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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夜的牵手,是他唯一一次没有推开 命运从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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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临江,像是一个被泡在水里的城市。
连续下了十一天的雨,不大不小,绵绵密密,像是老天爷忘记关掉一个生了锈的水龙头。空气里的湿度饱和到了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步,衣服晾在阳台上三天都不会干,墙壁上开始长出深色的霉斑,一簇一簇的,像是有人在墙上写了一封看不懂的信。
江年在这十一天里瘦了五斤。
不是刻意减肥,是吃不下。每天中午在天台上放保温杯的时候,他会顺手带一份食堂的饭,放在保温杯旁边,用一个保鲜袋包着,袋子上用记号笔写着“趁热吃”。盛夏语每次都把饭吃了,把保鲜袋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带回去扔掉——他说过,他不喜欢在天台上留下任何痕迹。
但他没有问过江年吃没吃。
他大概默认江年在教室吃了。
江年确实坐在教室里,对着那份从食堂打来的饭,筷子夹起来,送到嘴边,又放下去。他的胃像是一扇锈死了的门,什么东西都塞不进去。有时候他强迫自己吃几口,嚼着嚼着就觉得恶心,不是饭的问题,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翻的酸涩感,像是整个身体都在拒绝接受营养,拒绝好转,拒绝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状态里走出来。
他的同桌林栎看不下去了。
林栎是那种典型的理科男生,成绩中等偏上,性格大大咧咧,说话不过脑子,但心眼不坏。他有一天终于忍不住在晚自习的时候戳了戳江年的胳膊肘,压低声音问:“哥们,你是不是失恋了?”
江年正在做数学卷子,笔尖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没有。”
“那你为什么瘦成这样?整个人跟纸片人似的,风一吹就能倒。”林栎上下打量他,“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我跟你说现在医学发达——”
“林栎。”江年终于抬起头来,用一种“你能不能闭嘴”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林栎识趣地缩了缩脖子,但没有完全闭嘴。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啊。”
“嗯。”
“你每次看盛夏语的那个眼神,我要是女生我都被你电死了。”
江年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从卷子的左边一直划到右边,像是一条没有目的地的路。
“我说真的,”林栎还在继续,他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看不懂眼色,“你平时看谁都是一副‘别烦我’的表情,但只要盛夏语一走进教室,你的眼睛就跟装了自动追踪器似的,他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你自己可能没发现,但我们这些坐你旁边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江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那道划坏的墨痕用修正带涂掉,继续做题。
“你说完了?”他的声音很平。
“说完了。”林栎眨了眨眼。
“说完了就做题,你数学上次才考了92,及格线都没过。”
林栎被噎了一下,乖乖地转回去做题了。
但他转回去之后偷偷笑了一下——因为他看到江年在修正带涂过的地方,重新写字的时候,写的是一个“夏”字。那个“夏”字写了一撇就停住了,像一个走到门口又退回来的人,犹豫了半天,最终被涂掉了。
林栎心想:这人完蛋了。
林栎没有说错,江年的确完蛋了。从九岁那根冰棍开始,他就已经完蛋了,只是他自己用了十年的时间才彻底确认这件事。
十一月的第二周,雨终于停了。
天空像是被人用抹布擦过一样,蓝得不真实,阳光从万里无云的晴空倾泻下来,把整个临江城照得像是一个被重新上了色的旧照片,所有的灰色都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只有在深秋才会出现的、清澈到近乎透明的金色。
这种天气让人想做一些平时不敢做的事。
比如翘课。
比如在操场上躺一整个下午。
比如牵一个人的手。
江年在物理课上走了神。物理老师姓郑,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了,讲课的风格是那种老派的、一丝不苟的、在黑板上把每一个公式的推导过程都写得清清楚楚的。他的声音有一种催眠的效果,尤其是在下午第一节课,全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在和他作斗争。
江年没有睡着。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黑板上。
