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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MP3里的歌,是十八岁的誓言 而听到这句 ...

  •   十月的第三个星期三,临江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大雨。
      雨是从凌晨四点开始下的,最开始只是稀稀疏疏的几滴,砸在窗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人站在窗外用指节轻轻叩门。到了六点,雨势骤然变猛,天地之间拉起了密不透风的水帘,整座城市被泡在灰白色的水汽里,远处的江水涨了,浑浊的浪头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回响。
      江年五点四十就醒了。
      他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听着雨声,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去年冬天就存在的裂缝,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盛夏语站在天台的矮墙边,雨丝落在他头发上,他仰着脸,睫毛上挂着一颗很小的水珠,像是哭过,又像是没有。
      那颗水珠在江年的记忆里停留了很久。
      从九月底一直停到现在,像一枚被遗忘在口袋里的硬币,不注意的时候感觉不到,但每次手伸进去,它就在那儿,硌着指尖,提醒你它的存在。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显示的是日期:十月十六日,周三。
      还有一条日历提醒,是他昨晚睡前设的:
      “后天,盛夏语生日。”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回枕头底下,起床。
      雨天的清晨,出租屋里光线昏暗。
      江年住的地方在临江老城区一栋八十年代的居民楼里,四楼,没有电梯,走廊的灯坏了半年也没人修。两室一厅的房子他和另一个男生合租,室友学的是理科,每天早出晚归,两个人偶尔在厨房碰见,点头打个招呼,各煮各的面,各回各的房间,互不打扰。
      江年喜欢这种互不打扰。
      他习惯了安静,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在天还没亮的时候醒来,听着外面的雨声发呆。这种独处不会让他觉得孤独,相反,只有在没有任何人注视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完整的。
      就像那本笔记本。
      只有在深夜独处的时候,他才敢翻开它,一页一页地看那些密密麻麻的“盛夏语”,看笔迹从青涩到沉稳,从工整到潦草再到工整,像一个抛物线,把十年的起起伏伏都写进了那些横竖撇捺里。
      他今天没有翻开笔记本。
      他今天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洗漱完,他套上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帆布鞋,拿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出了门。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骑着自行车穿过半个老城区,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扇形的泥水。雨衣是旧的,左肩的位置有一个拇指大的破洞,雨水渗进来,在卫衣的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没有在意,甚至在某个瞬间有些自虐地想,就这样淋着也好,冷一点能让脑子更清醒。
      临江最大的电子城在老城区的中心,在一栋外观普通的商厦里的一层,是一家不大不小的数码产品店,卖手机、MP3、耳机、充电宝之类的东西。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指甲涂着亮红色的甲油,坐在收银台后面嗑瓜子,看到江年推门进来,瓜子壳差点呛进嗓子眼。
      “哎——又是你啊小伙子!”她擦了擦手,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你要的那个MP3,我帮你调到了,最后一台。”
      她从柜台最里层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盒子,盒面上印着一款银灰色MP3的图片,简洁,小巧,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江年接过来,打开盒子,把MP3拿在手里看了看。
      银灰色的金属外壳,手感冰凉光滑,屏幕上贴着一层保护膜,边角做工精致。他把MP3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一片银灰色,像是一张还没写字的纸。
      “这款现在基本停产了,”老板娘说,“你是正好赶上我这边还有库存,要不然你得去网上淘二手。怎么,送人啊?”
