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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撒谎说“要出国”,他却查了机票 而有些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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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最后一周,临江一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期中考成绩出来了。
红榜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白纸黑字,从上到下排列着年级前一百名的姓名和分数。晨光从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那张红榜上,把那些数字照得像是一串串用鲜血写成的密码,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少年熬过的夜、做过的卷子、流过的汗水和眼泪。
江年的名字在榜首,理科年级第一,总分比第二名高了二十一分。
这个差距大得有些离谱,大到路过红榜的每一个学生都会在江年的名字前面停下来多看两眼,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感叹一句“这人不是人”。江年的物理和数学都是满分,英语只扣了两分,语文稍微低了一些,但也在一百三十以上。这不是一个正常高三学生的成绩,这是那种你只在新闻里见过的、传说中的“学神”级别的分数。
盛夏语的名字在文科红榜的第七位。
不高不低,刚好卡在一个让人看一眼就会滑过去的位置。他的语文和英语很强,文综中等偏上,数学拖了后腿——一百五十分的卷子他只考了一百一十二,虽然在文科生里不算差,但和江年的满分比起来,那道差距像是一条深深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不是不能跨越,但需要付出巨大的、也许不值得的努力。
老周在班会上表扬了江年,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江年同学是我们A1班的骄傲,希望大家以他为榜样,在剩下的两百多天里再接再厉”。江年坐在座位上,周围的同学都在看他,有羡慕的,有佩服的,也有那种“凭什么他学得这么轻松”的酸溜溜的目光。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冷淡的、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世界的模样。但他的右手在课桌下面紧紧地攥着膝盖,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地压着什么。
他看着红榜的时候,目光没有在自己的名字上停留,而是越过理科红榜,投向了旁边那一张,看向文科第七的那个位置,看向那三个字——“盛夏语”。
不是因为担心他的成绩。
是因为他注意到了盛夏语最近的变化。
不是变好了,是变差了。
盛夏语脸上的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样灿烂,和每个人说话的时候眼尾都弯着,声音轻快得像是随时都能唱出歌来。但江年看到了那些肉眼不可见的裂缝——他的黑眼圈重了,眼睑下方有两片青灰色的阴影,像是被人用炭笔轻轻地描了两道,遮瑕膏盖不住的那种;他最近不怎么看《百年孤独》了,那本书被他翻到了最后一页,马尔克斯用一场毁灭性的飓风结束了布恩迪亚家族的百年孤独,他把书合上之后就再也没有翻开过,书签还夹在最后一页的位置,像是一个不想离开但又不得不离开的人站在门口,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
江年没有问。
他只是开始做一些事。很简单的事。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不是拉窗帘,而是走到盛夏语的座位上,把他的课桌从里到外擦一遍——桌面上可能存在的灰尘、笔屑、不小心滴上去的墨水,全部擦干净。然后在桌角放一包纸巾、一盒润喉糖、一小袋独立包装的饼干。
这些东西都不贵重,但每一个都是江年观察了很久才决定放的。纸巾是因为他注意到盛夏语最近总是擤鼻涕,可能是感冒了;润喉糖是因为他咳嗽还没好;饼干是因为他发现盛夏语中午经常不去食堂,就吃早上从家里带的一个包子或者馒头,有时候包子凉了他也吃,江年看了心疼。
盛夏语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课桌上的东西已经摆好了。
他从来没有对江年说过谢谢。
但他每天早上都会把那包饼干吃掉,把润喉糖放进口袋,然后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小小的纸鹤——他只会叠纸鹤,叠得不太好看,翅膀总是一边大一边小,但他叠得很认真,每一个折痕都压得很实——放在江年的笔筒旁边。