他在看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红色跑道被连续十一日的雨洗得干干净净,颜色鲜艳得像是刚刚刷了一层漆。远处的江水在晴空下泛着银色的光,波光粼粼的,像是一条巨大的、流动的银河。更远的地方,临江新城的高楼在天际线上画出一道锯齿形的轮廓,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像是一面面朝着天空挥舞的镜子。
他的目光穿过这一切,落在了一个他看不到的、但心里比谁都清楚的位置上。
盛夏语。
此时此刻,盛夏语应该在隔壁的文科班里上历史课。他选了文科,这是江年转学第一天就知道的事。高三分班的时候,盛夏语的文科排名是年级第三,理科排名是年级八十七,他毫不犹豫地选了文科,没有任何纠结,像是这个决定从他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
江年选了理科。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分岔口。
不是没有想过选文科。江年的文科成绩也不差,语文和英语是他的强项,历史和政治只要肯背也能考出不错的分数。但他在高二下学期的某一天做了一张职业倾向测试表,结果出来的时候,他盯着“建筑学”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建筑学要理科。
他要学建筑。
不是因为他有多热爱建筑,而是因为他想要给一个人造一个家。
一个不会漏雨的、不会有人摔门而去的、不需要一个人面对深夜的黑暗的家。
他自己没有过的东西,他想给别人造。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大到他在做任何决定的时候都必须先考虑它。选理科是它,考建筑系是它,把那些与“家”有关的图纸一张一张地画在速写本上也是它。
那个速写本他随身带着,封面是深蓝色的帆布,边角已经磨毛了,里面画满了他想象中的房子——有海边的白色的房子,窗户很大,阳光可以从早照到晚;有山里的小木屋,屋顶上长满了青苔,烟囱里冒着炊烟;有城市里高层公寓的顶楼,有一个种满花草的露台,有一张可以躺着看星星的躺椅。
每一张图纸的角落里,他都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火柴人。
那个火柴人永远不会被第二个人看到,但它是每一座房子的主人。
他给那个人留了最好的房间。
最好的光照。
最好的风。
最好的温度。
这些图纸不需要任何人来验收,因为它们本来就不是为了被建造而存在的。它们存在,只是因为有一个少年在每一个睡不着的深夜,用画笔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那个他想要给予的人生。
“江年。”
一个声音把他从那些白色的房子里拽了出来。
他抬起头,物理老师郑老师正站在讲台上看着他,老花镜后面的一双眼睛温和但不失威严。
“你来解一下这道电磁感应的题。”
江年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那道题,拿起粉笔走上讲台。他写字的速度很快,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十几个步骤一气呵成,最后画了一个干净的电路图,把答案圈了起来。
郑老师看了看他的解答,点了一下头:“坐吧。思路很清晰,步骤可以简化,但方向是对的。”
江年坐下去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变态又是满分”,声音不大但也不小,至少半个教室都听到了。有人笑了一声,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但江年没有反应,他只是翻开物理课本,翻到电磁感应的那一章,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很小的字。
“今天的风很好,适合牵手。”
他没有涂掉这行字。
不是因为他觉得这行字不会被看到——这个物理课本除了他自己不会有人翻开。
而是因为他忽然不想涂了。
有些东西,憋太久了,会烂掉。
第二天的中午,天台上。
阳光很好,好到让盛夏语觉得之前那十一天的雨像是一场噩梦。他靠着矮墙坐着,《百年孤独》已经翻到了最后一章,马孔多正在被一场持续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的大雨冲刷,整个镇子正在以一种不可挽回的方式走向终结。
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句子都要读两遍,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它结束。就像有些东西你知道马上就要没有了,你就会下意识地放慢速度,好像在慢动作里能把那个“没有”的时刻无限地推迟。
江年坐在他旁边。
不是一米外,不是铁门后面,而是就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手臂几乎要碰到手臂。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靠得这么近。
不是江年主动的。
准确地说,是江年先坐下来,然后盛夏语往他那边挪了五厘米,然后江年又往盛夏语那边挪了五厘米,两个人在沉默中完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谁都没有挑明的靠近。
保温杯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墙上,杯盖半拧着,水温刚好。今天的水不是白开水,是蜂蜜水,江年从家里带来的,蜂蜜是他妈上次回来的时候从外地带回来的,说是当地的土蜂蜜,很纯。
盛夏语喝了一口。
“甜的。”他说,眼尾弯了一下。
“蜂蜜水。”江年说。
“为什么今天不是白开水?”
