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他考上了建筑系,他去了师范 他这辈子只 ...

  •   九月的临江,暑气散尽,秋风初起。
      临江师范学院的新生报到日,校门口拉起了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202x届新同学”几个大字,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是一面正在呼吸的旗。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陪送的家长,有人在校门口合影,有人在公告栏前查宿舍分配,有人拿着录取通知书四处张望,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茫然的表情——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第一次离开家,第一次住集体宿舍,第一次以“成年人”的身份面对一个全新的世界。
      盛夏语是独自来报到的。
      他从出租车上下来,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深蓝色的行李箱和一个黑色双肩包,付了车费,站在校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门头上的校名——“临江师范学院”。六个烫金大字,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克制的、不张扬的光,就像这所学校本身一样——不是顶尖,不是名校,不是那种说出来会让所有人“哇”一声的地方,但它在这里,稳稳当当地在这里,像一个沉默的、可靠的、不会拒绝任何人的收容所。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深色长裤,白色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得体。头发比高考时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眉毛,他没有剪,因为他已经没有人在意他是什么样子了。没有人会在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他一眼,没有人会在午休时把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放在他常去的地方,没有人会在暴雨中举着黑伞等他,没有人会对他说“你不用一直笑的”。
      没有人。
      他走进校门,拖着行李箱,沿着主干道往里走。路两旁的梧桐树高大茂密,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像是一地碎金子。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哗哗作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拂掉,动作很轻,像是在拂掉一段不值得记住的记忆。
      文学院的新生报到点在图书馆前面的广场上,几张长桌一字排开,桌上放着写着不同专业的牌子——“汉语言文学”“历史学”“哲学”“新闻学”。他在“汉语言文学”的牌子前面停下来,从书包里拿出录取通知书、身份证、一寸照片,递给负责报到的学姐。
      学姐是个大三的女生,戴着圆框眼镜,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接过他的材料,低头核对了一下信息,抬起头来看他,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因为他的名字,是因为他的脸。
      “盛夏语?好特别的名字。”学姐笑着说。
      “夏天的盛夏,语言的语。”他说。这是他这辈子说过最多的一句话,从小学说到高中,从高中说到现在,每次自我介绍都要说一遍,像一个固定的开场白,一个他永远无法摆脱的标签。
      “欢迎你,学弟。”学姐把宿舍钥匙和一张报到流程表递给他,指了指身后的方向,“宿舍在7号楼,303室,走主干道一直往前,右拐,第三栋就是。有问题随时找我们。”
      他道了谢,把钥匙和流程表塞进口袋,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学姐和旁边另一个女生的窃窃私语——“这个新生好帅啊。”“是啊,而且气质好好,有点像那种……忧郁的文艺男生。”“你够了啊,人家才刚报到你就开始打主意了。”然后是笑声,那种女生之间特有的、带着善意和胶原蛋白的笑声。
      他听到了。他听到了每一个字。
      但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
      他习惯了。从初中开始,就不断有人跟他说“你好帅”“你好有气质”“你笑起来好好看”。这些话他听了无数遍,从无数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用无数种语气,带着无数种目的。他早就学会了如何应对——微微笑一下,说一声“谢谢”,不多不少,不远不近,既不会让人觉得冷漠,也不会让人产生误解。
      这个技能是他花了三年时间才练到炉火纯青的。
      就像他花了三年时间练那个笑容一样。
      对着镜子。
      从十二岁开始。
      7号楼是一栋六层的旧宿舍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楼道很窄,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洗衣液、泡面和男生体味的气味,不是很好闻,但也不难闻,属于那种你一走进来就知道“这里是男生宿舍”的标准气味。
      他爬上三楼,找到303室。门是开着的,里面已经有人了。
      “哎!新室友!”一个剃着板寸头的男生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朝他走过来,伸出手,“我叫周远帆,临江本地人,叫我老周就行。你呢你呢?”
      盛夏语放下行李箱,握了握他的手:“盛夏语。”
      “盛夏语——好名字!夏天说话的意思?”
      “差不多。”
      “那你夏天话是不是特别多?”