江年每次看到那个歪歪扭扭的纸鹤,心脏都会跳得很快。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像是要把胸腔撞开的跳,而是那种很轻的、像是有什么脆弱的、易碎的东西在胸腔里发出了一声叹息的跳。
他知道那不是感谢。
那是一种回应。
一种属于盛夏语的、无声的、小心翼翼的、不敢太明显又怕对方感受不到的回应。
就像那张星星贴纸,就像那件被叠得不太整齐但很认真的校服外套,就像那天中午在阳台上被他握住之后没有挣开的手,就像那句“明天见”后面跟着的笑脸符号。
这些都是信号。
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信号。
但江年收到了。
他收到了每一个。
十二月。
临江的冬天来得迅猛而粗暴,十一月底还穿着薄外套,一进入十二月就忽然冷到了零下,像是有人在背后猛地推了你一把,你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跌进了寒冬的深渊。教室里开了暖气,窗户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水雾,有人在水雾上写字,写“高考加油”,写“北大等我”,写一些少年人的壮志凌云,写完之后又用手掌抹掉,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
盛夏语在这个冬天变得沉默了。
不是说他不再笑了,他还在笑,对每一个人笑,笑得和以前一样好看。但如果你足够仔细地观察,你会发现他的笑容在遇到江年的时候会发生一种微妙的变化——不是说变得更灿烂了,而是变得更像真的了。那个弧度从标准变成了自然,从公式化变成了本能,从“我应该在笑”变成了“我想笑”。
这种变化很小,小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
但江年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了一个更不好的变化。
盛夏语最近在填一个东西。不是志愿表,是一份出国留学意向书。
临江一中和国外几所大学有合作项目,高三学生可以申请,通过选拔之后可以免高考直接出国读本科。这个项目每年都有几个名额,不多,但够用。学校在十二月初发了意向书,有意向的学生可以填写,交到教务处,后续会有面试和语言考试。
盛夏语填了。
江年是在一个下雨的午休看到的。
那天雨很大,天台上全是积水,没法上去。盛夏语没有去天台,而是坐在教室里,趴在桌上假装睡觉。江年也没有去天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假装在做英语阅读。
然后他看到盛夏语从抽屉里抽出那份意向书,展开,放在桌上,用手掌把折痕压平。
意向书是A4纸,抬头印着“临江一中海外高校合作项目申请意向书”一行大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说明文字。江年的视力很好,好到他能看清那张纸上最小的字——但他没有看。他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英语阅读上,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的耳朵是竖起来的。
他听到盛夏语翻动纸张的声音,听到钢笔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听到盛夏语停下来的时候那种细微的、像是犹豫又像是松了口气的呼吸声,听到他把意向书折起来塞回抽屉的动作——纸张被折叠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合拢。
江年握着笔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
十二月的教室开着暖气,温度在二十度以上,温暖得像春天。
他抖,是因为他在用全部的意志力控制自己不要转头去看那张意向书上写了什么。
不要去确认。
不要去确认盛夏语是不是真的打算走。
不要去确认那个他一直在逃避的可能性——盛夏语要离开临江了,也许不是去北京,不是去上海,不是去任何一个在国内的城市,而是去一个他看不到的地方,一个他就算考了再高的分数、上了再好的大学也去不了的地方。
国外。
好远啊。
远到他想不出那个距离到底有多远。也许是一万公里,也许是两万公里,也许是比他能想象到的任何距离都要远的距离。远到他不能在每个午休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放在天台上等他,远到他不放心他的咳嗽有没有好,远到他想在他笑不出来的时候坐在他旁边什么都不说都做不到。
江年把那篇英语阅读做完了。
正确率百分之六十。
这是他转学以来英语阅读的最低分。
他又做了一篇,这次正确率百分之百。
不是因为第二篇比第一篇简单,是因为他在做第二篇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他把那些关于意向书、关于出国、关于夏天的结束、关于冬天的开始的一切都暂时关掉了,关在一个上锁的房间里,把钥匙吞进肚子里,假装这个房间不存在。
这种能力他是怎么学会的?
