整整十年、终于在这一刻派上用场的——
      解离。
      他的意识从身体里飘了出去,像一只被放飞的气球,越飘越高,越飘越远,飘到了足以俯瞰整座临江城的高度。他看到那条弄堂,看到九岁的自己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根冰棍,看着一个穿着蓝白条纹T恤的男孩从弄堂口跑过去。他看到高三的教室,看到自己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左手边是那个人的课桌,抽屉里藏着一张又一张叠成纸鹤的包装纸。他看到天台上,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扣住了另一只手的手指,十指相扣,像是一把锁终于找到了它的钥匙。
      他看到未来。
      他看到自己一个人站在海边,海风吹过来,很冷。他看到了很多年后的自己,在某个城市里,某间办公室里,某张桌子前,在某个加班到深夜的时刻,忽然停下来,想起今天的这个下午,想起这场暴雨,想起那些话,然后什么表情都没有地继续工作。
      “我们以后,”盛夏语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不要联系了。”
      “江年。以后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这十四个字,每一个字他都听得很清楚。不是因为声音大,而是因为它们在寂静中回荡——不是周围的寂静,是他内心的寂静。暴雨砸在地面上的声音、远处鞭炮的声音、楼上某户人家电视机里传出来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都在那一刻消失了,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空旷的、没有任何声音的殿堂,那十四个字在殿堂的四壁之间来回反弹,每一次反弹都变得更大、更重、更无法忽视。
      “你走吧。”
      盛夏语说完这三个字,转过身,走进了楼道。
      声控灯亮了。
      惨白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走得很慢,但不是那种犹豫的慢,而是一种“我该走了”的慢。是一段关系结束之后,一个人转身离开时那种标准的、无可挑剔的、既不显得绝情也不显得留恋的慢。
      江年站在雨里,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他很熟悉。他看过无数次了——在教室的走廊上,在操场的跑道上,在公交站牌前,在每一个“明天见”之后转过去的瞬间。但这一次不一样。这次的背影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质感,不是柔软的、温暖的人间晚霞的那种质感,而是冰冷的、坚硬的、像是一座正在缓缓关上的门。
      门关上了。
      不是铁门,是他心里的那扇门。
      那扇他以为永远都不会关上的、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坚持、足够温柔、足够有耐心,就一定会等到门那边的人终于愿意走出来、站在阳光下、对他笑着说“我也喜欢你”的门。
      关了。
      不是盛夏语关的。
      是他自己关的。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有些门不是为你开的。你敲得再久、再用力、再有诚意,门那边的人也不会来给你开门。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那扇门本来就不是通往你的方向的。它的朝向是错的,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你再怎么敲,它也不会朝着你的方向打开。
      江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志愿表。
      纸已经被雨水泡成了糊状,字迹完全模糊了,变成了一团一团蓝黑色的、分辨不出形状的墨迹。那些“临江大学”几个字已经不在了,被雨水冲走了,和那些他写了又涂掉、涂掉又写了的句子一样,消失在时间里,不留下任何痕迹。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水面泛起的一圈涟漪,然后迅速地归于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把那张纸团成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他没有哭。
      不是因为他不想哭,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把这种情绪处理成了另一种形式——他浑身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而是从骨头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像是整个人都要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的抖。他的牙齿在打颤,发出细碎的、咯咯的声音,像是某种小型动物在极度恐惧中发出的声音。
      但他没有哭。