      “看情况。”
      “哈哈,有意思。”周远帆是个自来熟,热情得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大金毛,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毫无攻击性的、让人很难拒绝的友善。他帮盛夏语把行李箱拎到靠窗的下铺旁边,拍了拍床板:“这张床还没人占,靠窗的,风景好,你要不要?”
      “谢谢。”盛夏语把书包放在床上,拉开行李箱的拉链,开始收拾东西。
      周远帆在旁边喋喋不休地介绍宿舍情况——哪张桌子是谁的,哪个衣柜是空的,热水在哪层楼打,食堂哪个窗口的饭最好吃。他的语速很快,像一把连发的机关枪,哒哒哒哒哒,不带停的。盛夏语一边铺床单一边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一下头,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那个微笑的标准是:不会太热情,不会太冷淡,不会让人觉得你在敷衍,也不会让人觉得你在讨好。它是他工具箱里最常用的一把工具,用起来得心应手,不需要任何思考,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铺好床单,套好被套,把枕头放在床头,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衣柜。这些事他做得很快,很熟练,因为他从初中就开始住校了,早就习惯了这种把自己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在一个陌生的空间里重新搭建一个小小的安身之所的过程。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没有新消息。
      通讯录里有几百个联系人——高中同学、初中同学、老师、亲戚、各种群聊。但他翻了一遍,发现没有一个人在找他。不是因为他没有朋友,恰恰相反,他的朋友很多,多到随便发一条朋友圈都会有好几十个赞。但今天没有人找他,因为大家都知道今天是大学报到的日子,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有闲工夫去问候一个“看起来过得很好”的人。
      这是他的问题——他看起来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觉得他不需要被关心,不需要被问候,不需要任何人花一分钟的时间发一条消息问一句“你到学校了吗?一切都好吗?”他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出故障的机器,永远运转良好,永远不需要维修,永远不需要被任何人操心。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视野比想象中开阔。远处是临江师范学院的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绿色的草坪,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坐在看台上看书。更远的地方,是临江城的天际线——那些高低错落的楼房,那些纵横交错的街道,那些他生活了十八年的、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地图的地方。
      他的目光越过操场,越过那些楼房,越过那些街道,落在了一个他看不见的、但他知道存在的方向——临江一中。从这儿到临江一中,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骑车要一个小时,走路要走三个多小时。不远。真的不远。坐四十分钟公交车,他就能回到那个他待了一年的教室,看到那张他坐了一年的课桌,看到那个他看了无数遍的、空荡荡的右边的座位。
      但他不会回去的。
      永远不会。
      因为他知道,那个座位上没有人了。
      江年走了。高考结束的第二天就走了。林栎告诉他的。
      林栎是江年的同桌,也是他在文科重点班时为数不多的、保持联系的朋友之一。高考成绩公布那天,林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说:“你知道江年考了多少吗?全校第三,全省一百零七。他那个成绩,清北复交随便挑。你猜他去了哪儿?”
