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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高考前夜,他终于鼓起勇气表白 留给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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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倒计时的牌子翻到了“1”。
那个“1”是红色的,大红色的,像是用鲜血写上去的。它在风里轻轻摇晃着,发出细微的、纸张摩擦铁架的沙沙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倒计时在发出最后的警告。整个高三教学楼都笼罩在一种奇异的寂静中,那种寂静不是因为没有声音,而是因为每一种声音——翻书声、脚步声、呼吸声——都被一种巨大的、无形的重量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贴着地面爬行。
所有人都知道,明天过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不是变好或变坏的问题,而是彻底地、不可逆转地、永远地变成另一种模样。就像一条河流,流到了分岔口,左边是一条路,右边是另一条路,你只能选一条,选了之后就再也回不到分岔口了。
江年在凌晨四点醒来。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他自己的心跳把他吵醒的。那颗心脏在他的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用力地捶打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地,节奏越来越快,快到他要张开嘴巴才能呼吸。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那道裂缝在这半年里变长了一些,从原来的一尺左右蔓延到了将近两尺,像是一道正在慢慢扩大的伤口,在天花板上无声地撕裂着。他曾经想过找房东来修,但后来放弃了,因为他不确定自己会在这里住多久,也不确定这道裂缝修好之后会不会在另一个地方裂开。裂缝这种东西,你堵住了这里,它就会从别的地方冒出来,就像有些心事,你压住了这个念头,它就会从另一个念头里长出来。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睛。他打开天气预报——暴雨,百分之九十的概率,从傍晚开始,一直下到明天凌晨。
暴雨。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回床上。
起身,洗漱,穿衣服。
今天他没有穿校服。高考期间不用穿校服,可以穿自己的衣服。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白色的衬衫——这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只在转学第一天穿过一次,之后就一直挂在衣柜里,用塑料袋套着,防止落灰。他把衬衫穿好,扣子一颗一颗地扣上,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解开,留了一颗没扣。
他对着洗手间那面裂了一条缝的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少年眉目清朗,五官深邃,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沉淀了很久的、像是陈年老酒一样的东西,不张扬,不刺眼,但厚重得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线条利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阳光晒过的、蜜色的皮肤。
他看起来很好。
好到他觉得镜子里那个人不是自己。
因为那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准备好了要去迎接什么的人,而他心里清楚,他什么都没有准备好。他没有准备好明天的高考,没有准备好考完之后和盛夏语各奔东西,没有准备好把那些写了四年的名字锁进抽屉最里层然后假装自己从来没有写过,没有准备好一个人去一座陌生的城市、住一间陌生的宿舍、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面对一个没有盛夏语的明天。
他什么都没有准备好。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准备了。
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凌晨五点的临江城还在沉睡,街道上空空荡荡的,只有环卫工人橙色的身影在路灯下移动。他骑上自行车,往学校的方向去。晨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衬衫的衣角在风中翻飞,像是一面白色的、没有写任何字的旗。
他骑得很慢。
不是因为他不想快,是因为他想把这条路拉长。这条他从出租屋骑到学校的路,他走了整整一个高三,每一个路口、每一盏路灯、每一棵行道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在第三个路口有一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干上有人刻了一颗爱心,里面写着两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名字;他知道在第五盏路灯下面有一块地砖是翘起来的,每次骑过去都会颠一下;他知道在学校门口那家早餐店停下的时候,老板娘会冲他喊一句“小伙子今天还是豆浆油条吗”。
这些细节在他脑子里堆积了整整一年,像是一堆积木,搭成了一座叫“临江一中”的城堡。而明天,这座城堡就要拆了。不是因为城堡不够好,是因为所有城堡都是有期限的,你到了十八岁,你就该离开了,不管你舍不舍得。
他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早餐店已经开了。
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凝结成一团一团的白雾,像是一朵朵小小的云。老板娘看到他,照例喊了一句:“小伙子今天还是豆浆油条吗?”
