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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藏起来的温柔,只有他看的见 有些人,你 ...

  •   盛夏语没有找到江年。
      他跑回教学楼的时候,午休还没结束,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动走廊上贴的倒计时牌子的声音,那牌子“高考倒计时234天”在风里翻来翻去,像一只被困住的蝴蝶。教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江年的座位是空的。
      桌上摊着一张数学卷子,钢笔搁在卷子中间,笔帽没盖,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一个未完成的句号。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落在江年空荡荡的椅面上,把椅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教室的地面上,像是一个沉默的、不肯离开的陪伴。
      盛夏语站在江年的座位旁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椅面。
      凉的。
      江年已经走了有一阵了。
      他低头看那张数学卷子,江年的字迹工整得不像手写,每道题的步骤都写得很详细,像是怕批卷的老师看不懂他的思路。但在卷子的最下面,空白处有一行很小的字,小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本可以,只是不敢。”
      然后那行字被涂掉了,涂得很彻底,横线压了三四层,墨迹叠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深色的、看不出原来形状的东西。
      但涂掉它的人大概没想到,用力太大,钢笔的墨水透到了纸的背面。盛夏雨把卷子翻过来,从背面看,那行字清清楚楚,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刻上去的。
      “我本可以,只是不敢。”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摩挲,指腹触到那些被压进纸张纤维里的墨水痕迹,凹凸不平,像伤疤,像某种被抹去但永远存在于肌理中的东西。
      然后他把卷子翻回去,按照原来的位置放好,钢笔搁回原来的角度,连笔帽都没有动——他把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像是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一样。
      但他把江年搁在桌角的那支钢笔的笔帽盖上了。
      墨水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开,淡淡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忧伤的味道。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MP3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冷光,屏幕上是那行已经熄灭了的字——“01. 海边的风 (江年)”。
      他拿起MP3,握在手心里。
      金属被体温慢慢捂热,从冰凉到温热,好像不只是温度在变化,好像有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正在悄悄融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二那年,他在以前的学校,有一次月考作文题目是“温度”。
      他写了一篇作文,写的是冰棍的温度。写九岁那年夏天,他在一条很暗的弄堂里,把一根还没拆包装的冰棍递给一个被欺负的小孩。冰棍是凉的,但他记得包装纸上有一种温度——那是他手心出汗之后浸湿了纸壳的温热,是他把自己唯一拥有的东西递给别人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度。
      作文拿了高分。
      老师在评语里写:“有真情实感,细节动人。”
      但老师不知道的是,那根冰棍是他妈妈那天早上塞进他书包里的,说“天热,路上吃”。他本来打算留到放学回家的路上再吃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个小孩被堵在墙角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就把冰棍从书包里掏出来了。
      也许是因为那个小孩的眼神。
      那种沉默的、倔强的、像是全世界都欠他一个公道但他在等谁先开口认错的眼神。
      那种眼神让九岁的盛夏语心里揪了一下。
      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就像是看到一只流浪猫蹲在雨里,你知道它不是不想躲雨,而是找不到一个能让它安心躲雨的地方。
      他当时想的是:这个人看起来好孤独。
      然后他给了他那根冰棍。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他应该吃一根冰棍,因为冰棍是甜的,而那个人的表情太苦了。
      后来的事情他记得不太清楚了。那几年他爸跑长途的次数越来越多,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他妈在服装厂上班,三班倒,经常他睡了她还没回来,他醒了她已经走了。他们住在临江老城区那栋八十年代的楼房里,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永远是坏的。
      他开始变。