江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握成拳头又松开,反复几次,像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因为你昨天晚上咳嗽了。”他说。
盛夏语怔了一下。
昨天晚自习,他确实咳嗽了几声。临江的秋天干燥,他嗓子一直不太好,每年这个时候都会犯,不是什么大事,他自己都没太在意。
但江年听到了。在隔着三排座位、六十多个人的嘈杂晚自习里,听到了他几声压得极低的咳嗽。
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
他就是听到了。
然后第二天中午,保温杯里就变成了蜂蜜水。
盛夏语握着保温杯的手收紧了,指节泛白。
“江年。”他说。
“嗯。”
“你每天都在看什么?”
“什么意思?”
“我是说,”盛夏语偏头看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你看我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江年沉默了很久。天台上的风很大,把他们旁边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作响,有几片金黄色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矮墙上,落在地上,落在他们之间的那二十厘米的距离里。
“我看到了一个人。”他说,声音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
“一个人?”
“一个人活得很累的人。”
盛夏语的呼吸轻了一下。
“你总是在笑,”江年说,“你对所有人都笑,笑得好看到没有人会觉得你有什么不对。但你笑起来的时候,你的眼睛不笑。”
“你的眼睛在说别的东西。你的眼睛在说‘我好累’,在说‘我不想笑了但我不敢不笑’,在说‘有没有人可以看出来我其实一点都不想笑’。”
“我看到了。”
“从第一天开始就看到了。”
风很大,把江年最后一句话吹散了一些,但盛夏语听得很清楚。比任何一次都清楚。
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因为江年说的是真的。他说的是那些盛夏语以为藏得很好、藏到连自己都快忘了的东西。他把那些东西压在胃里、压在骨头缝里、压在每一个深夜独自一人时的黑暗里,他以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看到,因为没有人会看得那么仔细。
但江年看了。
从第一天开始,他就一直在看。
看的不是他的脸,不是他的笑,不是他在人群里发出的那些光芒。
而是他在没有光的角落里,那些蜷缩的、疲惫的、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部分。
“你不用一直笑的。”江年说。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但他的语气里有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更像是一种承诺——你在我面前可以不笑,我不会觉得你奇怪,不会觉得你负担,不会因为你没有对我笑就觉得你不喜欢我。
“你可以累。可以不开心。可以什么都不说。可以坐在我旁边发呆。”
“我不会问你在想什么,因为如果你想告诉我你会说的。”
“我也不会帮你解决什么,因为有些事情只有你自己能解决。”
“但我可以在。”
他转过头来,看着盛夏语。
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他整张脸都照亮了,没有阴影,没有遮挡,所有的表情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全部身家去赌一场的、既勇敢又害怕的表情。
“我可以在这里。”
“不说话也行。笑不出来也行。不想面对这个世界也行。”
“我在这里。”
盛夏语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火焰,没有那些他在弄堂口看到过的倔强和愤怒。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更安静,也更持久,像是深海里的暗涌,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是足以改变整个海域的力量。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我知道了”。
想说“谢谢你”。
想说“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怕我还不起”。
想说“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我越害怕,因为我已经开始习惯你了,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江年的手伸过来了。
不是突然的、侵略性的伸手,而是慢慢的、像是在试探水温一样的、指尖先触到了他的手背。
江年的指尖是凉的。
十一月的风,和保温杯里的蜂蜜水,同一种温度的凉。
那只手从他的手背开始,慢慢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滑到他的手指之间,然后轻轻地扣住了他的指间。
十指相扣。
不是那种很紧的、不让你挣脱的扣,而是一种很松的、随时可以抽走的扣。像是一个人在递出一份自己都觉得自己配不上的礼物,连包装都不好意思包得太严实,怕收礼的人拆得太费劲。
江年没有看他。
他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像是看着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奇迹,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的光。
天台上的风忽然小了很多。
梧桐树不再发出哗哗的声响,连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喧闹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之间血液流动的声音。
盛夏语的手没有动。
没有抽走,也没有回握。
就那么僵硬地、被动地、像一块没有知觉的木头一样,躺在江年的手心里。
这不是默认。
也不是接受。
这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反应——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手没有被这样握过。没有人教过他,当一个人用这么温柔的方式握住你的手的时候,你应该怎么办。是应该握回去吗?还是应该抽走?还是应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就这样僵着,等对方先松手?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所以他做了一个他唯一会做的选择——他不动。他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没有反应,没有回应,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我也喜欢你”的信号,但同时也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我不喜欢你”的信号。