      江年“嗯”了一声,没多说。
      “送女朋友?”老板娘八卦地问,眼睛亮晶晶的。
      江年把MP3放回盒子里,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红色的钞票放在柜台上。
      “多少钱?”他问,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老板娘识趣地没再追问,收了钱,找了零,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蓝色的保修卡递给他:“一个月内有问题拿过来,一年内厂家保修,不过你这送人的话,人家估计也不会来我这儿修。”
      江年把保修卡折好塞进钱包,把MP3盒子装进一个塑料袋里,裹了两层,确保不会淋湿,然后放进卫衣的大口袋里,拉好拉链。
      他推开店门的时候,雨比来时更大了。
      风裹着雨往脸上砸,伞骨被吹得向后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他不得不微微弓着身子往前走,像一株在风暴里勉强撑住的树。帆布鞋已经湿透了,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鞋子里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冰凉的雨水从鞋面的每一个缝隙往里渗,脚趾冻得发麻。
      他骑着车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临江一中的校门。
      校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红色的标语:“距高考还有234天”。雨幕里那行红字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悬在每个人头顶上的一把刀,倒计时一天一天地砍下去,没有人能躲开。
      教学楼的灯全亮着,隔着雨幕看过去,像是一艘在黑暗中航行的大船,每一个亮着灯的窗口都是一个不想被淹没的灵魂。
      江年在校门口停了两秒钟,然后继续往前骑。
      他今天请了假。
      高三以来他第一次请假,理由是“身体不适”。老周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大概想说现在是高三关键时刻什么什么的,但最终还是批准了,可能是因为江年的成绩一直稳在年级前三,偶尔旷一天课不至于天塌下来。
      但老周不知道的是,江年身体确实不适。
      不是感冒发烧,是一种更隐秘的、医学上无法诊断的病——每次想到盛夏语,胸口就会发紧,像是什么东西勒住了心脏,不疼,但闷,闷到他想用手去按着那个位置,好像按住了就能让那种感觉停下来。
      他在校门口附近的一家小音像店门口停下来,锁了车,推门进去。
      音像店很小,货架上摆满了各种CD和磁带,墙上贴着泛黄的港台歌星的海报,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张和塑料混合的味道。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用棉签擦拭一张CD的背面,看到江年进来,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了。
      江年在货架之间慢慢地走,目光从一张张CD上扫过去,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找。
      他走到最里面那排货架的时候,停下来。
      货架上摆着一排新到的CD,最上面那张的封面上画着一片海——蓝灰色的海面,白色的浪花,远处的天际线和云层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封面左上角印着一行小字:《海边的风》,演唱者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独立音乐人。
      江年盯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那张CD拿下来,翻了翻歌词本,在第一页看到了一行手写体的歌词:
      “海边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你的声音。”
      他把CD翻过来,看了看曲目,一共十首歌,第五首的标题和专辑同名,《海边的风》;第八首是一段钢琴曲,没有歌词;最后一首是翻唱的老歌,原唱是谁他没在意。
      他拿着CD走到柜台前。
      “多少钱?”
      老板摘了老花镜,看了一眼CD的条形码,报了价。江年付了钱,把CD装进塑料袋里,和MP3放在一起,拉好拉链。
      他出门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从暴雨变成了中雨,雨丝细密但不再那么凶狠。他看了看手机,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距离明天,还有不到三十个小时。
      他要做一件事。
      一件他从高二那年就想做、但一直不敢做的事。
      他要在盛夏语十八岁生日那天,把MP3和CD一起送给他,然后在MP3里录一首歌。
      唱给他听。
      第二天,十月十七日,周四。
      盛夏语的生日。
      临江的雨停了,但天没有放晴,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湿抹布,把所有颜色都吸走了,只留下灰蒙蒙的一片。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落叶混合的气味,潮湿、清冷、带着一点点腐烂的甜。
      盛夏语走进教室的时候,桌上的东西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有贺卡,有零食,有包装精美的小礼盒,有一本同学录——不知道是谁放在他桌上的,扉页上写着“盛老师,生日快乐”,落款是全班同学的名字,字迹五花八门,有人在旁边画了笑脸,有人画了爱心,有人写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盛夏语你是我们班最温暖的人”之类的。
      他看着那本同学录,嘴角弯了一下。
      标准弧度的笑。
      温暖、得体、恰到好处。
      但他把同学录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挤在页脚的位置,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忍不住要写——“愿你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也愿你敢于被温柔以待。”
      字迹他认识。
      是江年的。
      江年的字太好认了,横平竖直,起笔和收笔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规整,像是每个字都是用尺子量着写的。但那行字和平时不太一样,笔锋没有那么锐利,转角的弧度更大,像是在写这行字的时候,握笔的手没有平时那么稳。
      盛夏语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合上同学录,和其他礼物一起塞进抽屉里,动作很自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他的手在碰到抽屉最里层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不是他的。