      不是突然变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的。像是墙壁上的水渍,今天多一小块,明天多一小块,等到你注意到的时候,整面墙已经花了。
      他开始笑。
      对所有人笑。
      对同学笑,对老师笑,对小区门口卖早餐的阿姨笑,对公交车上让座给他的陌生人笑。他笑得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嘴角有一个不对称的弧度,让人看了就觉得“这个孩子真阳光”。
      没有人知道他练习这个笑容练习了多久。
      对着镜子。
      从十二岁开始。
      他对着镜子练,练到即使心里在哭,嘴角也能准确地弯到那个最让人舒服的弧度。他练到笑这个动作变成了肌肉记忆,变成了条件反射,变成了他唯一会的、面对世界的方式。
      他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笑容底下。
      把那些深夜听到摔门声之后躲在被子里的颤抖,把那些饭桌上只有一个人吃饭时的寂静,把那些家长会永远没有人来的尴尬,把那些“你爸妈怎么都不来”的问题后面他的回答——“他们忙”——和他笑着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那片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洞。
      全都藏起来。
      藏到连自己都差点忘了它们存在。
      但江年来了。
      江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甚至什么都不做——不,他做,他做了很多,但他做的方式太安静了,安静到让盛夏语有时候觉得那些事情可能只是巧合。
      比如窗帘。
      开学第一周,他注意到每当午后阳光直射到他课桌上的时候,他右边的那扇窗帘总是恰好拉到了一半。不多不少,刚好挡住照在他课本上的那束光。
      他以为是哪个值日生拉窗帘的时候随手拉的。
      但后来他留意了一下,发现不是。
      发现江年每天到教室的第一件事,不是放下书包,不是拿出课本,而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到那个特定的位置。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没有人会注意,但如果你专门去看,你就会发现他不是随手一拉,他是精心计算过的——他会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抬头看一下阳光的角度,然后起身去调整窗帘,有时候多拉两厘米,有时候少拉两厘米,直到那束光刚好绕过他自己的桌面,落在盛夏语的桌面上时已经变成了一小片柔和的、不刺眼的光斑。
      这件事他做了整整一周,才把位置调到完美。
      盛夏语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有一天他来得特别早,天还没亮就到了教室,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他坐在座位上,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看着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涌进来,一寸一寸地爬过地面、爬过课桌、爬到他的书本上。
      然后七点十分,江年推门进来。
      他没有看到盛夏语——因为盛夏语缩在椅子里,被前面一排高高的书堆挡住了。
      江年像往常一样走到窗边,抬头看了一眼阳光的角度,然后伸手去拉窗帘。他拉了一下,松开手,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光斑的位置,不满意,又往前走了两步,把窗帘多拉了两厘米。
      光斑刚好落在盛夏语桌面的边缘,被阴影吞掉了。
      江年满意地点了一下头,走回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课本。
      从头到尾,他不知道盛夏语就在三米外看着他。
      盛夏语缩在书堆后面,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冲过耳膜的声音。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不用这么麻烦”,想说“其实我不怕光”,想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把那些话全部咽下去了,咽到那个装了太多东西的胃里,和那些深夜的颤抖、那些一个人的饭桌、那些没人来的家长会混在一起,搅成一团说不清滋味的糊状物。
      他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假装自己刚才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听到江年回到座位上,翻开课本的声音。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到了,就像他能听到江年走路的声音一样——整个年级走路像猫一样没声音的,除了江年没别人。
      那天上午的第一节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第二件事是保温杯。
      那个银色的、杯身上贴着一颗褪色星星贴纸的保温杯。
      盛夏语第一次在天台上看到它的时候,以为江年是把水忘在那里了。他拿起杯子,拧开盖子,里面的水温刚好入口,不烫不凉。他犹豫了一下,喝了。
      第二天,杯子又在那里了,水位和前一天不同,但温度依然是刚好。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也是。
      到了第五天,他才开始意识到这不是忘记,这是刻意的。
      江年每天中午比早到天台上三十秒,把水放下,然后躲到铁门后面。他不敢留在天台上,因为他怕自己待久了会忍不住说一些不该说的话。所以他只是把水放在那里,确保温度刚好,确保杯盖半拧着方便打开,然后像一个做了好事不敢留名的孩子一样,藏在门后面,听着那个人把水喝完的声音,心里有一种隐秘的、卑微的、不敢承认的满足。
