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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记住他所有的小习惯 有些爱,从 ...

  •   临江一中的午休时间很短,只有四十分钟。
      大部分学生会选择趴在桌上补觉,少数几个卷王会趁着别人睡觉的时间多刷一套题。但盛夏语不属于任何一种——他每天中午都会消失,直到上课铃响前五分钟才回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回来。
      没有人问过他去了哪里。
      或者说,没有人觉得有必要问。盛夏语在大家眼里就是这样一个存在——他做什么都不奇怪,做什么都让人觉得理所当然。他像是那种天生的发光体,走到哪里都能让人感到舒服,不必刻意解释自己。
      但江年注意到了。
      从转学的第三天开始,他就注意到了这个规律。
      每天中午十二点二十五分,盛夏语会从抽屉里抽出那本《百年孤独》——他已经快读完了,书签从中间慢慢挪到了最后几十页——然后起身,把椅子轻轻推进桌下,从后门离开教室。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江年坐在座位上,手中的笔停了。
      他听到盛夏语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西边去,经过水房,经过教师办公室,然后拐弯——楼梯间的方向。再然后,脚步声被午间的风吞没了。
      江年盯着面前的数学卷子看了几秒钟,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他卡了快二十分钟,但现在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消失的背影。
      他把笔放下。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只是想去透透气。
      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从后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空无一人,午休时间的校园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瓷砖地面照得发白,空气里有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像是某种缓慢的、无声的舞蹈。
      江年沿着走廊往西走,经过水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不锈钢水池里,发出清冷的回声。经过教师办公室——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里面隐约传来老周打呼噜的声音。
      然后他上了楼梯。
      天台的门没有锁。
      这是临江一中的一个公开的秘密——教学楼顶楼的天台常年敞着,学校懒得装锁,学生也懒得去。高三学业太重,没人有闲情逸致跑到天台上吹风,除了偶尔几个体育生上来拉伸,大部分时候这里都是空的。
      江年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天台上风很大。
      九月底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某种说不清的凉意。天空很高很蓝,云走得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一样匆匆忙忙地往南边赶。
      盛夏语站在天台边缘的矮墙前面,背对着门,双手撑在矮墙的水泥台面上,微微仰着头在看天。
      风吹起他的头发,校服衬衫被灌满了风,鼓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形状。他的影子被午间的太阳压得很短,缩在脚边,像是也不愿意打扰他。
      江年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他本想转身离开的。
      他本不该来的。
      他本可以假装自己只是走错了路,然后退回楼梯间,回到教室,回到那个隔着半米距离的安全区域。
      但盛夏语忽然开口了。
      “来了就过来呗,站那儿干嘛。”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语气里的笑意一点没少。他没有回头,但好像早就知道有人会来。
      江年沉默了两秒,走过去,在他身后大约一米的地方停下来。
      “你怎么知道是我?”他问。
      盛夏语终于转过头来,逆着光,眯着眼睛看他,嘴角那个不对称的弧度又出现了:“脚步声啊。整个年级走路像猫一样没声音的,除了你没别人。”
      江年没说话。
      “而且,”盛夏语转回去,继续看天,“你会来的。”
      这句话说得太轻太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江年听出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笃定,不是自信,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期待了很久终于被证实了的、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没来得及细想。
      风忽然大了起来,把天台角落堆着的几片枯叶卷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然后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江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盛夏语听到脚步声远去,以为他回教室了,心里忽然空了一下——那种空很细微,像是风吹过空旷的房间,门帘动了一下又归于静止。
      但不到两分钟,脚步声又回来了。
      这一次比刚才重一些,节奏也不太一样,像是手里拿了什么东西。
      江年再次出现在天台门口的时候,右手多了一瓶水——不是超市里卖的瓶装水,而是他自己的保温杯,银色的,杯身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贴纸,看不清原本是什么图案。
      他走到盛夏语身边,把保温杯递过去。
      “你看起来很累。”他说。
      声音很平,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盛夏语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江年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很老旧的电子表,表带磨损严重,但表盘擦得很干净。
      他忽然笑了。
      “你这人,”他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入口,“你是不是偷偷观察我好几天了?”