      因为哭是一种承认——承认你受伤了,承认你在乎,承认那些话打中了你。他不承认。他要把这些都吞进去,和九岁那年火车站台上的那个孩子一样,把所有东西都吞进去,吞到胃里,让胃酸把它们全部消化掉,变成一团模糊的、说不出是什么味道的东西,然后假装它们不存在。
      他跨上自行车,踩下踏板。
      自行车在暴雨中滑了出去。雨太大了,大到视线所及之处全是一片白茫茫的水幕,看不清路,看不清红绿灯,看不清那些行道树和路口的拐弯。他没有停,没有减速,就那么骑进了那片白色里,像一个走进了迷雾中的、不打算再出来的人。
      他骑了多久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停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出租屋的楼下。
      他把自行车靠在墙边,没有锁——他不在乎了。他爬上四楼,摸着墙壁找到了自己房间的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圈才打开,因为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
      他推门进去,没有开灯。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的,只有一丝微弱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沿上,像是一条细细的、发出灰色光芒的线。
      他倒在床上。
      面朝下。
      枕头里的棉絮因为他的重量而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音,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替他哭泣。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变得困难,但他没有抬头,因为他需要这种窒息感。他需要一种比心痛更直接的、更生理性的、更有实感的痛苦来覆盖另一种痛苦。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那条裂缝在这半年里变长了将近一倍,从墙角蔓延到了天花板的中央,像是一道正在慢慢扩大的伤口,在这个房间里无声地裂开着。他忽然觉得那条裂缝不是天花板的裂缝,是他心脏的裂缝。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心很完整,很坚固,可以承受任何打击,可以等待任何一个人等多久都可以。
      但他错了。
      他的心从九岁那年开始就已经裂开了。他爸掰开他手指的那个瞬间,第一道裂缝出现了。然后每一年、每个月、每一天,新的裂缝都在增加,旧的裂缝都在扩大,它们在他的心脏上画出了一张错综复杂的、没有规律可循的地图,而每一个节点的中心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江年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抽屉,从最里层拿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他妈上次回来的时候带零食用的,吃完之后他把盒子洗干净了,用来装那些他舍不得扔但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几页写的日记,一张两个人的合照,一些皱巴巴的纸条,还有那个MP3的充电线。
      他把铁盒子打开。
      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他们在运动会上拍的,站在操场的边上,身后是红色的跑道和绿色的草坪。盛夏语在照片里笑着,眼尾弯弯的,那个不对称的弧度正好卡在一个让人觉得舒服的角度。江年站在他旁边,没有笑,但眼睛是亮的,亮到你能从那张模糊的照片里看出他的瞳孔里映着一个人的脸。
      江年看着这张照片,手指在照片上轻轻地滑过,指腹触到了那些已经模糊了的像素,触到了盛夏语脸上的那个笑容。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钢笔字,墨水已经褪色了,变成了灰蓝色——
      “如果有一天我不等他了,一定不是我放弃了,而是我死了。”
      他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弯了很久的弧度。他想起他写这行字的时候是高二下学期的某个深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算了吧,别等了,他不会记得你的”。他坐起来,打开台灯,拿出这张照片,在背面写下了这行字,像是在对自己发一个毒誓。
      他拿起那个MP3的充电线,把MP3从口袋里掏出来,插上电。
      屏幕闪了一下,亮了。
      苹果的Logo出现在屏幕上,然后消失了,然后出现了开机画面,然后——它活了。MP3没有坏,只是没电了。那些水珠只是附着在外壳上,没有渗进内部,因为他在买回来的第一天就给屏幕贴了一层防水膜,不是为了防水,是为了防止屏幕被刮花。他没有想到那个贴膜会在一个暴雨天救活这台MP3。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江年看到了播放界面。
      “01. 海边的风 (江年)”,播放进度条停在三分四十七秒的位置,刚好是他说完“从九岁那年开始,一直到现在”之后的那几秒钟空白。