      是一个长方形的盒子,外面包着牛皮纸,纸上用钢笔写着五个字:“盛夏语收”。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屏住呼吸,把盒子从抽屉最里层抽出来,放在课桌下面,低头拆开。
      牛皮纸剥开,露出一个白色的小盒子。
      他打开盒子。
      一台银灰色的MP3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屏幕光洁如新,金属外壳在教室的日光灯下折射出冷冽的光。盒子里面还塞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他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听听看。——江年”
      没有“生日快乐”,没有多余的客套,甚至没有署名——但那行字本身就是署名,那个笔迹除了江年不会有第二个人。
      盛夏语把MP3握在手心里,金属外壳被他的体温慢慢捂热,冰凉的触感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让人不安的真实感。
      他抬起头,看向右边的座位。
      江年坐在那里,正低着头做物理卷子,右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左手搭在桌沿,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安静的、冷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但盛夏语注意到他的耳朵是红的。
      从耳廓一直红到耳垂,红得很均匀,像是有火在皮肤底下烧。
      盛夏语把MP3放回盒子,把盒子塞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他没有戴耳机去听,因为他知道——或者说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个MP3里面录的东西,不是他可以在教室里听的内容。
      他需要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找一个不会被任何人看到表情的地方。
      上午的课他上得心不在焉,物理老师讲电磁感应,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线圈,每个线圈的旁边都写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江”字,然后涂掉,再写,再涂掉。化学课上他盯着黑板上的分子式发呆,老师点他起来回答问题,他愣了两秒钟,然后准确地给出了答案——这是他的本事,大脑在跑神的时候也能自动处理基础信息。
      江年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但在盛夏语回答完化学问题坐下去的时候,江年放在桌角的钢笔轻轻转了一下。
      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小到谁都不会注意。
      但盛夏语注意到了。
      因为他发现江年在紧张的时候会转笔。不是那种花式的、炫技的转笔,就是很简单的、用拇指和中指夹着笔杆,慢慢地转半圈,再转回来,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手里。
      就像现在。
      午饭时间。
      盛夏语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去天台。
      他拿着那个MP3,一个人走进了实验楼。
      临江一中的实验楼在校园最西边,五层高,平时除了上课几乎没有人来。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落满灰尘的窗户,阳光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是时间的具象化。
      盛夏语推开三楼最里面一间化学实验室的门。
      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福尔马林和酒精混合的气味,实验台上一排排试管架整齐地排列着,黑板上还留着上次实验课的板书,粉笔灰积了一层,在空气中弥漫。他走到靠窗的位置,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MP3,又掏出一副白色的有线耳机——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和MP3刚好适配。
      他把耳机插头插进MP3的接口,把耳塞塞进耳朵。
      深吸一口气。
      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段很长的静默。
      大概有五六秒的时间,MP3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电流微弱的底噪,像是深夜电台在播放白噪音。盛夏语以为是MP3坏了,他把音量调大了一些,侧耳倾听,心跳在耳膜边砰砰地响。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夏语。”
      只有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岸边又弹回来,在他的胸腔里激起一阵巨大的回响。
      MP3里的声音和他平时听到的江年的声音不太一样。
      平时江年说话的声音很平,几乎没有起伏,像是一条没有波浪的河流,你站在岸边看它,它流它的,你看你的,互不干扰。但MP3里的这个声音不一样,它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紧张,嗓音微微发紧,像是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每一个字都要从那个堵塞物旁边挤过去才能出来。
      而且他在笑。
      不是那种刻意的笑,而是一种藏不住的、声音里自带的笑意,像是说到这两个字本身就让他觉得快乐,不需要任何理由。
      “夏语,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说话的人在摇头,或者在笑自己傻。
      “那就……先说生日快乐吧。十八岁,生日快乐。”
      又停顿了一下。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我为什么会送你一个MP3。现在的年轻人谁还用这个,对吧?手机能听歌,能录音,能做的事比这个多一百倍。但我觉得……不一样。”
      “手机里的东西太容易删了,点一下就没有了。但MP3不一样,你把它存进去的东西,它就一直在那儿,不会因为谁的手指一滑就不见了。就像有些东西,存在过就是存在过,删不掉的。”
      盛夏语听到这里,呼吸轻了一下。
      “我录了几首歌在里面,第一首是……算了你自己听吧。反正都是我唱的,不好听的话你就删掉,没关系。”
      那个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什么重要的、但又怕吓到对方的话:
      “夏语,以后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好不好?”