      江年的耳朵又红了。
      但他面不改色,只是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一部很旧的智能机,屏幕有一道裂痕——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上课。”
      “所以你是专门来给我送水的?”盛夏语喝了一口,眼尾微微弯起来,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社交性质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一样的笑。
      江年垂下眼睛,把手机揣回口袋。
      “路过。”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这次没有犹豫,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像是怕被看出什么破绽。
      盛夏语站在天台上,手里握着那个银色的保温杯,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江年掌心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看杯身上那张褪色的贴纸。
      是一颗星星。
      一颗已经褪成淡黄色的、边缘有些卷起来的星星。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又喝了一口水,把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压了下去。
      上课铃响的时候,盛夏语准时回到教室,把保温杯放在江年桌上。
      “谢谢。”他说。
      江年没抬头,嗯了一声,把保温杯放回桌角,位置和之前分毫不差。
      但接下来的日子,每天中午十二点二十五分,盛夏语起身去天台的时候,江年会比他早三十秒出去。等到盛夏语推开天台的铁门,那个银色的保温杯已经放在矮墙上了,杯盖半拧着,里面的水温永远刚好。
      第一天是这样。
      第二天也是这样。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是这样。
      盛夏语没有再说什么谢谢。
      他只是每天准时出现在天台上,拿起那个保温杯,喝几口温水,然后看看天,吹吹风。有时候他会靠着矮墙翻几页《百年孤独》,有时候他会闭着眼睛听风声,有时候他会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站着,像是把自己停在一个什么都不用想的地方。
      而江年从不留在天台上。
      他把水放下就走了,从不逗留,从不搭话,像是完成了某个不容更改的程序。
      但有几次,盛夏语翻书的时候,余光瞥见天台的铁门后面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个影子停留几秒,然后无声地消失了。
      他假装没有看到。
      只是翻书的动作会慢下来,嘴角的弧度会微微加深一点,像是有什么秘密只属于他自己,不必让任何人知道。
      一周后的某个中午,天台上忽然下了雨。
      说“下”不太准确,临江的秋天很少有大雨,更多的是那种细密的、像雾一样的雨丝,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不怎么湿,但时间长了也会把人浸透。
      盛夏语站在矮墙边,雨丝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翻开的书页上,他没有躲,甚至微微仰起脸,像是在感受什么。
      江年推开铁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他脱下校服外套,走过去,披在盛夏语肩上。
      盛夏语转过头,雨雾里他的眼睛格外亮,像是有水光在里面流转。
      “你不冷?”他问。
      江年穿着里面那件薄T恤,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他不算壮,但身形很正,肩宽腰窄,像是骨架本身就长得很周正。
      “不冷。”江年说。
      然后他走回铁门边,站在门檐下,和盛夏语保持着五米的距离,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界线,他从不越过去。
      盛夏语裹着那件校服外套,闻到了一种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更像是某种很干净的、属于江年本人的气息,像是冬天晒过的被子,像是清晨刚煮好的白粥,不浓烈,但让人安心。
      他忽然想问一个问题。
      “江年,”他的声音被雨雾裹着,听起来有些遥远,“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江年在门檐下站着,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盛夏语以为他没有听到。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但盛夏语听到了每一个字。
      “我只对你这样。”
      雨还在下。
      细密的、像雾一样的雨丝把整座城市笼在一片朦胧里,远处的江水看不清了,近处的教学楼也看不清了,但站在天台上的两个人之间的那五米距离,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盛夏语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已经被雨丝洇湿了几个字的《百年孤独》,翻到的那一页上有一句话被水晕开了,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墨团。
      那句话原本写的是:“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
      他看了几秒钟,合上书。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轻快,像是刚才那个问题他根本没问过,“要上课了。”
      他把校服外套从肩上取下来,叠了一下——叠得不怎么整齐,但很认真——然后放在矮墙上,没有还给江年。
      江年走过去拿外套的时候,发现衣领上多了一片很小的四叶草。
      不是真的四叶草,是画上去的。
      用圆珠笔画的,线条很简单,但能看出来画的人很用心,每片叶子的脉络都细细地描了一遍。
      他不知道盛夏语什么时候画的。
      也许是刚才翻书的时候,也许是更早。
      他盯着那片小小的四叶草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最顶端。
      领口贴着下颌的地方,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触了一下。
      不是四叶草。
      是盛夏语的体温残留在衣领上的余温。
      江年走下楼梯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那片画在领口的四叶草,拇指的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几道圆珠笔的痕迹,像是想在纸上找回某种丢失的东西。