九岁那年,他爸把他的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从他的衣角上掰开,转身走进火车站,再也没有回来。从那天起,他就学会了这个——把最疼的东西锁进一个房间,然后把钥匙吞下去,假装那个房间不存在,假装那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假装自己不是被留在暴雨里的那个小孩。
他以为自己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但那个沙沙的声音——盛夏语的钢笔在出国意向书上书写的声音,像是一把钥匙,不用怎么用力就打开了那扇他以为锁得很紧的门。
门开了。
房间里的东西涌了出来。
他看到了九岁的自己站在暴雨里,光着一只脚,脚底的碎玻璃扎进肉里,血和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看到自己拽着他爸的衣角,用尽全力拽着,五根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发抖、发青。他看到自己被他爸一根一根地掰开手指,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向那个男人,想问一句“你不要我了吗”,但话还没出口,那个男人已经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晚了就走不掉了。
那个画面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
不是因为忘记了。
是因为不敢想。
因为每一次想起来,他都会问自己同一个问题——是不是我不够好,所以他不要我了?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因为不管是什么答案,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他在一个应该被人无条件爱着的年纪,被人当成了一件可以丢弃的行李。
他想把这个事实锁回那个房间里。
但他发现锁不上了。
钥匙不在了,不是被他吞了,而是被人从外面打开了。那支钢笔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就是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而握着那支笔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江年在自习课结束之后去了教务处。
教务处在一楼大厅的右侧,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上面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教务处”三个字,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被胶带反复贴了好几次。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教务处王主任打电话的声音,中年女人的嗓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在说什么“保送名额”“学校推荐”“家长签字”。
江年在门口站了十几秒,等王主任挂了电话,才敲了门。
“进来。”王主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江年推门进去。教务处的办公室不大,两张办公桌面对面摆着,桌上堆满了文件、试卷和各种表格,墙上贴着课程表、考试安排表和一张大大的全国大学分布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几所重点大学的位置,像是一张军事作战图。
“江年?”王主任摘下老花镜,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有什么事?”
江年是年级第一,所有老师都认识他。这不是因为他社交能力强,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安静了,安静到任何认识他的人都觉得有必要多关注他一下,好像一个这么安静的人如果不被关注就会从世界上消失。
“王老师,”江年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想看一下海外合作项目的申请名单。”
王主任愣了一下:“你?你想申请?你的成绩完全够得上国内顶尖大学,出国对你来说——”她上下打量着江年,像是在看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聪明人,“你确定?”
“我不是要申请,”江年说,“我想看一下名单。”
王主任的眉毛挑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疑色。作为在教务岗位上干了二十年的老教师,她对学生的那些小心思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年级第一的理科生跑到教务处来看海外项目的申请名单,这不是来查自己的,这是来查别人的。
她没有多问,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江年。
“目前交了意向书的有十七个人,名单在这儿,你看吧。”
江年接过文件夹。
他的目光扫过那份名单,速度很快,快到王主任以为他只是在确认有没有自己认识的人。但实际上,他在看到第三行的那个名字的时候,视线就停了。
盛夏语。
不止是名字。在“意向国家”那一栏,他用钢笔写了一个国家——“美国”。在“备注”那一栏,他写了一句很简短的话:“语言成绩待补,托福预计明年三月考。”
江年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美国”,看着那个“明年三月”。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甚至嘴角还维持着一个极其微弱的、礼貌的弧度,像是在说“好的谢谢老师我知道了”。
他把文件夹合上,双手递还给王主任。
“谢谢王老师。”
他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上的感应灯被他过于轻盈的脚步声忽略了,没有亮。他在黑暗中走过了整条走廊,经过水房,经过教师办公室,经过楼梯间,一直走到教学楼外面。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灰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到像是站在天台上伸手就能够到。空气里有雨后泥土和落叶混合的气味,潮湿、清冷、带着一点点腐烂的甜。
江年站在教学楼门口,仰头看着那片灰色的天空。