      “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海。”
      “我在MP3里录了一首歌,叫《海边的风》。我还没去过海边,但我看过很多海的照片和视频,我觉得海边的风应该是那种——吹过来的时候,什么烦恼都会暂时忘记的那种风。”
      “我想和你一起吹那个风。”
      声音再次停顿,这一次停顿了很久,久到盛夏语以为录音结束了,差点按下暂停键。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更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其实我不是最近才开始喜欢你的。”
      “是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你大概已经忘了。”
      “但我记得。”
      “我记得很清楚。”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不是被切掉的,而是说话的人自己停下来的。像是一句话说到一半忽然不敢再说了,像是走到了悬崖边上,看了一眼下面的深渊,然后退了回去。
      盛夏语靠在椅背上,耳塞还塞在耳朵里,MP3的屏幕已经暗下去了,播放键亮着,显示的是“01. 海边的风 (江年)”。
      他没有按下第二首歌。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控制不住的颤抖,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崩塌和重组。
      他摘下耳机,把它们和MP3一起放在实验台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窗外的天还是铅灰色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红色的塑胶跑道被雨水浸透了,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远处的江水灰蒙蒙的,看不清对岸,也看不清尽头。
      他的眼眶是热的。
      但没有流泪。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流过泪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也许是十二岁那年,他爸摔门出去过年没回来,他妈坐在沙发上哭了一整夜,他躲在被子里咬着枕头,不敢发出声音。
      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不哭。
      学会了把所有的东西都咽下去,咽到胃里,让胃酸把它们全部消化掉,变成一团模糊的、说不出是什么味道的东西,然后假装它们不存在。
      但江年的声音像一把刀。
      不是那种锋利的、一刀见血的刀,而是一种很钝的、需要反复锯才能锯开的刀。它锯开他的胸口,锯开那些被胃酸腐蚀了无数遍的旧伤疤,露出里面还没长好的、嫩红色的、一碰就疼的肉。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
      久到午休铃响了,久到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久到有人在隔壁教室里打了一个喷嚏,声音从墙壁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蒙住了。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从MP3里传来的,是从走廊上传来的,在实验室的木门外停住了。
      很轻的脚步声。
      整个年级走路像猫一样没声音的,除了江年没别人。
      盛夏语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他知道门外的那个人知道他在里面——也许是看到了他走进实验楼,也许是猜到了他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
      他不知道的是,江年从第三节课就开始紧张了。
      从他把那个MP3塞进盛夏语抽屉最里层的那一刻起,他的手就没有停止过颤抖。这种颤抖不影响他做题、不影响他听课、不影响他在老周点名回答问题时站起来用平稳的声音说出正确答案——但它的确存在,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像是一种慢性的、不可治愈的疾病。
      他把MP3放进去的时候是课间。
      盛夏语不在,去接水了。
      江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假装在找东西,身子微微侧向左边,伸长手臂,把那个用牛皮纸包好的盒子塞进盛夏语抽屉的最里层。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前后左右的同学都没有注意到,但他自己知道,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他的心脏跳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频率,像是要在胸腔里爆炸。
      放完之后他迅速坐正,拿起桌上的语文课本翻到任意一页,假装在默读。但实际上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左手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集中在那张课桌的抽屉里,集中在那块牛皮纸包裹着的、藏着整个少年心事的盒子上。
      他怕盛夏语发现之后会扔出来。
      怕他当着他的面打开,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一句“我不需要”。
      怕他看到纸条上的字之后,抬起头来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说“江年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
      多到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接受任何结局。