      他打了“不知道”,删掉,打了“哪儿”,又删掉。最后他打了三个字:“说。”——这是他那天唯一发出的消息。
      “海城大学。你听过吗?反正我没听过。我查了一下,就是一个普通的一本,在海边。建筑系。你说他是不是疯了?全校第三啊,去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学校。而且他报志愿之前谁都没商量,他妈打电话问他的时候他已经确认提交了,他妈气得差点从外地飞回来。”
      海城。
      海边。
      盛夏语闭上眼睛,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攥紧,指节泛白。
      海城大学。海边。建筑系。
      他想起江年说过的话——“以后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海。”他想起MP3里的那首歌,歌词里写的“海边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你的声音”。他想起江年画了一整个高三的那些图纸——海边的白色的房子,大大的窗户,种满花草的露台,可以躺着看星星的躺椅。
      他去了海边。
      一个人。
      他去兑现那个承诺了——不是“我们一起去”,是“我替你去”。他一个人去了海边,一个人看了那片海,一个人在吹那阵风。他把两个人的承诺变成了一个人的朝圣,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那个永远不会有人来赴约的约定。
      盛夏语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水很凉,凉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毛孔在收缩,皮肤在绷紧,那种生理性的反应让他从那个快要溺水般的情绪里暂时浮了上来。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湿漉漉的脸,发红的眼眶,紧抿的嘴唇,还有那个他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拼命往上顶的感觉。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从十二岁到现在,每一次他想哭的时候,这种感觉就会出现,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他的喉咙,让他既哭不出来也喊不出来。
      他会处理这种感觉的。
      他熟练地——把这种感觉折叠、压缩、塞进胃里,和那些深夜的摔门声、那些一个人的饭桌、那些没人来的家长会、那些“你看起来很好所以不需要被关心”的孤独感放在一起。胃是他身体里最大的储物间,专用来存放那些放不进心里也放不进脑子里的东西。
      他擦了脸,走回床边,躺下来,面朝墙壁。
      墙上什么都没有。不是他的房间,没有夜光星星贴纸,没有那些从九岁就开始贴的、已经失效但一直没有撕掉的星星。这面墙是空白的,和他十八岁之后的人生一样,干净得什么都没有,像一张还没开始写的纸。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上面写什么。
      也许是别人的名字。
      也许什么都不写。
      大学的第一周,盛夏语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很可笑的事——他去旁听了一节建筑系的课。
      不是故意的。或者说,他告诉自己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路过建筑系的教学楼,看到公告栏上贴着一张课程表,看到“建筑设计基础”几个字,脚就不由自主地迈了进去。他不知道教室在几楼,不知道是哪间教室,不知道老师是谁,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进去了一栋不是他的教学楼,走进了一间不是他的教室,坐在了一个不是他的座位上,听了一节不属于他的课。
      讲课的老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头发有点长,扎着一个小马尾,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磁性,讲的是“空间与人的关系”——“建筑不是为了让人住进去,而是为了让人住进去之后觉得‘这里可以让我成为我自己’。”
      盛夏语坐在最后一排,没有课本,没有笔记本,没有笔——他两手空空地来,两手空空地坐着,像一个没有身份的人混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场合。
      投影屏幕上放着一张照片——一栋白色的房子,在海边,窗户很大,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明透亮。屋外是一片蓝灰色的海,海面上有白色的浪花,远处的天际线和云层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盛夏语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什么。
      他在画一个很小的火柴人。
      站在海边,面朝大海。
      画完之后,他把那个火柴人用拇指的指腹擦掉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第一个走出了教室。走廊上有人喊他——“同学,你哪个专业的?没见过你。”他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走下楼梯,走出了建筑系的教学楼。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像是在逃离什么。
      他没有再去过建筑系。
      但他把那张照片记在了脑子里——那栋白色的房子,那扇大大的窗户,那片蓝灰色的海。他知道那是谁想造的房子,他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想造那样的房子。因为那个人想给一个人一个家,一个永远不会漏雨的、不会有人摔门而去的、不需要一个人面对深夜的黑暗的家。