      盛夏语后来找到了那个铁门后面的位置。
      有一天他故意提前了五分钟上到天台——不,他提前了七分钟。他蹑手蹑脚地爬上楼梯,推开铁门的时候,铁门没有发出声响,因为他在门轴上加了一点从家里带来的食用油。
      江年还没来。
      他走到那个矮墙边,看到保温杯还没有出现。他等了一会儿,听到楼梯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迅速躲到了另一侧的水箱后面。
      铁门被推开了。
      江年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个银色的保温杯。他把杯盖拧松半圈,放在矮墙的固定位置——每一次都是同一个位置,误差不超过一厘米。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铁门,但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看了一眼矮墙上的保温杯,像是想确认它会不会被风吹倒。
      那天没有风。
      但他还是走回去,把杯子往里面挪了两厘米,让它离矮墙的边缘远一些,确保即使有风也不会被吹落。
      然后他走向铁门,站到了门后面。
      那个位置,盛夏语后来去站过。
      门后面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站着,周围是冰冷的混凝土墙壁,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空气不流通,闷闷的,有一股铁锈的味道。
      江年就是站在那里,每天中午,等他来。
      等他来天台,等他喝完那杯水,等他在风中站一会儿、坐一会儿、靠着矮墙发一会儿呆。江年从来不露面,从不打扰他,从不让自己的存在成为他需要回应的东西。
      他就像那道窗帘一样。
      存在,但不打扰。
      照顾,但不要求回应。
      温暖,但不灼人。
      像晚霞。
      人间晚霞。
      盛夏雨水箱后面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他的后背靠着冰凉的混凝土墙壁,仰头看天,天很高很蓝,云走得很快,像是什么急事赶着要去办。
      他想哭。
      不是悲伤的那种哭,是一种更复杂的、找不到语言表达的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让他觉得窒息。这种感觉他不陌生——每当有人对他好的时候,他就会有这种感觉。
      他害怕别人对他好。
      因为对他好,就意味着他要回报;要回报,就意味着他要把自己交出去;把自己交出去,就意味着他要面对一个他处理不了的问题——
      他不知道怎么被爱。
      他爸妈没有教过他。
      他们给了他钱,给了他房子住,给了他饭吃,给了他衣服穿。他们做了父母应该做的基本的事,但那些关于爱的最重要的事——怎么表达关心,怎么回应温柔,怎么在对方需要的时候给出一个拥抱——这些东西他们家从来没有过。
      他爸跑长途货运,一年到头在路上的时间比在家的时间长得多。偶尔回来一次,也是闷头睡觉,起来吃顿饭,和他妈说不了几句话,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像是两个陌生人在合租。他妈在服装厂上班,三班倒,经常深夜回来,凌晨又走了。
      盛夏语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他妈在上班,他爸在外地。他一个人躺在家里,烧得迷迷糊糊的,自己爬起来找了退烧药吃,用湿毛巾敷在额头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
      第二天他妈回来,看到药箱开着,问他怎么了。
      他说:“昨天有点发烧,已经好了。”
      他妈“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不是不关心。
      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关心。
      她没有被人关心过,所以也不知道怎么关心别人。
      这就是盛夏语成长的环境——不是虐待,不是贫困,不是那些电视剧里演的大起大落的悲剧,而是一种更加普遍的、更加无声无息的、更加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抱怨的——
      情感上的荒漠。
      有吃有喝有住,但没有温度。
      所以他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学会了不表达需求,学会了把所有需要别人的念头都掐灭在萌芽状态。他告诉自己要独立,要坚强,要做一个不需要任何人也能活得很好的人。
      然后江年出现了。
      江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甚至什么都不要求。
      他只是每天在天台上放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只是在他睡着的时候披上外套。
      只是在他被阳光刺眼的时候拉上窗帘。
      只是在他疲惫的时候出现,在他不需要的时候消失。
      这种好没有条件,没有期限,没有“你欠我什么”的潜台词。
      这种好让盛夏语害怕。
      因为这种好没有出口。
      他没办法用一句“谢谢”来还清,没办法用一次帮忙来扯平,没办法用任何方式把这份人情还回去,然后回到那种谁也不欠谁的、安全的两不相欠的状态。
      江年不让他还。
      江年甚至不让他知道自己欠了什么。
      他偷偷地对他好,偷偷地,像一个贼,一个偷走了所有付出痕迹的贼,让你找不到任何证据来证明他为你做过什么,只在你的记忆里留下一些模糊的、不确定的、让你怀疑是不是自己多想了的温度。
      三个人都在天台上的那天,是十月下旬的一个傍晚。