      但当他从实验楼的走廊上经过,透过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窗看到盛夏语站在窗边的背影时,他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准备好。
      盛夏语的肩膀微微向内收着,像是有风从窗户吹进来,他本能在缩。但窗子是关着的,严丝合缝,没有一丝风能吹进来。
      那不是冷。
      那是某种从内部涌上来的、难以承受的东西让他蜷缩。
      江年站在门外,没有敲门,没有出声,甚至没有让自己的影子映在门上的玻璃窗上——他侧身靠在门边的墙壁上,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的踢脚线,听着门里那个人的呼吸声。
      隔着一扇门的距离。
      不到五厘米的木板。
      但像是隔着整个银河系。
      他不知道的是,盛夏语已经在玻璃窗上看到了他的影子。
      实验楼走廊上的灯坏了,午后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每一个经过的人的身影投射在雾面玻璃上,变成一个模糊的、没有细节的剪影。
      那个剪影有着笔直的脊背和微微低垂的头。
      不用看脸,盛夏语就知道是谁。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是他和江年之间的暗号——在教室里,他们太近,近到不需要任何信号就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但在一些需要确认“你还在吗”的时刻,这个叩两下的动作就成了他们之间一种不用言说的语言。
      门外的剪影没有回应。
      但也没有离开。
      盛夏语转过身,看着门上那块模糊的玻璃。玻璃上只有一片淡淡的、人形的灰影,安安静静地贴在门框旁边,像是一个不敢敲门也不敢离开的幽灵。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很疼。
      不是尖锐的、需要忍住的疼,而是一种温柔的、让人想哭的疼。像是有人用一只温暖的手掌按在他心口上,不重不轻,力度刚好让他感受到温度,又刚好让他知道自己这个地方已经空了太久。
      他走回实验台前,拿起MP3和耳机,塞进口袋。
      然后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片刻。
      他听到门外的呼吸声——很浅,很克制,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小心翼翼。
      他拧开门把手。
      门打开的那一刻,江年侧身靠在墙边,像是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姿势看起来随意自然,但他的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全身的力气都用在维持这个“随意”的姿势上了。
      他抬起头来看盛夏语。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盛夏语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不加掩饰的期待,像是一个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递给另一个人的人,他在等待对方伸手,或者把东西摔碎。
      盛夏语看了他一眼,移开了目光。
      “你录了多久?”他问。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江年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两个晚上。”
      “反复录了很多遍?”
      “……嗯。”
      “为什么?”
      江年沉默了几秒,说:“不想让你听到难听的。”
      盛夏语忽然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只是在嘴角挂了一下就掉下去了,像是挂不住的窗帘。
      “你唱歌不难听,”他说,语气像是在点评一道题,“比我想的好。”
      江年的耳朵又红了。
      “你听了吗?”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像是在压着什么。
      盛夏语把手插进裤兜,指尖触到了MP3冰凉的金属外壳。
      “听了第一首。”
      “然后呢?”
      然后什么?盛夏语在心里问自己。然后他站在窗边,差点没忍住哭出来?然后他用最大的力气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感觉到?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抖到他不得不把MP3放下,因为他怕自己会把机器摔了?
      他说:“歌选得不错。”
      江年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黯淡下去,像是一盏灯在风中一点点熄灭。他没有追问,没有逼问,没有说“你就只有这些要说吗”。他只是点了下头,把目光从盛夏语脸上移开,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阳光从落满灰尘的玻璃上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那就好。”他说。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怕惊扰了午休的寂静。他的背影笔直,肩膀端得很平,步伐不快不慢,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盛夏语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卫衣的布料被攥出了褶皱的纹路,从他的口袋外面都能看出来。
      他在用力。
      用力地控制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停下来,不要问出那句让他害怕的问题——
      “你喜不喜欢我送的礼物?”