江年停下车,点了一下头。
他坐在早餐店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喝着豆浆,吃着油条。豆浆是现磨的,浓得能挂壁,甜度刚好;油条炸得酥脆,咬一口能听到咔嚓的声音,碎屑掉在桌上,像是一些细小的、不值一提的遗憾。
他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
他在想,这是不是他在临江一中吃的最后一顿早餐。
不,明天还有一天。
但明天不会是这样了。明天的此刻,他应该已经坐在高考考场里了,面前是一张白色的答题卡,手边是一支2B铅笔,头顶是一盏日光灯,周围是六十个和他一样紧张的考生。他不会在早餐店停下来,不会喝这杯豆浆,不会吃这根油条,不会看到老板娘那张笑呵呵的脸,不会听到她说“小伙子加油啊”。
他忽然觉得很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高考,是舍不得这些日常。这些平凡的、不起眼的、每天都在发生所以你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日常——早上七点十分推开教室的门,看到盛夏语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嘴唇微微翕动着在背单词,听到脚步声会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然后眼尾弯一下,那个不对称的弧度在晨光里像是一把温柔的刀,无声无息地割着他心脏最柔软的部分。
他从口袋里掏出MP3。
银灰色的金属外壳被他握了太久,已经和他的体温融为一体了,摸上去不凉不热,像是有生命的东西。他按下播放键,屏幕亮起来,显示的是“01. 海边的风 (江年)”。他没有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低,低到只有靠近他才能听到的程度。
他把MP3贴在胸口,放在衬衫口袋的位置。
那个口袋刚好在心脏上方,MP3的金属外壳贴着他的皮肤,每跳动一下,他都能感觉到那个冰凉的东西在自己的心跳中微微震动,像是在和心脏对话。
他吃完早餐,骑车进了学校。
学校的氛围和平时完全不同。
没有人说话。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沉默。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有人在走廊上背古诗词,嘴唇翕动得飞快,像是要把那些文字刻进脑子里;有人在教室里最后翻一遍错题本,翻得很慢,像是在和自己的错误做最后的告别;有人趴在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祈祷。
江年走进教室。
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盛夏语在他左边。他走过去的时候,看到盛夏语已经坐在那里了。他穿着那件他常穿的深蓝色卫衣,帽子上的两根绳子一长一短,他没有系,就那么随意地垂着。他的桌上摊着一张中国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几个圈——北京、上海、广州、成都。
江年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目光落在那些红圈上。
北京。
上海。
广州。
成都。
没有美国。
他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盛夏语在他坐下来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白色衬衫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地移开了,像是被烫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看地图,但他的手不再动了,手指悬在“北京”那个红圈上方,微微颤抖着。
没有人说话。
那种沉默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没有话可说,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有太多的话想说,多到任何一句话都不足以承载那些重量,多到任何一句话说出来都会像一个被撑破的气球,砰的一声,什么都没剩下。
早自习的铃声在七点二十分响起。
老周走进教室,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他努力想表现得轻松但怎么也藏不住的紧张。他站在讲台上,目光从每一个学生的脸上扫过去,一个一个地看,像是在用眼睛给每一个人拍照,想把这张照片带回家。
“同学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昨天没睡好,“明天就是高考了。有些话我想说,又怕说了你们更紧张。但我还是想说。”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又拿出来,反复两次,像是一个紧张的小学生。
“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好的一届。”
他的眼眶红了。
教室里有人笑了,但笑声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的。有人在擦眼睛,有人在低头假装系鞋带,有人把手伸到同桌的背后拍了一下,那只手在对方的背上停留了很久没有收回来。
“我不说太多了,”老周吸了一下鼻子,“就说一句——不管你们考得怎么样,不管你们以后去了哪里,你们都永远是临江一中的人,永远是我的学生。我永远以你们为骄傲。”
他鞠了一躬。
很深。
那个头发已经花白的五十多岁的老头,在讲台上对着他的学生深深地鞠了一躬,脊背弯成一个谦卑的、充满敬意的弧度,像是一个信徒在对他信仰的神表达最后的感谢。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
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节性的掌声,而是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温度和力量的、每一个人都在用尽全力拍击双手的掌声。那掌声像是要把教室的屋顶掀翻,像是要把这座教学楼的窗户全部震碎,像是要让整个临江城都听到他们此刻的声音。
江年在鼓掌。
他的手掌拍得通红,掌心里都是汗,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需要这个声音。他需要这个巨大的、震耳欲聋的、能够覆盖一切的声音来盖住他心里的那个声音——那个一直在问“明天之后我该怎么办”的声音。