      那个人没有给成。
      他自己也没有得到过。
      大学的前两个月,盛夏语过得和所有人一样——上课、吃饭、睡觉、参加社团活动、和室友打游戏、偶尔和朋友出去喝酒。他看起来很好,好到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他有什么不对劲。他的笑容依然灿烂,他的语气依然轻快,他的社交能力依然强大到可以在任何场合成为最受欢迎的那个人。
      但有一些细小的东西变了。
      他不再去天台了。不是因为他没有时间,而是因为临江师范学院没有那种可以随意进出的天台。教学楼的天台是锁着的,上面挂着“闲人免入”的牌子。他知道即使开着,他也不会去的,因为他不想站在那里的时候,脑子里出现那些已经不属于他的画面——一个银色的保温杯放在矮墙上,杯盖半拧着,里面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
      他开始抽烟。
      不是什么好烟,就是学校门口便利店卖的那种最便宜的。他不喜欢烟的味道,甚至每次抽完之后都会咳嗽,但他需要那个过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一口,烟雾在胸腔里转一圈再吐出来。这个过程能让他从某种情绪里暂时抽离,就像看一段漫长的广告,你知道广告结束了节目还会继续,但至少在这一分钟内,你不用面对那些让你想逃的东西。
      他抽得很凶,有时候一天一包,有时候两包。周远帆劝过他好几次,说“你嗓子本来就不好,抽什么烟”。他笑着说“没事,死不了”。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样,眼尾弯弯的,嘴角有一个不对称的弧度,看起来温暖、阳光、无懈可击。
      但周远帆不知道,他的嗓子确实不好了。
      不是抽烟抽的,是哭的。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把头埋在枕头里、把整张脸都埋进棉絮里、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的哭。每次他以为那个感觉已经过去了、不会再来了、他真的好了——它就会在某个深夜毫无征兆地回来,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
      有时候是因为一首歌。他在学校广播里听到了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他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但听到副歌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抖到端不住手里那杯水。
      有时候是因为一个背影。他在食堂看到一个男生穿着深蓝色的卫衣,拉链拉到最顶端,脊背挺得很直,走路没有声音。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整整一顿饭的时间,直到那个男生转过头来——不是他,当然不是他。那个人在两千公里外的海边,在另一所学校,在另一间教室,在做着和他毫无关系的事情。
      有时候是因为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高三的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右边的座位是空的。他知道那个人会来,所以他等。他等了一整个梦,那个人也没有出现。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些。
      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说。你不知道怎么跟你的大学室友解释为什么你在半夜三点会突然坐起来,面朝墙壁,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你不知道怎么跟你的朋友解释为什么你从来不喝蜂蜜水——有人递给你一杯蜂蜜水,你会笑着说“谢谢,我不喝甜的”,然后把杯子推回去,指节泛白,因为你在用全部的力气控制自己不要发抖。
      你不知道怎么跟任何人解释,你做了一件连你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把那个MP3从邮局取了回来。
      是的,你拒收了。邮递员送包裹的时候,你不在家,他留了一张通知单在信箱里。你拿着那张通知单去了邮局,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个牛皮纸包裹,看了很久很久。
      工作人员问你:“这个包裹要取吗?之前不是说拒收?”
      你说:“要。”
      你付了邮费——因为拒收的包裹退回去要收邮费,重新取回来也要收邮费。你付了钱,把包裹拿在手里,走出邮局,在一个没人的巷子里拆开了它。
      牛皮纸剥开,露出那个白色的小盒子。你打开盒子,MP3在里面,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屏幕亮着——它竟然还有电。你按下播放键,屏幕显示“01. 海边的风 (江年)”,但你不敢按下去。你不知道那些歌还在不在,不知道那些录音还在不在,不知道江年有没有把它们删掉。
      你犹豫了很久,久到手里的包裹被手心的汗水浸湿了。
      然后你把MP3放回盒子,把盒子装进书包,拉好拉链,回家了。
      你没有听。
      你把它锁进了抽屉最深处,和那张星星贴纸、那些纸鹤、那张写着“I will never abandon you”的纸条放在一起,像是一个你永远不会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你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希望。一种你不敢再拥有的、因为拥有过又失去了所以比从未拥有更痛苦的东西。
      你不敢打开。
      因为你知道,如果你听到了江年的声音,如果你听到了他在MP3里对你说的那些话,你就再也回不去了。你会买一张去海城的票,你会出现在他面前,你会说“我错了”,你会说“我也喜欢你”,你会说“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然后呢?