      他不知道的是,盛夏语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也在做同样的事。
      盛夏语右手揣在裤兜里,指尖握着一个东西。
      是江年保温杯上那张褪色的星星贴纸。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揭下来。
      也许是因为那张贴纸已经卷边了,中间还有一道裂痕,随时都会掉。
      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自己刚才在天台上等江年来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杯身上抠了几下,那张贴纸就完整地脱落了。他把它攥在手心里,犹豫了一秒要不要贴回去,但最终没有。
      它现在在他校服裤子的右边口袋里,和一枚一元硬币、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待在一起。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小东西。
      它不重要,不值钱,褪了色,破了边,扔在地上都不会有人捡。
      但他把它带回来了。
      就像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江年这个人一样。
      转学不到两周,话都没说上几句,却每天准时在天台上放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冷了会给他披外套,热了会帮他拉开窗帘——他是后来才注意到的,每次午后的阳光直射到他桌上的时候,江年那边的窗帘总是“恰好”拉到了一半,不早不晚,刚好挡住照在他课本上的那束光。
      这些事太小了。
      小到说出去都显得矫情。
      但所有的小事加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让他隐隐不安的东西。
      不是害怕。
      是……太满了。
      像是一个杯子被水注到了最边缘,表面张力让水鼓成一个弧面,再多一滴就要溢出来。而他不知道溢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下午第一节课是老周的数学,讲的是数列求和。盛夏语坐在座位上,手伸进裤兜,指尖拨弄着那张星星贴纸光滑的背面,耳朵里听着老周在黑板上写公式的声音,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昨天晚自习结束后,他在校门口等公交车,看到江年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从车棚出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骑得很慢,像是不着急回家,又像是在刻意拉长这段路程。
      盛夏语站在站牌下,看着他骑过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五十米变成二十米,变成十米,变成五米。
      江年骑到他面前的时候,捏了一下刹车,自行车稳稳地停住。
      “上车。”他说。
      “什么?”
      “公交车还要等十五分钟,”江年的声音很平,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分割成明暗两半,“我顺路。”
      盛夏语想说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但他忽然想起来,开学的时候每个人都填过家庭信息表,就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谁都能看到。
      他犹豫了两秒钟,然后跨上了后座。
      江年的背很宽,隔着校服也能感觉到结实的轮廓。自行车在路灯下慢慢前行,链条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色。
      十月的晚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很舒服。盛夏语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着自己膝盖,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但路上的颠簸太多了。
      临江老城区的路年久失修,每隔几十米就有一道裂缝或者一个坑洼。自行车碾过一道裂缝的时候,车身猛地一震,盛夏语的身体前倾,额头撞上了江年的后背。
      很轻。
      但两个人都僵了一瞬。
      江年的脊背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的手指攥紧了车把,指节泛白,但车速没有变,呼吸也没有变,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盛夏语迅速直起身,拉开距离,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想说对不起。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不是对不起的问题。
      那甚至不是一个问题。
      那是一种比他预想的要强烈得多的、不容置疑的知觉——他的额头贴着江年的后背的那一秒,他感受到的不仅是体温,还有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近乎本能的安心感,像是在暴风雨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忽然找到了一个屋檐,虽然那个屋檐不大,虽然雨还是会飘进来,但至少,至少不用再淋雨了。
      这种安心感让他害怕。
      比任何东西都让他害怕。
      自行车在他家小区门口停下来,江年一只脚撑着地,侧过头来看他。
      路灯从江年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像是两颗被谁不小心遗落在暗处的星星。
      盛夏语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的铁门边上。
      “明天见。”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江年点了一下头,脚蹬上踏板,自行车往前滑了两米,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大,但在空旷的街道上听得很清楚。
      “明天中午,天台,水还是温的。”
      然后他骑走了。
      盛夏语站在铁门边,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拐角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把他的影子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彻底看不见。
      他站了很久。
      久到门口保安大爷忍不住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小盛,还不回家?”