他停在了一个最安全的、最模糊的、最不需要他做任何决定的位置上。
江年等了十秒钟。
二十秒。
三十秒。
手心贴着另一只手心的温度在慢慢变化,从江年的凉和盛夏语的温,变成了一种趋同的、分不清是谁的温度。
江年慢慢地松开了手。
他没有说什么,没有看盛夏语的表情,没有追问“你怎么不握回来”或者“你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十根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保留那只手在离开前最后一瞬间的形状和温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阳光落在上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
那个触感——盛夏语手心的温度、掌纹的走向、虎口处那块因为长期握笔留下的茧的形状——这些东西已经刻进了他的皮肤纹理里,和那些写了无数遍的名字一样,再也擦不掉了。
盛夏语在他松开手的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情绪。
不是如释重负,是后悔。
是无边无际的、没有任何理由的、完全不符合逻辑的后悔。
他想说“等一下”。
想说“我没有不想握你的手”。
想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这些没有用。说了之后呢?然后呢?他要怎么解释他为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要怎么把那些深埋在胃里的东西翻出来,摊在阳光下,让江年看到那个破碎的、摇摇欲坠的、连自己都不忍心看的自己?
他做不到。
他始终做不到。
他不是不想伸出手,是不敢。
因为他太清楚自己的手有多冷了——不是温度上的冷,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怎么捂都捂不热的冷。他怕他把手伸出去,不仅不能给对方温暖,反而会把对方也冻住。
江年是他见过的最温暖的人。
他不想毁了他。
他不想成为第二个让他觉得“我付出了一切却什么都没有得到”的人。
江年已经被一个人那样对待过了。被掰开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衣角上掰开。被说“你很烦”。被留在暴雨里,光着一只脚,脚底踩着碎玻璃,流着血,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
盛夏语不想成为那个人。
所以他宁愿不做任何可能让自己成为那个人的事。
哪怕这意味着要推开他。
哪怕这意味着要假装自己什么都不在乎。
哪怕这意味着要在每一个深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问自己一个永远不会回答的问题——
你到底在怕什么?
铃声响了。午休结束。
江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弯腰拿起保温杯,拧紧盖子。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安静的、冷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但在他转身走向铁门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头。
他没有回头。
但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盛夏语的耳朵里。
“蜂蜜水明天还有。”
“你嗓子没好之前,都是蜂蜜水。”
铁门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走,一声一声地远了。
盛夏语还坐在矮墙边,手里空空荡荡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保持着那个十指相扣的姿势,像是那个姿势已经被固化在了时间和空间里,即使手已经分开了,形状还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还有江年指尖残留的温度,凉凉的,在十一月的秋风里慢慢地散去了。
他想,这是第一次有人在触碰他的时候,让他觉得不害怕。不是因为他终于学会了接受,而是因为那个人太温柔了,温柔到他来不及害怕就结束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小的事。
小到说出来都觉得矫情。
但它在那个瞬间毫无征兆地闯进了他的脑子里,像一束光照进了一个很久没有打开的房间。
高二那年,他有一次在旧书摊上买了一本二手的诗集,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看到有人用铅笔在旁边写了一句批注。
字迹很稚拙,像是初中生写的。
“如果有一个人愿意陪你去海边,那他就是值得你喜欢一辈子的人。”
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很幼稚,像是那种小女生才会信的浪漫谎言。他把那本诗集买回来之后随手放在书架上,再也没有翻过。
但现在他忽然很想找到那本诗集。
找到那句话。
然后在那句话的下面,用他最好的字,写两个字。
“我信。”
下午的课,盛夏语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看着黑板上老师写的板书,脑子里放的却是一整个中午的录像——江年坐在他旁边,说“你不用一直笑的”,说“我看到了”,说“从第一天开始就看到了”。他伸出手,慢慢地扣住他的手指。他在松开手之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像是一个刚刚学会了“失去”这个词的人,终于明白了它的含义。
他想把这盘录像带从脑子里抽出来,扔到窗外去。
但他做不到。
因为它已经刻进去了。
和那些写在笔记本里的名字一样,和那些藏在MP3里的歌一样,和那个在天台上放了无数天的保温杯一样,和窗帘的角度一样,和披在肩上的校服外套一样——它已经变成了他记忆的一部分,变成了一种他再也无法割舍的存在。
晚自习的时候,江年没有来。
老周说江年请假了,身体不舒服,回家休息了。