      “你喜不喜欢我?”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答案,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他没有问。
      他只是走了。
      盛夏语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走廊上的感应灯灭了,整条走廊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尽头的窗户还透进来一点光,把那片模糊的光斑投在空荡荡的地面上,像是一个被遗忘了的、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回到实验室里,重新坐回靠窗的位置,从口袋里掏出MP3和耳机。
      这一次他按下了第二首歌。
      江年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第一首要轻松一些,像是在试着把这件事变得不那么沉重。
      “第二首是《海边的风》,就是你刚才听到的那首。我自己录的,伴奏是从网上下载的,可能不太专业,你凑合听。”
      然后吉他声响起。
      很简单的前奏,几个和弦来回重复,像是初学者在练习。但那个声音一出来,盛夏语就知道这首歌被录了很多遍不是因为技术问题,而是因为唱歌的人想把每一个字都唱得足够真诚,真诚到听的人能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
      海边的风吹过来的时候
      我好像听到了你的声音
      你说你要去看远方的海
      我说我要陪你去
      潮水涨了又退
      沙滩上的脚印被冲走了
      但我写在你心里的那个名字
      永远不会消失
      盛夏语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高二那年,他在以前的学校。
      有一天下午,他一个人坐在教学楼后面的台阶上,看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诗集。阳光很好,风很轻,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看到有人用铅笔在旁边写了一行批注,字迹很稚拙,像是初中生写的:
      “如果有一个人愿意陪你去海边,那他就是值得你喜欢一辈子的人。”
      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很幼稚。
      现在他忽然不觉得了。
      因为有一个少年用两个晚上录了一首歌,唱的是海边的风,说的是想和他去同一座城市,看同一片海,吹同一阵风。
      这不是幼稚。
      这是这个世界上最大胆的、最不计后果的、最不会算计得失的一种东西。
      喜欢。
      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从九岁就开始了的喜欢。
      盛夏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MP3里的歌,一首一首地听。
      江年录了五首歌在里面。
      第一首是《海边的风》,第二首是个英文歌,他不太听得懂歌词,但旋律很温柔,像是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第三首是一个很老的华语情歌,原唱是个女歌手,江年的声线唱出了一种不一样的味道,不那么甜,但更认真,像是在说“我真的在很用力地喜欢你”。第四首是一段钢琴曲,没有歌词,只有音符一个接一个地落下来,像雨滴,像心跳,像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裂。
      第五首歌开始之前,有一段很长很长的空白。
      长到盛夏语以为MP3坏了,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播放进度条还在往前走,只是音量变成了零。
      然后,一声极轻的叹息从耳塞里传出来。
      不是那种戏剧化的、故意让人听到的叹息,而是一种很真实的、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气息从胸腔里泄出来的声音。
      然后江年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低、都要轻、都要小心翼翼,像是一个人在深夜的台灯下对着录音设备说出的、本不该被任何人听到的话:
      “盛夏语。”
      不是“夏语”,是“盛夏语”。
      三个字,全名。
      他很少这样叫他。
      “我其实挺怕的。”
      “怕你听到这些东西会觉得我很奇怪,怕你觉得我烦,怕你……把我推开。”
      “但我更怕的是,如果我不说出来,你会一直不知道。”
      “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了。你不知道他为了能和你坐在一起,在高三那年转了学,从省城最好的高中转到临江,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不知道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骑车穿过半个城市去学校,不是为了早读,是为了能在你到教室之前把窗帘拉到你不会刺眼的位置。”
      “你不知道他每天中午把水放在天台上,然后躲在铁门后面,等你来。他不敢留在天台上,因为他怕自己待久了会忍不住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你不知道他在笔记本里写了你的名字写了快四年,从高二到现在,写满了三本。每一本他都留着,锁在抽屉里,不敢让任何人看到,但也不舍得扔。”
      “你不知道他昨天翘了一整天的课,冒雨跑去电子城买MP3,淋得浑身湿透,回来之后发了低烧,但他还是录歌录到凌晨两点,因为他说好要在你生日这天送给你。”
      “你不知道你笑的时候,他觉得这个世界是好的。你不笑的时候,他觉得这个世界欠你太多。”
      “你不知道……”
      那个声音忽然断了。
      过了几秒钟,又响起来,这一次比之前更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实:
      “你不知道我喜欢你。”
      “从九岁那年开始。”
      “一直到现在。”
      录音结束了。
      教室外面的天彻底暗了,不知道是云层更厚了还是天黑了,走廊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大概是哪个迟到的学生跑过了走廊。