      “……回了。”
      他转身走进小区,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太轻,灯没亮。他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地爬上五楼,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借着这种沉重感来确认自己还在地面上。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爸妈都不在——他爸是货运司机,长年跑长途,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他妈在城东的服装厂上班,三班倒,经常深夜才回来。
      他用钥匙开了门,屋里黑着灯,安安静静的。
      这是常态。
      他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去浴室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关了灯。
      黑暗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江年骑着自行车,路灯的光落在他肩膀上,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慢慢缩小、模糊、消失。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高二下学期,他还在以前的学校。
      那天下午,他做了一件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事。
      他一个人坐公交去了临江新城那边的一个楼盘——不是去看房,是去看一个人。
      他爸的货运公司在那附近,他有时候会跟车去玩。有一次,他看到一个男人从一栋写字楼里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站在路边抽烟。
      那个男人长得很好看,四十岁出头的样子,眉眼之间有一种很沉稳的气质。
      盛夏语只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就知道,那个男人是他爸和他妈之间那个不能说出口的名字。
      他从来没有问过他妈这件事,也从来没有跟他爸提过。他只是从家里各种蛛丝马迹中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真相——他爸常年不回家,不是因为没有时间,是因为不想回家;他妈沉默寡言,不是因为她天生话少,是因为她在忍受一种名存实亡的婚姻。
      而他,是这段婚姻里唯一剩下的东西。
      一个必须存在、但又好像没有人在乎的理由。
      他是在那个夏天开始变的。
      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以前的盛夏语也爱笑,但那是一种小孩子的、不需要理由的笑。高二之后的笑不一样了,他学会了在什么时候笑、对谁笑、笑到什么程度,把这些都变成了一种武器,用来让别人喜欢他、靠近他、信任他,但永远不让他们真的走进来。
      因为走进来的人,会看到那个破碎的、摇摇欲坠的、不敢面对任何真实感情的内核。
      那个核心里面,有一句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他害怕被爱。
      或者说,他害怕的是——如果有人真的爱他,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他没有见过真正的爱是什么样子的。他爸妈之间的那种东西不叫爱,叫习惯,或者说叫忍耐。
      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自己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不想让任何人因为爱他而受到伤害。
      所以他要笑。
      要看起来阳光、开朗、什么都扛得住。
      要让所有人都觉得“盛夏语很好”“盛夏语不需要别人操心”“盛夏语是一个完美的人”。
      这样就没有人会觉得他可怜。
      也没有人会觉得需要为他做什么。
      更没有人会因为他而受伤。
      他已经很擅长这件事了。
      但江年不一样。
      江年太安静了,安静到他的每一次关心都像是没有痕迹的风,安静到盛夏语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去拒绝他——因为江年从不要求回应,从不追问答案,从不逼他说任何话。
      他只是每天在天台上放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只是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披上外套。
      只是在阳光刺眼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拉上窗帘。
      只是在他疲惫的时候出现,在他不需要的时候消失。
      这种人最可怕。
      因为没有办法讨厌他,没有办法推开他,甚至没有办法假装看不到他。
      就像现在。
      盛夏语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小时候贴的夜光星星贴纸,现在已经不太亮了,只能看到模糊的、黯淡的光点。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颗。
      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一个词。
      人间晚霞。
      江年对他来说,就像是天边那种不刺眼、不霸道、安安静静烧成一片橘红色的晚霞。你不抬头看的时候它就在那儿,温柔得不需要你付出任何代价;但你一旦抬头看了,就会发现它在慢慢黯淡下去,慢慢消失在黑夜来临之前。
      而你不知道,明天它还会不会出现。
      他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框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想起江年说的那句话。
      “明天中午,天台,水还是温的。”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他习惯的、挂在脸上的、让所有人都觉得舒服的笑。