      深秋了,天黑的早,六点钟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放了一把大火,烧完之后剩下的灰烬是紫色的、粉色的、金色的,层层叠叠地铺满了西边的天际线。
      盛夏语反常地没有回家。
      他坐在天台矮墙上——不是骑上去,是靠着,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仰头看天。那本《百年孤独》他已经翻到了最后几十页,马尔克斯的文字像是有魔力的咒语,每一个句子都让他觉得这个世界既庞大又微小,既热闹又孤独,所有人的命运都在一个看不见的圆圈里打转,你以为你走出来了,其实你只是在绕一个更大的圈。
      他看了一会儿书,又看了一会儿天,心思飘得很远,远到他都不知道自己想到了哪里。
      铁门响了一声。
      江年出现在天台门口,手里拿着两个一次性纸杯,里面装着热的东西,白色的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暮色中像两条细细的、挣扎着往天上飞的丝带。
      他看了盛夏语一眼,走过来,在他旁边大约一米的地方坐下。
      不是靠着矮墙坐,是盘腿坐在地上,和盛夏语保持着一个既不太近也不太远的距离。
      他递过去一个纸杯。
      “喝吗?”他说。
      盛夏语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是热可可,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泡,上面还撒了一点肉桂粉,香气浓郁得像是把整个秋天都煮进了杯子里。
      “……你做的?”盛夏语有些意外。
      “嗯,”江年喝了一口自己那杯,目光看向远方,“我爸以前教过我。他走之前。”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盛夏语听到了那个“走之前”三个字里藏着的全部重量——不是出差,不是暂时离开,是走了,没有回来。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那杯热可可捧在手心里,让杯壁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掌心的皮肤里、渗进骨头里、渗进那些他觉得已经凉透了的地方。
      “江年。”他忽然开口。
      “嗯。”
      “你爸……是什么时候走的?”
      江年沉默了几秒。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像是一些欲言又止的话。
      “九岁。”他说。
      盛夏语的手猛地攥紧了纸杯。
      九岁。
      那根冰棍。
      那条弄堂。
      那双在阳光下烧着两簇火的眼睛。
      他转过去看江年,江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江面上,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盛夏语看到他的右手在膝盖上慢慢地握成了拳头,又慢慢地松开,反复几次,像是在做一个自己也不确定要不要做的决定。
      “他走的那天,”江年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下了很大的雨。”
      “我妈让我去追他。她说你爸要是走了就不会回来了,你快去追他。”
      “我追出去了,跑了好几条街。鞋跑掉了一只,脚踩在碎玻璃上,流了很多血,但我没停下来。”
      “我追上了。”
      他停了一下。
      “在火车站。”
      “我拽着他的衣角,问他能不能不走。我以为他会留下的,因为那时候我太小了,我觉得只要我够可怜,他就会心软。”
      “他没有。”
      “他把我的手从他衣角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烦。他觉得我烦。”
      江年说到这里就不说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不太热的热可可,纸杯被他捏得变了形,深褐色的液体差点从杯口溢出来。
      他没哭。
      他的眼眶甚至没有红。
      他的表情就像一个在陈述事实的人,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每一个字都不能再伤害他了——因为他已经把这些东西压在心里压了太久,久到压成了化石,坚硬、沉重、无法撼动。
      但盛夏语知道不是这样的。
      没有人能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不疼。
      只是疼得太久了,疼到变成了常态,疼到你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和你一样疼着,你就不再觉得自己的疼有什么特别了。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江年的手腕。
      江年的手腕很细,骨节突出,皮肤下面是硬硬的骨头和有力的脉搏。脉搏跳得很快,快到暴露了他脸上那个平静表情下面所有的伪装。
      “江年。”盛夏语的声音有些哑。
      江年抬起头来看他。
      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健康的、充满生命力的亮,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在黑暗里烧了很久很久的、不灭但也不够烧的亮。
      “你不是他。”盛夏语说,“你不是你爸。”
      江年怔了一下。
      “你不会变成他那样,”盛夏语说,语气很笃定,笃定到他自己都觉得惊讶,“你知道吗,有些人从小就没有被好好爱过,所以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好好爱别人。但你不一样,你比任何人都知道怎么对别人好。你知道怎么偷偷拉窗帘不让阳光刺到我,你知道怎么在水温刚好的时候把杯子放到天台上,你知道怎么在我睡着的时候给我披外套不让任何人看到。这些事没有人教过你,但你自己学会了。”