盛夏语也在鼓掌。他鼓得很用力,卫衣袖子滑下去了一截,露出他细瘦的手腕和手腕上那块老旧的电子表。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他在笑,不是那种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的标准笑容,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一样的笑。
江年看着他笑,忽然觉得嗓子很紧。
他想说一句话,一句他憋了整整一年的话。
不是“我喜欢你”。
是“谢谢”。
谢谢你在弄堂里给了我一根冰棍,谢谢你把星星贴纸贴在保温杯上,谢谢你在英语书里写“I will never abandon you”,谢谢你在这个所有人都说“高考最重要”的年纪里,让我觉得有一些比高考更重要的东西,值
得我用一辈子去守护。
他没有说出来。
不是因为没有机会,而是因为他觉得现在不是时候。明天还要高考,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盛夏语分心。他要把这些话留到高考之后,等到最后一门科目考完,等到他们走出考场,等到阳光落在他们肩膀上,等到所有的压力都卸下来的那一刻——
他要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
不再是小心翼翼的、旁敲侧击的、藏在窗帘和保温杯和MP3里的告白,而是直接的、热烈的、不计后果的、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应该有的那种告白。
他会说:“盛夏语,我爱你。”
不是喜欢,是爱。
从九岁开始,一直到现在,从未停止,永不停止。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了他的心脏里,和他的脉搏一起跳动。
这一天过得很慢,又很快。
慢到每一分钟都像是在胶水里游泳,四肢沉重,呼吸困难,怎么都到不了岸边。快到等你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光了,只剩下他和盛夏语两个人,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坐在各自的座位上,谁都没有先走。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但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空气闷得让人想扯开衣领,那种闷不是热,而是一种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压住了的窒息感,像是有一个人坐在你的胸口上,不重不轻,刚好让你喘不过气。
暴雨要来了。
江年知道。
他看过天气预报,百分之九十的概率,从傍晚开始。现在已经快八点了,还没有下雨,但空气中的湿度已经饱和到了让人不舒服的程度,皮肤上像是糊了一层薄薄的胶水,每一个毛孔都被堵住了,无法呼吸。
“还不走?”盛夏语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响起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不急着走的松弛感。
“你呢?”江年问。
“再坐一会儿。”
江年没有说“那我陪你”,也没有说“那我先走了”。他什么都没有说,就那么坐着,右手放在桌上,左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在等人开口的、耐心到近乎偏执的守卫。
雨是在八点十七分开始下的。
不是从细雨开始慢慢变大的,而是一开始就是暴雨。就像有人在天上砸开了一个巨大的水缸,里面的水不是流下来的,是砸下来的。雨滴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像是有人在用石头砸玻璃的声音,窗户被砸得嗡嗡震动,像是一只巨大的昆虫在拼命地拍打翅膀。
江年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
他关窗户的时候,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看到操场上那些红色的跑道在路灯的光线下变成了一条一条的血红色的河流,雨水冲刷着地面,把那些颜色冲得到处都是。
“要关门了,”他从窗边走回来,看着盛夏语,“走吧。”
盛夏语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地图折了两折塞进书包,英语单词书放在最上面,拉好拉链。他背起书包,走到教室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坐了一年的教室。
日光灯还亮着,把整间教室照得通明透亮。三十张课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张桌上都刻着不同的字——“加油”“梦想”“北大”“未来可期”。黑板没有擦干净,还残留着老周最后写的那行字:“沉着冷静,认真审题。”
盛夏语看了几秒钟,然后关掉了教室的灯。
黑暗涌进来,把一切都吞没了。
他们在黑暗中走出了教学楼。暴雨砸在头顶的雨棚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一万吨的水捶打他们的头顶。江年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把伞举到两个人的头顶上。
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才不会被淋到。
他们的肩膀几乎是贴着的,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江年的右肩是湿的——他把伞的大部分都倾向了盛夏语那一边,自己的右肩暴露在雨中,白色的衬衫被雨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膀和锁骨的轮廓。
盛夏语看到了。
他没有说“你把伞打正”,也没有说“你不用这样”。
他做的,只是往江年的方向又靠近了一点。
挤得更近了。
近到他们的手臂贴在了一起,近到他能闻到江年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更像是一种很淡的、属于江年本人的、像是冬天晒过的被子、像是清晨刚煮好的白粥的气息。
那种气息让他觉得安心。
安心到他想在这样的雨夜里,在这把不大的黑伞下,在这个人的身边,一直走下去。
走到没有路的地方。
走到世界的尽头。
走到时间的终点。
他们走出了校门。