他看到一只鸟从远处飞过来,飞得很高,翅膀没有扇动,只是借助气流在滑翔。它飞过了他的头顶,飞过了教学楼的楼顶,飞向了更远的天际。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他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失望,甚至不是意外。这些情绪都太大了,大到他的身体不知道该怎么装载它们,它们像水一样从他身体的缝隙里渗出去,留下一片湿漉漉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的空白。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
九岁那年,站在火车站,看着他爸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就是这种感觉。
不是疼。
是空。
疼说明还能感觉得到。空是连感觉都没有了。空是当你伸出手去抓什么的时候,你发现你的手还在,但你要抓的东西已经不在了,而你不知道你的手应该放在哪里。
他没有回教室。
他去了学校的计算机房。
临江一中的计算机房在教学楼四楼,有三十台老式的台式电脑,屏幕是那种厚厚的、边框很宽的款式,开机要等好几分钟。平时只有上信息技术课的时候才会用到,课余时间基本上没有人来。江年用教务处借来的钥匙打开了门——他跟王主任说需要上网查一些自主招生的资料,王主任二话没说就把钥匙给他了,年级第一的特权。
他坐在最角落的那台电脑前,按下开机键,等着那个漫长的开机过程。
电脑发出嗡嗡的风扇声,屏幕从黑色变成蓝色,然后出现Windows的徽标,然后进入桌面。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美国留学”“高考”“申请条件”“语言要求”。
搜索结果很多,多到像是整个互联网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信息:他可以去美国,以他的成绩和背景,申请一个不错的美国大学完全有可能。他甚至可以在高三下学期开始准备语言考试,赶在明年秋季入学之前拿到录取通知书。
但他没有在看这些信息。
他打开了一个在线机票预订网站。
在“出发地”一栏输入“临江”,在“目的地”一栏输入“纽约”,在“日期”一栏随便选了一个明年的日期。
页面弹出了一堆航班信息。
最便宜的机票要转两次机,全程二十多个小时,价格是他三个月的生活费。直飞的航班贵得离谱,贵到他要在暑假打三个月的工才能攒够一张单程票的钱。
他看着那些数字,没有计算,没有比较,没有在心里盘算“如果我去美国的话能不能承担得起”。
他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盛夏语要去美国。他填了意向书,写了美国,写了托福在明年三月考。这个信息不是他编的,不是他过度解读的,是白纸黑字写在意向书上的,有盛夏语的亲笔签名。
他不是在试探他。
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真的要走了。
江年关掉了机票预订网站,关掉了搜索页面,关掉了浏览器。他看着电脑桌面上的那张默认壁纸——一片青绿色的草原,蓝天白云,一匹马在远处吃草——觉得那张图片假得不像话,像是有人把这世上所有不存在的、美好的、骗人的东西都塞进了那张图片里。
他起身,关掉电脑,走出计算机房,锁好门,把钥匙还给了王主任。
王主任问了一句“查得怎么样”,他说“还行”,然后就走了。
他走得很慢。
从教务处走到楼梯间,从楼梯间走到二楼走廊,从二楼走廊走到三楼,从三楼走到四楼,从四楼走到教室门口。这段路他平时走三分钟就够了,今天走了快十分钟。不是因为他在拖延什么,是因为他的腿好像变重了,每一步都要用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才能抬起来。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晚自习快开始了。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争论一道数学题,有人在分享从家里带来的零食,有人在用手机看电影,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灭不定的。盛夏语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在背单词。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一个一个音节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江年从后门走进来,经过盛夏语的座位。
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他的目光没有任何偏移。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抽出物理卷子,翻开,拿起笔,开始做题。
但他写下第一行公式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停下来,把笔放下,把手伸到桌子下面,手指握成拳头,用力地握,用力到指甲陷进掌心,用力到掌心的皮肤快要被刺破。他握着,数着,一秒,两秒,三秒,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他松开手。
手不抖了。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做题。
这一套物理卷子他做了四十分钟,比平时慢了十分钟,但正确率还是百分之百。不是因为他不受干扰,而是因为他做题的方式已经变成了一种机械化的、不需要思考的肌肉记忆。他把那些复杂的物理问题拆解成最简单的受力分析,然后在脑子里画图、列方程、求解,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走一条走过无数遍的路,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但那条路不是通向正确答案的。
那条路是通向一个他不愿意去的地方的。
卷子做完之后,他把卷子翻过来,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美国好远。”
他看了几秒钟,把那行字涂掉了。涂得很彻底,横线压了四五层,墨迹叠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深色的、看不出原来形状的东西。但这一次他没有用力到让墨水透到纸的背面。
因为他不想让这行字被任何人看到。
包括他自己。
包括那个可能在某一天翻到他这张卷子的、未来的、不知情的自己。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盛夏语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那本英语单词书,在江年桌边站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眼睫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江年没有抬头看他。
他低着头在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去,拉好拉链,把书包带子挂在肩膀上,站起来。
然后他听到了盛夏语的声音。
“江年。”
他停下来。
“嗯。”
“你……今天下午去哪儿了?”