      “因为你骨子里就是一个温柔的人。”
      “和他不一样。”
      风很大,把盛夏语最后几个字吹散了,但江年听得很清楚。
      他低头看着被盛夏语握住的手腕,那只手的温度比他自己的体温要高一些,像一小块从太阳上掰下来的碎片,贴在皮肤上,不是灼烧的热,是温暖的、让人想靠近的、但又怕靠近了会消失的那种热。
      他没有说话。
      他怕一开口,有什么东西就会从喉咙里涌出来,再也收不回去。
      他们就这样坐在天台上,喝着已经凉了的热可可,看着天边的颜色一点一点深下去,从橘红变成绛紫,从绛紫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起初只有几颗最亮的,后来越来越多,多到像是有人把一整袋钻石撒在了黑色的绒布上。
      “江年。”盛夏语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离开临江?”
      江年偏头看他,月光下面盛夏语的脸有一种不真实的柔和,像是一幅被水洗过的画,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圆了,只留下最温柔的部分。
      “想过。”他说。
      “你想去哪儿?”
      “海边。”
      “为什么?”
      “因为那里很远,”江年说,“远到我不用再想这里的事。”
      “还有呢?”
      江年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说过你想看海。”
      盛夏语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什么时候说过?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那是高二上学期,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他和同学一起走出校门的时候,有人说暑假想去哪儿玩,他说“我想去看海,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海长什么样”。
      就这么一句话。
      随口说的一句。
      说完自己都忘了。
      江年听到了。
      江年记住了。
      从高二听到这句话,到高三转学来到他身边,到准备高考、填志愿、考大学——他把这句随口说的话当成了一种使命,一种方向,一种他这辈子一定要完成的事情。
      江年带他去海边。
      江年想和他一起去海边。
      江年把这件事写在了MP3里的那首歌里,写在那些反复录制到凌晨的歌词里,写在那个MP3里录了整整五首歌的告白里——“以后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海,听我在MP3录的歌”。
      盛夏语把手从江年的手腕上收回来,攥成拳头,藏在袖子里。
      他的心在疼。
      一种比任何物理伤害都要真实的疼。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江年对他的喜欢,不是那种少年人的、一时冲动的、会随着时间褪色的喜欢。不是心跳加速,不是手心出汗,不是那些文艺作品里描述的那种短暂而猛烈的激情。
      江年对他的喜欢是一种信仰。
      一种他用了十九年来建造的、坚不可摧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动摇的信仰。
      而他——盛夏语——是这个信仰的中心。
      是这个信仰里唯一的神。
      他被放在祭坛上,不是为了被供奉,而是为了被保护。江年用他的沉默、他的克制、他那些不动声色的温柔,为他筑起了一座庙,把他安放在最深处,不让他被任何风雨侵蚀。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位神不想要庙。
      这位神想要的是一个可以放心哭泣的地方。
      不是被小心翼翼地放在祭坛上高高供着,而是被紧紧地抱在怀里,被告诉“没关系的,你可以难过,可以不完美,可以不用一直笑”。
      他没有得到过这种东西。
      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要。
      他甚至不知道这种“要”是可以的、是正当的、是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基本的权利之一。
      夜色越来越深了。
      十月的晚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前兆,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刀,一下一下地刮着皮肤。江年的热可可在一个小时前就凉透了,但他还捧着那个纸杯,像是舍不得放下。
      “走吧,”盛夏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要关校门了。”
      江年站起来,把两个纸杯叠在一起,捏扁,塞进外套口袋里——他没有扔在天台上,因为他知道盛夏语在天黑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回头看,他不想让他的视线里出现不整洁的东西。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一起穿过操场,一起走出校门。
      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重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
      “我骑车载你。”江年说。
      “不用,我今天坐公交。”