      他按下暂停键,把MP3握在手心里。
      金属外壳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再是那个冰冷的、没有生命的金属,而是带着体温的、像是有心跳的东西。
      他把充电线拔掉,把铁盒子盖上,塞回抽屉最里层。
      然后用打火机点了一支蜡烛——不是因为他喜欢烛光,而是因为他要做一件事。
      他要把那些东西烧掉。
      不是赌气,不是冲动,而是一种仪式。一种告别。一个人在半生的时间里用全部的心血建造了一座宫殿,然后在某个瞬间忽然意识到这座宫殿从来就没有地基,它只是建在沙滩上,建在流沙上,建在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上。他不会流泪,不会崩溃,不会大喊大叫,他只是安静地、沉默地、像一个考古学家在发掘一个已经灭亡的文明一样,把所有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火里,看着它们变成灰烬。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
      黑色的封面,边角已经磨毛了,页脚卷起来,沾满了他的指纹和汗水。他翻开第一页,那些密密麻麻的“盛夏语”三个字在烛光下像是活了一样,在纸面上微微跳动,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他当时的心情——有的写得很快,笔迹潦草,像是一个人在奔跑;有的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一个人在跪拜。
      他撕下第一页。
      纸在火苗中卷曲、变黑、燃烧,边缘变成橘红色,然后变成灰白色,然后变成一片一片的、轻飘飘的灰烬,在空气中旋转着升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
      他撕下第二页。
      第三页。
      第四页。
      他没有看那些字。因为每一个字他都记得,不需要看。它们已经刻在他的脑子里了,刻在他的骨头里了,刻在他的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里了——不是那些钢笔写在纸上的字,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在每一个能看到盛夏语的时刻里、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那个名字的笔画和声音。
      笔记本烧完了。
      MP3的充电线烧完了。那些皱巴巴的纸条烧完了。那些叠成纸鹤的包装纸——他收集了很久,每一张都是盛夏语叠好了放在他笔筒旁边的,他舍不得扔——也都烧完了。
      只剩下那张合照。
      江年把那根火柴放在照片的背面,照片的两角抬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他看着照片里盛夏语的那个笑容,那个不对称的弧度的嘴角,那双弯弯的眼尾,那张让他心动了十年的脸——火舌舔上了照片的边缘,盛夏语的脸开始变形、扭曲、燃烧。
      他没有犹豫。
      他把整张照片扔进了火里。
      火光照亮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解脱,而是——空。什么都没有。他把自己清空了,像是一个人在收拾旧物的时候,把所有不需要的东西扔进垃圾袋里,然后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办,因为那些“不需要的东西”就是他生活的全部内容,没有它们,这个房间就只是一个房间,不是他的房间。
      铁盒子里的东西全部烧完了。灰烬在铁盒子里堆了薄薄的一层,灰白色的,轻飘飘的,像是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铁做的土地上,无声无息地覆盖了一切。
      江年看着那些灰烬。
      他想,原来十年的爱只有这么重。一铁盒子的灰烬,轻轻一吹就会散,散在空气里、散在风里、散在这个无边无际的世界里,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小的事,小到说出来都觉得不值一提。
      但他忽然想起来了。
      那是他转学第一天,盛夏语说的第一句话——“你好啊,新同学!”
      那个语气,那个笑容,那个伸出来的、他没有握的手。
      如果那天他握了那只手,会不会不一样?
      他不会知道答案了。
      就像他不会知道,如果九岁那年他没有接过那根冰棍,如果他没有记住那个男孩的脸,如果他不是江年,如果那个叫盛夏语的少年不是他命里注定的劫数——他的十八岁会不会不一样。
      他也不会知道,在那一墙之隔的地方,在五楼那扇拉紧了窗帘的窗户后面,盛夏语正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张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I will never abandon you.”
      他在这行字的下面又写了一行字,用的是铅笔,所以可以被擦掉,可以假装不存在,可以说“我只是随便写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行字是:“But I have to.”