江年的脊背僵了一瞬。他没想到盛夏语注意到了他的消失。晚自习之前的那个时间段,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在各忙各的,没有人会专门去看谁在谁不在。
但盛夏语在看他。
在所有人都没有在意的时候,他在看他。
江年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教室的日光灯把盛夏语的脸照得很亮,亮到他能看到他眼睑下方那两片青灰色的阴影又重了一些,亮到他能看到他嘴唇上因为干燥而起的一层薄薄的皮,亮到他能看到他眼睛里那种不确定的、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的犹豫。
“机房,”江年说,“查自主招生的资料。”
盛夏语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但也没有走。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本英语单词书,手指在书脊上轻轻地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沉默蔓延了几秒钟。
走廊上有人在喊“盛夏语,走了”,是和他同路的同学。
盛夏语回头看了一下,又转回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见”,然后就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但脚步有些急,像是怕自己走慢了会忍不住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江年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他注意到盛夏语今天没有背书包。
也没有拿那本英语单词书——那本书被他落在了课桌上,翻开的那一页是“A”开头的单词,第一个单词是“abandon”,意思是“抛弃、放弃、遗弃”。
他把那本书拿起来。
书页上有一行很小很小的铅笔字,写在“abandon”这个词的旁边,字迹很淡,像是写的人用了很轻的力气,怕留下痕迹——
“I will never abandon you.”
江年看着这行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地滑过,铅笔的字迹在指尖留下了一层浅浅的灰色。
他把那行的最后一个单词读了三遍。
you。
you。
you。
不是你,不是他,不是他们,不是任何抽象的概念。是you,是你,是江年。
这句话是盛夏语写的。不是写给任何人的,是写给他的。
写在英语单词书里,写在“abandon”这个词的旁边,写在一句“我永远不会抛弃你”的宣言里。
江年的手开始抖。
不是那种因为寒冷而起的颤抖,而是一种从骨头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像是整个人都要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的抖。他想把这本书合上放回盛夏语的课桌上,但他发现自己的手指不听使唤,书页在他手里轻微地震动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泣。
他把那本书合上,放回盛夏语课桌的右上角——那是盛夏语每次放书的位置,他记得很清楚。
然后他拎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他在黑暗中走得很快,快到像是有人在身后追他。但没有人追他。走廊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声一声地,像是某种古老的、没有人听得懂的鼓语。
他走出教学楼,走到车棚,打开自行车锁,骑上车。
临江十二月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割得皮肤生疼。他没有戴手套,手指冻得发红,攥着车把的力道越来越紧,紧到金属车把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骑得很快。
快到整条街道都在他眼前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光影——路灯的光、居民楼窗户里透出来的光、远处霓虹灯的光,这些光被他的速度拉成了一条一条的直线和曲线,相互交织、重叠、缠绕,像是有人在黑暗的纸上用彩色的笔画了一幅他看不懂的画。
他骑着骑着,忽然发现自己的脸上是湿的。
不是汗。
冬天的夜风里骑车,出不了汗。
是眼泪。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也许是骑出校门的时候,也许是经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也许是在楼梯间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的时候。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眼眶是热的,脸是冷的,风是冷的,手是冷的,但胸口有一块地方是滚烫的,烫到他想用手去捂住那个地方,但他不敢松开车把。
他怕他一松手,就会从车上摔下来。
他怕他一摔下来,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来。
红灯。
他把一只脚撑在地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色的雾气从他的嘴巴和鼻子里涌出来,在路灯的光线下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白影,然后迅速地消散在夜风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备忘录。
找到那条他每天都在更新的笔记。
最新的一条是:“第67天。他在英语书里写了‘I will never abandon you’。”
他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拇指微微颤抖着。
他删掉了“67”,改成了“68”。
然后在那行字的下面,新加了一行字。
“但他要去美国了。”
他按下了保存键。
然后他删掉了整个备忘录。
不是删了这一条,是删了所有的。从第1天到第68天,从“他喝完了整杯水”到“他在英语书里写了‘I will never abandon you’”,从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删的、每一个字都是用心脏的跳动刻进去的记录——全部删掉了。
确认删除。
正在删除。
已删除。