      而是一种很小很小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一点又愈合了一点的笑。
      然后他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小区门口的路灯下,一个少年骑着自行车,慢慢地绕了一个圈,又绕了一个圈。
      江年没有回家。
      他在盛夏语家附近的那条街上骑了四十分钟,来来回回,把那片街区的每一条巷子都骑了一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回去,也许是因为家里太安静了,也许是因为回不回去都是一样的——他妈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次;他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知道盛夏语家住在哪里。
      不是从公告栏上看到的,是在更早之前就知道的。
      高二那年,他在盛夏语转学来到临江之前,就已经知道这个人了。
      那是另一个故事。
      一个他还没有准备好告诉任何人的故事。
      江年在路灯下停了车,单脚撑地,抬头看着五楼那扇黑着灯的窗户。窗帘拉得很严实,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扇窗户后面躺着一个人,那个人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完全干,蜷在被子里,不知道有没有在做梦。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新的一条笔记里打了一行字。
      “第14天。他喝完了整杯水。”
      保存。
      关掉。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踩下踏板,自行车在夜风中无声地滑了出去。
      远处有火车经过铁轨的声音,呜呜的,像是某种古老的、穿越了整个夜晚的呼唤。
      江年逆着风骑车,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黑夜里烧着了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黄昏。
      九岁。
      他在临江老城区的一个弄堂里被人堵住了,四五个比他大几岁的孩子把他围在墙角,要“借”他的零花钱。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哭。
      就在他准备把钱交出去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弄堂口传过来。
      “喂,你们在干嘛?”
      一个穿着蓝白条纹T恤的男孩站在弄堂口,手里拿着一根冰棍,脸上的表情既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让人摸不透的、介于好奇和不耐烦之间的神色。
      那些大孩子看到他,竟然真的散了——不是因为怕他,而是因为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高个子的男人,大概是他的爸爸或者叔叔。
      男孩走过来,看了江年一眼,把手里没吃过的那根冰棍塞给他。
      “下次别走这条路,”他说,语气像是大人教训小孩,“这条弄堂晚上特别黑。”
      然后他就走了。
      江年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冰棍,包装纸上画着一只笑脸的太阳。
      他看到那个男孩跑向不远处的一辆货车,拉开车门跳上去,车里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笑声,车子发动,慢慢开走了。
      江年记住了他的脸。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孩。
      但他记住了那根冰棍的牌子,记住了那张笑脸太阳的包装纸,记住了那个男孩转头看向他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他眼睛里的样子。
      他一直不知道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
      直到高三转学那天,他走进临江一中高三A1班的教室,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手边放着一本《百年孤独》和一罐可乐,笑着说——
      “你好啊,新同学!我叫盛夏语。”
      十年。
      他等了他整整十年。
      而那个人不知道。
      江年在夜色中骑着车,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他想,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告诉他。
      也许这份喜欢,会像那本笔记本里的名字一样,永远锁在书包最里层的拉链后面,随着时间慢慢泛黄、褪色、模糊,最终变成一段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记忆。
      但他还是会在每天中午把水放在天台上。
      还是会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披上外套。
      还是会在他不需要的时候消失,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
      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他做不到不去做这些事。
      就像他做不到不喜欢他一样。
      街道尽头,一个转弯,江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路灯还亮着,风还吹着,秋天还在慢慢地深下去。
      而那个藏在校服口袋里的星星贴纸,和那个藏在书包里层的笔记本,都在黑暗中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一个也许永远都不会来的明天。
      有些爱,从九岁那根冰棍开始,就注定了要用一生去忘记。
      而有些人,你连忘记的权利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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