盛夏语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右边那个座位空荡荡的。椅子推进桌下,桌上的课本码得整整齐齐,钢笔搁在笔槽里,笔帽盖着。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讨论数学题,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偷偷用手机看视频。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盛夏语包围了,但他觉得那些潮水是假的,真正的潮水在右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在那个人的气息还没有完全消散的空间里。
他低下头,假装在做英语阅读理解。
但实际上他正在做一个决定。
一个他做了十一年都没有做成的决定。
他要把自己交出去。
不是说要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江年,不是说要和他在一起,不是说要在高考前谈一场也许会影响成绩的恋爱。而是——下一次,下一次江年再伸出手的时候,他不会僵住了,他不会假装自己是一块石头了。
他要握回去。
哪怕只是轻轻的回握。
哪怕只是一秒钟。
哪怕下一秒他就会被那种巨大的恐惧吞噬。
他都要握回去。
因为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在天台上放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站在铁门后面等他喝完才离开,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对他说“你不用一直笑的”并且是认真的,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从九岁开始喜欢他喜欢了整整十年。
这样的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触到了一个小东西。
那张从保温杯上揭下来的星星贴纸。
他一直带着它。
从那天到现在,贴身带着,放在校服口袋里,偶尔上课的时候会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一摸它,确认它还在。
他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它是江年留下的所有痕迹里最小、最不起眼、最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的那一个。带着它不会让人起疑,不会让人问“这是什么”“谁给你的”“你是不是喜欢他”。它太小了,小到只有他自己知道它的存在和意义。
就像他对江年的感情。
不是不喜欢。
是不敢喜欢。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太喜欢了,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握着那张星星贴纸,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
“明天,天台,如果你再牵我的手,我不会放开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没有动,声音没有发出来,但每一个字都在他心里炸开了一朵小小的烟花,把他的胸腔照得通明透亮。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江年正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没有生病。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中午。
他牵了盛夏语的手,盛夏语没有挣脱——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也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冒险的事。勇敢到他觉得自己可以再活一百年,冒险到他觉得自己可能会死在今晚。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自己的手举到眼前。
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手心的纹路上,把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照得像是一张地图。他不知道这张地图上画的是哪里的路,是一帆风顺,是曲折坎坷,是通向盛夏语,还是通向一个他不敢想的结局。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只手触碰到盛夏语手心的那一瞬间,他的人生被分成了两个部分。
触碰之前,和触碰之后。
触碰之前,他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自走了很久的人,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一个人承受一切。
触碰之后,他是一个再也没办法回到黑暗中去的人。
不是因为光明有多么耀眼。
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被另一个人接住的滋味。
那种滋味,尝过一次,就再也不想放手。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消息。
他解锁屏幕,看到发件人的名字的时候,心跳骤停了一拍。
盛夏语。
消息只有四个字。
“明天见。: )”
那个笑脸符号是用冒号和右括号组成的,简单的、老式的、在这年头已经很少有人用的表情符号。
江年盯着那个笑脸符号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弧度,轻到嘴角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但如果有一个人此刻正趴在他胸口上听他的心跳,那个人一定能听到那面鼓被擂响的声音。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地擂着,像是在说一句话。
不是“明天见”。
是“我等你”。
从九岁等到现在。
再等多久都没关系。
只要最后是你。
那天晚上的星星特别多,多到像是有人把一整袋钻石撒在了黑色的绒布上。
江年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那些星星,想着明天。
他不知道的是,盛夏语也站在窗前,看着同样的星空,想的也是明天。
他们隔着半个城市的距离,看着同一片天空,想着同一个人,做着同一个决定。
但命运从来不会按照你准备好的剧本上演。
明天确实是明天,但明天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明天。
有些决定,你做了,但还没来得及执行,就已经过期了。
就像有些话,你想好了怎么说,但还没说出口,就已经不用说了。
因为风已经停了。
因为海已经远了。
因为那个握过的手,在你还没来得及回握的时候,就已经永远地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