      江年没有坚持,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车棚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盛夏语。”
      他叫了他的全名。
      盛夏语站在路灯下,回头看他。
      江年站在车棚门口的暗处,半个身子被阴影吞没了,只有半张脸被远处的路灯照亮,明暗交界线从他的眉心垂直切下来,把他的表情分成两半——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像他这个人一样,表面上的冷淡和底下的深情永远处在一种不均衡的对峙中。
      “你刚才在天台上说我骨子里是一个温柔的人。”江年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街道上听得很清楚。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对人温柔吗?”
      盛夏语摇了摇头。
      江年沉默了很久。
      路灯把他的影子从暗处拉出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模糊的、细长的形状,像一棵在风中站了很久的树。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
      “因为我希望有人能这样对我。”
      他说完就转身走进了车棚,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响起来,他从另一侧骑出来,经过盛夏语面前的时候点了一下头,然后骑进了夜色里。
      盛夏语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变模糊、变消失。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是一个永远跳不过去的音符,卡在唱针下面,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个旋律。
      “因为我希望有人能这样对我。”
      一个从小没有被好好爱过的人,长成了一个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去爱的人。
      他用自己没有得到过的方式去爱别人。
      因为他希望世界上至少有一个人的幸福,不是以遗憾为底色。
      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别人,把所有的孤独留给了自己。
      盛夏语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保安大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同学,关门了。”
      他回过神来,说了一声“抱歉”,转身走向公交站牌。
      晚班车还没有来,站牌下只有他一个人。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MP3,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屏幕上是“01. 海边的风”的字样。
      他把耳塞塞进耳朵,按下了播放键。
      海边的风吹过来的时候
      我好像听到了你的声音
      你说你要去看远方的海
      我说我要陪你去
      潮水涨了又退
      沙滩上的脚印被冲走了
      但我写在你心里的那个名字
      永远不会消失
      公交车来了。
      他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关窗,就那么让风吹着,让耳朵里的歌声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是温暖还是荒凉的混合体。
      车窗外,临江的夜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那些霓虹灯、那些行人、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那些在黑夜里赶路的人,都从他眼前经过,又从他身后消失。
      MP3里的歌播完了,自动跳到了下一首。
      下一首是那首英文歌。
      他听到江年的声音在唱一个他听不太懂的句子,但旋律本身已经足够说明一切——那些起起伏伏的音符像是海浪,涨潮的时候涌上来,退潮的时候退下去,周而复始永不停歇,像某种无需证明也无法反驳的自然规律。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
      一片海。
      蓝灰色的海面延伸到天际线,和同样蓝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海的尽头哪里是天的开始。沙滩是金色的,细软的沙子被海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留下深深浅浅的纹路,像是有人在沙子上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然后海水来了,把那些字冲掉了,但写信的人不在乎,因为他明天还会再来写。
      海边站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深色的衣服,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的眼睛看着远方,像是在等什么人。
      盛夏语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的标准笑容。
      而是那种在没人看到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很小很小的、像是某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松了一下的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