雨太大了,大到视线所及之处全是一片白茫茫的水幕,路灯的光被雨水打散了,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没有形状的光晕,像是一些在水中融化的、快要消失的星星。
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在暴雨中剧烈地摇晃着,叶子被雨打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是五根手指在拼命地抓着什么。江年在树下停下来,盛夏语也跟着停下来。
“我送你回去。”江年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盛夏语没有拒绝。
他们并排走在雨中,黑伞在他们头顶上撑开一个小小的、干燥的空间。这个世界很大,大到有十六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有十四亿人口、有无数条路和无数种可能,但此刻,他们只需要这把伞下的这一小片天地就够了。这片天地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被任何人看到,不被任何人打扰,不被任何人评判。
他们走得很慢。
那条路他们走了无数次,从学校到盛夏语家,经过三条街道、两个红绿灯、一个菜市场和一排已经关门的店铺。但今晚这条路好像变了,变得不一样了,变得比平时更长了,长到像是永远都走不到头。
江年知道不是路变长了。
是他不想让它结束。
红绿灯。
红灯。
他们在路口停下来。雨从伞的边缘流下来,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圈小小的瀑布。江年举着伞的右手开始发酸,但他没有换手,因为他怕换手的时候伞会倾斜,会把雨水抖到盛夏语身上。
盛夏语站在他左手边,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和他的左手背之间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能感觉到风。
能感觉到温度。
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流动的、像是磁力一样的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游走,让他们的身体不自觉地想要靠近,但又不敢靠得太近。
绿灯亮了。
他们走过斑马线。
江年忽然开口了。
“夏语。”
他叫他“夏语”的时候,声音有一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质地——更软、更轻、更不像是一个不会笑的人应该说出来的。那个音节从他嘴里滑出来的那一刻,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好像不是他在说话,而是他心里那个藏了十年的、一直没有长大的少年在说话。
“嗯。”盛夏语的声音也很轻,轻到像是在回应一个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声音。
“明天就是高考了。”
“嗯。”
“考完之后……”
江年停了一下。
雨声很大,大到可以掩盖一切的犹豫、一切的恐惧、一切的不确定。在这个看不到任何人的雨夜里,在黑白两色的路灯光晕中,在暴雨砸在地面上的那种震耳欲聋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的声音里,他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完美的时刻。
一个他等了十年的时刻。
一个他无数次在脑子里排练过、但从来没有真正准备好去面对的时刻。
“考完之后,我有话跟你说。”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雨水会把它们冲走。
盛夏语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伞下面微微动了一下,无名指和小指像是在犹豫什么,微微蜷了蜷,又伸直了。
“很重要的话,”江年说,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正在做的事情太大了,大到他的身体承受不住,“我想了十年的话。”
雨忽然变大了。
不是夸张的写法,是真的变大了。雨滴砸在伞面上的声音从“啪啪啪”变成了“咚咚咚”,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打那把伞。伞骨被砸得吱吱作响,像是在发出抗议——我撑不住了,你们快回家吧。
但没有人想回家。
江年不想。
他想在这把伞下站一辈子。
“高考完那天晚上,”他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反悔,“我去找你。”
“你别出门。等我。”
盛夏语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他什么都没有做。他的表情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因为雨水模糊了光线,因为他一直微微低着头,额前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他没有走。
没有加快脚步,没有说要自己回去,没有拒绝。
他只是在伞下沉默地走着,和他并肩,保持着那个不到一拳的距离。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一种江年读不懂的、但愿意赌上一切去相信的回答。
他们走到盛夏语家楼下的时候,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那栋八十年代的居民楼在暴雨中显得摇摇欲坠,那些脱落的瓷砖、生锈的铁门、昏暗的楼道灯——这一切在雨夜里都显得格外脆弱,像是随时都会坍塌。
盛夏语在铁门前停下来,转过身。
“到了。”他说。
江年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被雨幕过滤成了柔和的、没有阴影的光。盛夏语的脸在这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年轻,格外明亮,格外像是江年在笔记本里写了无数遍的那个名字应该有的样子。
“明天见。”江年说。
不是“再见”,是“明天见”。
“明天见。”盛夏语说。
这两个字,他们在这半年里说了无数遍。每天晚上,在教室门口,在校门口,在公交车牌下,在铁门前——“明天见”。简单的三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但每一次说出口的时候,他们都知道这三个字里藏着的是“希望你明天也在这里”“希望明天还能看到你的笑”“希望明天我们之间的距离还是不到半米”。
盛夏语转身走进楼道。