手机屏幕上的备忘录应用里,干净了,什么都没有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江年把手机塞回口袋,绿灯亮了。
他踩下踏板,自行车滑了出去。
他没有回家。
他骑到了盛夏语家楼下。
那栋八十年代的居民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陈旧,外墙的瓷砖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像一个身上长满了伤疤的人。五楼的窗户黑着灯,窗帘拉得很严实,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在背英语单词,嘴唇微微翕动着,一个一个音节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
久到他的手指从冻红变成了冻紫,从冻紫变成了麻木,从麻木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热——那是冻伤的前兆,身体在最后时刻用虚假的温暖来欺骗你,让你以为你还好好的,其实你已经快要坏掉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MP3。
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屏幕上还是那行字——“01. 海边的风 (江年)”。
他按下播放键。
他自己的声音从耳塞里涌出来,唱着他自己录的歌,说着他自己说过的话,讲着他自己藏了十年的心事。
“盛夏语。我其实挺怕的。怕你听到这些东西会觉得我很奇怪,怕你觉得我烦,怕你……把我推开。”
“但我更怕的是,如果我不说出来,你会一直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喜欢你。从九岁那年开始,一直到现在。”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说这些话,觉得那个声音好陌生,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一个他不太认识的人。那个人比他勇敢,比他诚实,比他不计后果,比他更懂得什么叫“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也要把我的心掏出来给你看”。
那个人是他想成为但一直不敢成为的人。
他把MP3的声音调大,大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江年的声音。街上的风声、远处的车声、楼上某户人家电视机里传出来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都被江年的声音盖过了,就好像江年的声音是这个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东西。
他仰头看着五楼那扇黑着灯的窗户。
“盛夏语,”他在心里说,嘴唇没有动,声音没有发出来,“你去美国吧。”
“去你想去的地方。”
“做你想做的事。”
“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我不会拦你的。”
“我不会用我的喜欢来绑架你的未来。”
“我没有那个资格。”
“我从来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也许是一小时后,也许是两小时后。他只记得他骑着车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室友已经睡了,走廊的灯是坏的,他在黑暗中摸着墙壁找到了自己房间的门,打开,进去,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
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久到那条裂缝在他眼里变成了一条无限长的、没有尽头的路。
那条路通往的地方,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条路的起点在这里,在这间出租屋,在这张单人床,在这个十八岁的夜晚,在他删掉了所有备忘录、但删不掉任何一个记忆的此刻。
他闭上眼睛。
MP3还握在手心里。
金属外壳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了,像是一个刚刚停止跳动的心脏,余温还在,但生命已经不在了。
他把MP3放在枕头下面,把枕头翻过来,盖住它。
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消息。
他解锁屏幕。
盛夏语。
“今天怎么没回我消息?”
他看了一眼时间。
一个小时前。
两个小时前。
三个小时前。
盛夏语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明天见:)”——和每天晚上一样的那句话,那个笑脸符号,一模一样。
第二条是“你到家了吗”——比他平时发消息的时间晚了十五分钟,大概是注意到江年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十点半准时发来“到了”两个字。
第三条是“晚安”——只有两个字,没有笑脸,没有多余的表情,干干净净的,像是这两个字本身就承载了太多他不敢说的话。
江年看着这三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他打了一行字:“到了,晚安。”
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我在想你。”
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盛夏语。”
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打。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面朝墙壁,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姿势。这是他小时候在暴雨天里等不到任何人来接他的时候养成的习惯,把身体缩成最小,占用最少的空间,发出最小的声音,以为这样就不会被伤害找到。
但他忘记了,伤害不需要空间。
伤害就在那里。
在他的胸口。
在那个被MP3里的声音唤醒又被“美国”两个字击碎的位置。
那个位置今天疼了很多次。
每一次疼的时候,他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如果我不是江年,如果我不是那个从九岁就开始喜欢你的人,如果我不是那个因为你转了学、因为你选了理科、因为你画了无数张海边房子的图纸、因为你在笔记本里写了无数遍你的名字的人——我会不会好受一点?