      也许是因为那个画面太美了,美到他愿意相信它是真的。
      也许是因为在那个画面里,他终于不用再做那个永远在笑、永远在照顾所有人情绪、永远把自己的需求放在最后的盛夏语。
      在那个画面里,他可以只是一个站在海边的少年。
      海风吹过来的时候,他不用躲。
      因为那阵风不会伤害他。
      因为那阵风只是想告诉他——
      有人在等你。
      等了很久了。
      公交车在“临江一中”站停下来的时候,盛夏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坐过站了。
      他没有着急,按下公交车后门的下车铃,在下一站下了车。
      他沿着马路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从他的背后推着他,像是有什么人在催他快点回家。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铁门旁边站着一个身影。
      深色的外套,笔直的脊背,低着头的侧脸被路灯的光勾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江年。
      他没有回去。
      他在盛夏语家楼下等了快一个小时。
      听到脚步声,江年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是一种让盛夏语说不清楚的表情——不是期待,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确认你安全到家了我就放心了”的、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他什么也没说,跨上自行车,骑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慢慢骑,骑得很快,快到盛夏语只来得及看到他外套的衣角在风中翻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融进了夜色里,像一个来不及说再见的、匆匆忙忙的梦。
      盛夏语站在铁门边,手还插在口袋里,指尖触着那个MP3冰凉的金属外壳。
      他忽然想起江年刚才在天台上说的那句话的结尾。
      在他说完“因为我希望有人能这样对我”之后,他其实还说了几个字,说得太轻太轻,轻到晚风一吹就散了。
      但盛夏语听到了。
      那几个字是——
      “就像我对你一样。”
      夜风很大,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十月底特有的萧瑟和凉意。
      盛夏语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五楼那扇黑着灯的窗户,窗帘拉得很严实,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知道,那扇窗户后面有一张床,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到最后一章的《百年孤独》,书签夹在倒数第十几页的位置——马孔多正在被一阵诡异的风暴席卷,那个注定要孤独一百年的家族正在走向最终的、不可逆转的结局。
      他想起了书里的一句话。
      不是封底上那句被印了无数遍的名言,而是藏在书里某个角落的、不那么有名的一句——
      “他再次跳读去寻索自己死亡的日期和情形,但没等看到最后一行便已明白自己永远不会走出这间房间。”
      盛夏语把MP3从口袋里拿出来,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路灯下反射出橘黄色的光,像是一块被落日熔过的金属,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冷却下来。
      他按下了播放键。
      第五首歌。
      那首有着很长很长空白的、江年说到最后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的歌。
      那个声音从耳塞里涌出来,像是一股积蓄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水流,温柔地、不容拒绝地灌进他的耳朵里、他的心里、他的每一个白天和黑夜都不曾关闭的缝隙里。
      “你不知道我喜欢你。”
      “从九岁那年开始。”
      “一直到现在。”
      盛夏语站在路灯下,这一次他没有忍住。
      一滴眼泪从他的右眼滑出来,沿着鼻梁的一侧往下淌,流过那个不对称的嘴角的弧度,滴在他握着MP3的手背上,在路灯的光线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他仰起头。
      天空没有星星,云层太厚了,把整个临江城罩在一个巨大的、灰色的罩子里,没有光能透进来。
      但他知道星星还在那里。
      被遮住了,不等于不存在。
      就像有些爱,没有被说出口,不等于没有发生。
      九岁那年,一根冰棍的温度,在两个人心里烧了十年。
      一个烧成了一座永不熄灭的火山,在沉默中积蓄着岩浆;一个烧成了一片不敢靠近的火海,站在岸边,看着那些火光,想伸手,又怕被灼伤。
      他们都以为来日方长。
      都不知道,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每一天都在变少。
      就像他们在彼此生命中倒数的日子。
      不会重来的那种倒数。
      有些人,你错过了那个开口的机会,可能就是一辈子。
      有些话,你没在那个对的时刻说出来,就再也找不到对的时候了。
      而那个唯一对的时刻,往往就是你意识到它的那一刻。
      然后它就过去了。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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