声控灯亮了一下,惨白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肮脏的墙壁上。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从楼道里传出来,在暴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束穿过了层层雨幕的、没有被打湿的光。
“江年。”
“嗯。”
“我等你。”
然后他上楼了。脚步声一声一声地远了,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了,黑暗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把整个楼道吞没了。
江年站在铁门前,举着伞,仰头看着五楼那扇窗户。
灯亮了。
窗帘没有拉。
他看到了盛夏语的影子——那个人走到窗边,停了一下,好像在往下看。
然后窗帘拉上了。
灯还亮着。
那张影子透过窗帘的布料,变成一个模糊的、温润的光斑,像一盏在暴雨中亮着的、不会熄灭的灯。
江年把伞收起来。
他没有回家。
他在铁门旁边的墙根坐下来,把后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把MP3从衬衫口袋里拿出来。银灰色的金属外壳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按下播放键,把耳塞塞进耳朵里。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盛夏语。我其实挺怕的。”
“怕你听到这些东西会觉得我很奇怪,怕你觉得我烦,怕你……把我推开。”
“但我更怕的是,如果我不说出来,你会一直不知道。”
他仰起头。
雨从他的脸上淌下来,顺着鼻梁、顺着脸颊、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别的什么。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是那种一个人在做了某个重大的、不可撤销的决定之后,在黑暗中独自确认这个决定的时候,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表情。不是轻松,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把自己交付出去的、不计代价的、像是纵身一跃跳下悬崖的人在半空中感觉到的那种——
自由。
他终于要说了。
十年的沉默,十年的隐忍,十年的等待,十年的“我本可以只是不敢”。
终于要结束了。
高考完那天晚上,他会拿着志愿表去找盛夏语。他会把那张纸放在他面前,告诉他——“我要复读,我要转文科,我要和你考同一所大学。你要去美国?那我就去美国。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他不再怕了。
不再怕被他推开,不再怕他说“你不要太认真”,不再怕他说“我们只是朋友”。
他怕的是——如果现在不说,这辈子都不会再说了。
在他的身后,五楼的灯还亮着。
窗帘后面,盛夏语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张纸条。那张纸条是从他的英语单词书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I will never abandon you.”
但在这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字,写了又被擦掉了,擦掉了又写了,反反复复,纸张被橡皮擦磨得起了毛,薄到快要破了。
那行字是——
“But I have to.”
铅笔的痕迹还在,虽然被擦掉了,但在特定的光线下,还能看到那些凹陷进去的、被压进纸张纤维里的笔画痕迹。
那些笔画拼出来的是一个没有人能读懂的、连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事实。
他必须走。
不是因为自己想去,是因为他必须给那些爱他的人一个交代。他爸和他妈用了这些年攒下来的钱,要供他出国。那些钱是他们这些年在各自的生活里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是他们作为父母能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他不能拒绝。
因为他一旦拒绝,就意味着他要给出一个理由。
而他给不出。
因为他心里那个理由,是一个他不敢说出口的、会让所有人心碎的名字。
他把那张纸条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枕头底下,和那张星星贴纸放在一起,和那台MP3的保修卡放在一起,和他从第一天开始收集的、所有关于江年的、不起眼的、不值钱的但对他来说是整个世界的东西。
他关掉灯,躺下来,面朝墙壁。
墙上的夜光星星贴纸已经不亮了,贴了太多年,发光材料已经失效了,变成了一个个暗灰色的、没有任何光芒的圆点。
但他没有把它们撕掉。
因为它们是星星。就算不亮了,也是星星。就算没有人能看到,也是星星。
就像有些东西。
就算不说出口,也存在。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江年在盛夏语家楼下坐了四个小时。
他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年轻的、充满了力量和脆弱的身体轮廓。他把MP3里的歌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到第五首歌的时候,那一段很长很长的空白过去之后,他的声音又从耳塞里传出来,说着那些他录了无数遍的话。
每次听到那个声音,他都会在心里跟自己说——
“明天,我要当面跟他说。”
“再等一天。”
“就一天。”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他仰头看着的、亮着灯的窗户后面,盛夏语也没有睡。
他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暴雨砸在窗户上的声音,在心里跟自己说——
“明天,他要来找我。”
“他说有很重要的话要跟我说。”
“重要的话。”
“想了十年的话。”
他们都在等明天。
等那个高考结束的、暴雨停歇的、所有答案揭晓的明天。
但他们忘了——
明天不会等你准备好了再来。
明天来的时候,它不会敲门,不会打招呼,不会给你时间深呼吸。
它只会推门进来,把你的整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然后扬长而去。
留给你的,只有满地狼藉,和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