      然后你会变成那个你需要别人才能活下去的人。
      那是你最害怕成为的人。
      所以你不听。
      你把它锁起来,把钥匙吞进肚子里,假装那个抽屉不存在。就像你把那些感觉锁进胃里一样,假装它们不存在。
      你在假装这件事上,是一个绝世天才。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盛夏语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的看台上看日落。
      临江师范学院的操场视野很好,可以看到西边的整片天空。太阳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紫色、粉色、金色,层层叠叠的,像是一幅用最好的颜料画出来的画。远处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草地上躺着看天。所有的声音都离他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把MP3拿出来。
      不是在学校那个抽屉里锁着的那个——那个他不会动。这是他新买的,银灰色,和那台一模一样的型号。他在网上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因为这款已经停产了。他花了一个星期的生活费,从一个二手卖家手里买来的,成色很好,几乎全新。
      他没有往里面存任何歌。
      他把它格式化了一遍又一遍,让它保持一个完全的、彻底的、没有任何痕迹的空白。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表面上是空白的,没有任何问题,没有任何伤口,没有任何需要被治愈的地方。
      他把它握在手心里。
      金属外壳是凉的,和临江十月的晚风一个温度。他的手指在机身上慢慢地摩挲着,指腹触到了那些细微的、只有用手摸才能感觉到的纹理——每一台MP3都有自己独特的纹理,就像每个人的指纹一样。
      他看着天边的晚霞。
      忽然想起一个词。
      人间晚霞。
      江年对于他来说,就是人间晚霞——不刺眼、不霸道、安安静静地烧成一片橘红色,温柔得不需要你付出任何代价。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拯救——在你觉得这个世界一片灰暗的时候,它提醒你,这个世界上还有温暖的东西,还有值得你抬头去看的东西,还有即使你不配、它也会在那里为你燃烧的东西。
      他的眼眶是热的。
      但没有流泪。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流过泪了。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星星贴纸,看着窗外,手机屏幕上是他和江年的对话框,最下面是他发的三条消息,上面是江年发的那一个字——“好”。
      那个“好”是什么意思?
      好,我不联系你了?
      好,我走了?
      好,我知道了?
      好,你保重?
      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因为他没有问,他不敢问,他怕问了之后得到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或者更可怕的是,是他想要的,但他已经没有资格去要了。
      手机震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周远帆在宿舍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兄弟们晚上出去吃烧烤不?我请客。”
      他打了两个字:“不了。”发了出去。
      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把MP3也塞进口袋,站起来,走下看台。
      他走得很慢。
      操场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红色的跑道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低着头走路,不看前方,不看左右,只看地面。地面上有落叶,有鞋印,有被踩碎的石子,有蚂蚁在搬家,有一只蚯蚓从土里钻出来,在水泥地上蠕动,找不到回去的路。
      他在那只蚯蚓前面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把它挑起来,放回了旁边的草地上。
      蚯蚓在草叶间扭动了一下,钻进了土里。
      他站起来,继续走。
      他想,如果我也能像蚯蚓一样,钻进土里,回到一个温暖的、黑暗的、不需要面对任何人的地方就好了。他不需要什么阳光,不需要什么赞美,不需要什么“你好好看”“你气质好好”“你好阳光”“你好温暖”。他只需要一个地方——一个他不需要笑的地方。
      他走了很久,久到他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栋陌生的建筑前面。
      不是他的宿舍楼,不是食堂,不是教学楼。
      是临江市图书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从学校到图书馆,走路要四十多分钟,他不知不觉就走了四十多分钟,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脚却把他带到了这里。
      他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台阶是石头的,凉凉的,坐上去屁股有点冰。他把外套脱下来垫在台阶上,重新坐下来,抱着膝盖,仰头看天。
      天已经全黑了。
      星星出来了。
      城市的灯光太亮,能看到的不多,只有最亮的几颗——北极星,北斗七星,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它们在头顶上安静地亮着,不发一言,不需要回应,不需要理解,不需要任何人的喜欢或不喜欢。它们只是在那里,亮了亿万年的光,穿越了亿万年的距离,落在他此刻仰望天空的眼睛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空白的MP3,按下录音键。
      屏幕显示“录音中”。
      他对着MP3说了一句话。
      只有两个字。
      “江年。”
      然后他按下了停止键。
      他把这段录音保存了下来。
      文件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录音001”。他没有改,因为他知道这个文件永远不会被播放。他只是需要记录一个事实——在这个空白的、干净的、没有任何痕迹的MP3里,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了两个字,“江年”。这两个字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诚实的、最不需要伪装的、最不需要对着镜子练习才能说好的话。