      盛夏语还坐在实验台前,耳塞还塞在耳朵里,MP3的屏幕已经黑了。他没有动,没有摘耳机,没有抬头,就那么坐着,像是一座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九岁那年夏天,烈日当空,他拿着冰棍走过临江老城区那条很窄很暗的弄堂,看到几个大孩子把一个小孩堵在墙角。那个小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两簇火在里面烧,不哭,不求饶,就那么沉默地、倔强地瞪着面前的人。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走过去。
      也许是因为那个小孩的眼神太难忘了,也许是因为那条弄堂太暗了他想找个理由快点离开,也许是因为他就是那种看不得别人被欺负的人。
      他只记得自己把那根没吃过的冰棍塞进了那个小孩的手里,说了一句“下次别走这条路,这条弄堂晚上特别黑”,然后就跑了。
      他跑向他爸的货车,拉开车门跳上去,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孩还站在弄堂口,手里攥着那根冰棍,看着他。
      阳光落在那个小孩的眼睛里,把那两簇火烧得更亮了。
      他记住了那双眼睛。
      但他不知道那个小孩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他只是偶尔会想起那双眼睛,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比如傍晚走在回家的路上,比如一个人在天台上吹风的时候,比如在梦里。
      那双眼睛跟着他走了很多年。
      像一个模糊的、说不清楚的、早就该忘记但偏偏没有忘记的印记。
      然后,高三那年。
      九月。
      一个转校生走进教室,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穿着藏青色的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整个人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端正。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教室。
      那双眼睛。
      深黑色的、安静的、像是有两簇火在底下烧的眼睛。
      十年了。
      那双眼睛找到他了。
      盛夏语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磨石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刺响,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来回震荡。
      他拔掉耳机,把MP3塞进口袋,几乎是冲出了实验室的门。
      走廊上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震亮了,惨白的光一截一截地亮过去,像是在为他铺一条路。他跑过三楼走廊,跑下楼梯,跑过一楼大厅,跑出实验楼的门。
      外面的天是灰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红色的跑道被雨水浸透了,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
      盛夏语站在实验楼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像是一台过载了的机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
      他只是在这一刻,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他现在不去找江年,不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他会后悔。
      也许是一辈子。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MP3,金属外壳被他的体温捂得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然后他开始往教学楼跑。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江年正坐在教室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但一个字都没写。
      他的右手边,盛夏语的课桌上还摊着那本《百年孤独》。
      书签夹在第两百多页的位置,离结尾已经很近了。
      江年看着那张书签,忽然想起书里的一句话。
      他不太确定原著里有没有这句话,还是只是某个译者自己的发挥,但他记得很清楚,那句话被印在某一个版本的封底上——
      “世界上最大的遗憾,不是做不到,而是我本可以。”
      他垂下眼睛,在数学卷子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我本可以,只是不敢。”
      然后他把那行字涂掉了,涂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
      窗外有一片梧桐叶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被风吹走了。
      教室里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这个世界上,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你可以假装没有看到那些波纹,但水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水了。
      就像一句话说出口了,你可以假装没有听到,但空气已经不再是原来的空气了。
      就像MP3里的那些声音,你可以假装没有听过,但你的耳朵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耳朵了。
      它记住了。
      它永远会记住。
      “你不知道我喜欢你,从九岁那年开始,一直到现在。”
      这句藏在MP3里的话,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能给出的、最大的、最笨拙的、最不计后果的誓言。
      而听到这句话的人,在这一刻终于不得不面对一个他逃避了十年的事实:
      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不敢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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