      他写了,擦掉,又写了,又擦掉。
      纸被橡皮擦磨得起了毛,薄到快要破了。
      但他最终还是留下了那行字。
      因为那是真的。
      他必须走。
      不是因为他想去美国。
      是因为他不敢留下来。
      他怕留下来了,他就会开始相信江年的那些话,就会开始相信那些窗帘、那些保温杯、那些纸鹤、那些“明天见”的背后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有血有肉的、愿意用一辈子来等他的人。
      他怕自己一旦相信了,就会开始依赖,开始需要,开始变成那个他不想成为的人——一个需要别人才能活下去的人。
      他从小就学会了一个道理:不要依赖任何人。因为依赖意味着你有软肋,有软肋就意味着你会被伤害。他已经被伤害了太多次了,不是被江年,是被他那永远不会同时出现的爸妈,被那张从来没有坐满过三个人的饭桌,被那些深夜的摔门声和凌晨的关门声。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相信一次了。
      哪怕这个人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值得相信。
      他把那张纸条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枕头底下,和那张星星贴纸放在一起,和那些从江年送的饼干包装纸上拆下来的小卡片放在一起,和他的手机放在一起。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消息。
      江年。
      “好。”
      只有这一个字。
      盛夏语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只有一个字,没有标点符号,没有表情符号,没有“明天见”,没有“晚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好”。
      他不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是“好的,我不联系你了”,还是“好的,我走了”,还是“好的,我知道了”,还是“好的,你保重”?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面朝墙壁。
      墙上的夜光星星贴纸已经不亮了,但他还是没有把它们撕掉。
      因为它们是星星。
      就算不亮了,也是星星。
      就算没有人能看到,也是星星。
      就像有些爱。
      就算不被承认,也存在。
      当晚,江年在出租屋里把MP3格式化。
      所有的歌,所有的录音,所有他说了无数遍的那些话——全部删掉了。MP3变成了一个空白的、崭新的、没有任何历史的机器,就像他转学第一天到临江一中时一样,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把MP3装进原来的盒子里,用牛皮纸包好,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不是“盛夏语收”。
      是一个地址。
      盛夏语家的地址。
      他把这个包裹投进了学校门口的邮筒里。
      那个绿色的邮筒孤零零地站在路边,像一个沉默的、从不拒绝任何人投递信件的信使。江年把包裹塞进投递口的时候,听到了它落在筒底的声音——“咚”。
      很闷。
      像是什么东西关上了。
      他没有回头。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铁盒子,里面的灰烬还在。他在雨中蹲下来,把铁盒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风把灰烬吹了起来。
      那些灰白色的、轻飘飘的碎片在雨中旋转、飞舞、散落,像一群被惊扰了的蝴蝶,在暴雨中做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飞行。它们有的落在了地上,被雨水冲走了;有的飞到了空中,消失在了白茫茫的水幕里;有的落在了他的手背上,凉凉的,像是有人在他的皮肤上印下了一个轻轻的、无法读懂的吻。
      他站起来,骑上自行车,离开了。
      他没有回头看那扇窗户。
      他不知道的是,五楼的窗帘在他离开的那一刻被拉开了一条小小的缝。
      盛夏语站在窗帘后面,额头抵着玻璃,看着那个骑车的背影在暴雨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那片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的水幕里。
      他听到自己嘴里发出一个声音。
      很短,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之后从缝隙里漏出来的一丝气息。
      不是“江年”。
      不是“对不起”。
      不是“再见”。
      是一个人的名字,但那个名字的发音和“我爱你”一模一样。
      十八岁的夏天,江年失去了两个人。一个是他以为会回来但没有回来的父亲,一个是他以为可以等到但没有等到的盛夏语。
      他不是没有试过挽留。他试了十年。每一年、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在试。他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方式——靠近、停留、注视、沉默、温柔、等待——去挽留一个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离开的人。
      但他输给了时间。
      不,他输给了盛夏语的恐惧。那种从孩提时代就开始生长的、在每一个缺乏温度的日夜中茁壮成长的、对“被爱”这件事本身的恐惧,比他的爱更强大,比他的等待更持久,比他的温柔更顽固。
      他输得彻彻底底。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江年的分数超过了临江大学录取线的六十八分,但他没有去临江大学。他去了南方,一座靠海的城市,学了建筑。
      他去的那个城市有海。他去了。一个人。
      那台MP3在寄出的第三天被退回了邮局,因为收件人拒收。它被放在邮局的失物招领处,落了一层又一层的灰,最后不知道被谁拿走了,扔掉了,还是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没有人认领的角落里。
      那张星星贴纸,那件叠得不整齐的校服外套,那些折得歪歪扭扭的纸鹤,那句写在英语书里的“I will never abandon you”——
      它们都在。
      只是没有人再去看它们了。
      就像那个铁盒子里的灰烬,被风吹散了之后,没有人记得它们曾经是什么。
      也没有人在意它们变成了什么。
      有些爱,用尽了全力,也只能变成灰烬。
      有些话,攒了十年,也只能烂在心里。
      而有些人,你爱了半生,也只能说一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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