      因为这两个字,他只说给一个人听过。
      在那个MP3里。
      在那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之后。
      他站起来,把外套拍了拍灰,穿好,走回学校。
      路上的行人不多了,只有零星几个下晚班的人骑着电动车从他身边经过,车灯在他面前扫过去,又消失了。他走在路灯下面,影子在他的前面、后面、左边、右边不停地变换着角度,像是有人在用他的身体做实验,看一个人到底可以有多少种不同的影子。
      他走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周远帆和其他两个室友去吃烧烤还没回来,宿舍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台灯亮着——他走的时候忘记关了。他把门关上,把书包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MP3,放在台灯旁边。
      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台灯的黄光下变成了暖金色,像是一小块被融化了的太阳落在他的桌上。他坐在桌前,看着MP3,看着屏幕上的“录音001”和那段时长——“00:02”。
      两秒钟。
      他说了两个字,用了两秒钟。
      这两秒钟,是他和他之间,十年以来,最短的一次对话。
      不是那次暴雨,不是那十四个字,不是那个“好”。那些都太长了,说了太多的字,包含了太多的意思,解读起来太累了。这两秒钟不一样。这两秒钟只有两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没有“你好”,没有“我想你”,没有“对不起”,没有“再见”。只有一个名字。
      他的名字。
      他把MP3的屏幕关掉,塞进抽屉里,和那些从邮局取回来的、还没有打开过的潘多拉魔盒放在一起。
      然后他关了台灯,躺下来,面朝墙壁。
      墙上的空白还是空白。
      但他忽然觉得,这片空白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可怕了。
      因为他在心里想好了一行字,准备写在上面。
      那行字是:“我会在这里学四年,教一辈子书,和一个永远不可能在一起的人,生活在同一座城市。”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写上去。也许不会。也许明天醒来,他又会把这句话折叠、压缩、塞进胃里,和那些无数的、不被言说的、不敢言说的东西放在一起,假装它不存在。
      但今晚,在这个空白的、安静的、只有他自己的房间里,他允许自己承认一件事——
      他在等。
      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他回来,也许在等自己忘记,也许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和解的、圆满的结局。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关灯之后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星星,不是月亮,不是任何美好的、诗意的东西。而是一个画面——很简单的画面——一个少年骑着自行车,在路灯下慢慢前行,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拐角处。
      那个画面已经刻进了他的视网膜里,和他看到的每一道光、每一个影、每一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他在黑暗中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张星星贴纸。
      还是那一个。
      他从保温杯上揭下来的那一个。
      贴纸的胶面已经没有粘性了,边角卷起来,褪色褪得很厉害,几乎看不出原本是黄色的。它像一个小小的、干枯的、被压扁了的标本,证明着这个世界上曾经存在过一颗星星,它被贴在一个银色的保温杯上,每天被带到天台上,和一个少年一起等另一个人来。
      他把星星贴纸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像是认命了又像是还没放弃的弧度。
      九岁那年,他在一条弄堂里给了一个小孩一根冰棍。
      他以为那只是一根冰棍,吃完就没了,忘记了。
      但他不知道,那根冰棍的包装纸上画着一只笑脸的太阳,那个小孩把那张包装纸留了好多年,留到纸都泛黄了、字都看不清了,还舍不得扔。
      他不知道,那个小孩为了再见到他,等了十年。
      他不知道,那个小孩为了能和他坐在一起,从省城最好的高中转学到了临江,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他不知道,那个小孩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他,用自己的方式为他建起了一座庙,把他供奉在最深处,不让任何风雨侵蚀。
      他不知道,那个小孩在被他用十四个字推开之后,一个人去了海边,画了很多很多白色的房子,每一栋都有一个面朝大海的火柴人。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收到了一个包裹,拒收了,又取回来了,锁在抽屉里,不敢打开。
      他只知道,自己买了一台一模一样的MP3,在空白的录音文件里说了两个字——“江年”。
      他只知道,那张从他手里递出去的、微不足道的、不值一提的星星贴纸,又回到了他手里,被他攥着,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确认它还在。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不是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家的期望,不是一个人消化了所有那些不该由他来消化的情绪,不是一个人笑着面对了所有人——而是放开了那只手。
      那只在雨中十指相扣的手。
      那只手,他这辈子只握过一次。
      唯一一次。
      他没有推开。
      他也没有握回去。
      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让它在那里。
      和江年的人间晚霞一起。
      在那里。
      但后来它不在了。
      他自己松开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握了。
      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握。
      没有人教过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