他没有答案。
他不知道的是,在临江的另一个角落,五楼那扇黑着灯的窗户后面,盛夏语正坐在床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发了但没有收到回复的三条消息。
他没有再发第四条。
他等到凌晨一点,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他想发一条消息,想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但他不敢。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那个问题,如果江年真的问了。
你真的要去美国吗?
他想去吗?他不想。他填那份意向书的时候,笔尖在“美国”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觉得那支笔都要把他的犹豫刻进纸里了。他不想去美国,不想离开临江,不想离开这所学校,不想离开那个每天在天台上放一杯蜂蜜水的人。
但他必须走。
不是因为美国的大学更好,不是因为他的成绩在国内上不了好大学,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原因。
是因为他爸。
上周日,他爸从外地回来,难得在家里吃了一顿饭。饭桌上他爸问了他在学校的成绩,他说了,年级第七。他爸点了一下头,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忽然说了一句:“我跟你妈商量了,供你出国没问题,你自己考虑。”
这不是商量。
这是决定。
他爸他妈已经替他做了这个决定。不是因为爱他,是因为方便。他出国了,他们就不用再假装这是一段完整的婚姻,不用再假装这个家还有存在的理由。他走了,他们就可以更名正言顺地各过各的,一个跑长途,一个上三班倒,谁都不用再为了“孩子在家”这个理由而在同一个屋檐下忍受彼此。
他是这段婚姻里唯一黏合剂。
他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不,这个家本来就已经散了,只是还维持着一个外壳。他走了,连外壳都不需要了。
他不想走。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说“我不想出国”意味着他需要给出一个理由,而他给出的任何一个理由都会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不舍得走。不舍得什么?不舍得谁?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一旦说出口,就意味着他要面对那些他逃避了十一年的东西。
“我不想离开临江。”
——临江有什么?临江有一个人。
“我不想离开这所学校。”
——这所学校里有什么?有一个人。
“我不想……”
——不想什么?不想离开那个人。
他连在脑子里说出这个完整的句子都不敢,更别说当着父母的面说出来了。
所以他填了那份意向书,写了“美国”,写了“托福明年三月考”。他把那几张纸交到教务处的时候,心里是空的,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只剩下一个空壳。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那张意向书被江年看到了。
他不知道江年为了一张机票查了多久。
他不知道江年在计算机房里看着那些航班信息的时候,手是抖的。
他不知道江年把那些关于“美国”的搜索结果一条一条地看完了,然后又把它们一条一条地从浏览器历史记录里删掉了。
他不知道江年在路灯下站了多久,仰头看着他那扇黑着灯的窗户,在心里说了多少遍“你去吧”。
他不知道江年删掉了那写了六十八天的备忘录之后,在床上躺了一整夜,一动没动,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像一具还有体温的尸体。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江年今天没有回他消息。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反复了无数次,依然没有收到那两个字——“到了”。
他只知道他在凌晨一点半的时候终于放弃了等待,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问了自己一个不会回答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江年不再等他了,他该怎么办?
他没有答案。
他只有一团模糊的、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期待的、像雾一样的东西弥漫在胸腔里,堵住了每一次呼吸的通道。
临江的这个冬天格外冷。
冷到每天早上窗户上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冷到操场的塑胶跑道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冷到每个人说话的时候嘴里都会冒出一团白色的雾气,像是每一个人都在把自己仅有的那一点温度吐出来送给这个冷漠的世界。
江年和盛夏语之间那不到半米的距离,在这个冬天变得前所未有的遥远。
不是因为他们变远了。
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条路走到头了。
高考结束的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就是他们分道扬镳的那一刻。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一个留在国内,一个去了大洋彼岸。
一个继续在心里写那个名字,一个继续假装那个名字不重要。
但他们都没有说破。
因为说破就意味着结束。而不说破,至少还可以假装还有明天。
还可以假装明天中午,天台上,水还是温的。
还可以假装明天晚上,十点半,手机屏幕会亮起那两个字——“到了”。
还可以假装这条路还能走很久很久,久到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永远不会变成零。
但他们都知道。
零,迟早会来的。
就像冬天迟早会过去,春天迟早会来。
但不是每一个冬天过去之后,都还有一个春天在等着你。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有些爱,等着等着就凉了。
而有些话,说着说着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