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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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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无尘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门,宿舍里没开灯,黑漆漆的一片。他愣了一下,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
灯亮了。
对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皱。桌上放着那盒牛奶——早上的那盒,他没喝,一直放到现在。
楚无尘走过去,拿起那盒牛奶,看了一眼日期。
没过期。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凉的。
他站在那儿,喝着那盒凉牛奶,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
纸条上说“晚上见”。
现在天黑了,“晚上”已经到了,但那个人没回来。
他把牛奶喝完,把空盒扔进垃圾桶,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打开电脑。
也许是有事耽误了。他想。
他打开一个网页,随便浏览着,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
七点。
八点。
九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宿舍楼前的路灯亮着,照着那条通往教学楼的小路。路上有人来来往往,三三两两,但没有一个是白衬衫。
他又坐回去。
十点。
他拿出手机,看着那个存了快一个月的号码。
迟非晚。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
也许是在忙。他想。也许等一会儿就回来了。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等。
十一点。
宿舍楼里渐渐安静下来,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消失。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着一地落叶。
楚无尘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关上门,坐回椅子上。
十一点半。
他又拿出手机,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拨了过去。
铃声响起。
一段钢琴曲,很轻,很柔,在寂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听见那铃声从哪里传来。
不是从手机里,是从对床的方向。
他站起来,走过去。
迟非晚的手机就放在枕头边上,屏幕亮着,上面跳动着他的名字。钢琴曲一遍一遍地响着,直到自动挂断,屏幕暗下去。
楚无尘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手机,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没带手机。
他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带手机?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回来?
他拿起那个手机,屏幕亮起来,需要密码。
他试了迟非晚的生日。
不对。
他试了自己的生日。
也不对。
他试了000000,123456,都不对。
他把手机放回原处,坐回自己床上。
十二点。
宿舍楼熄灯了。他没开台灯,就坐在黑暗里,看着那扇门。
凌晨一点。
走廊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凌晨两点。
他开始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宿舍里走来走去,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眼那扇门,然后又走。
凌晨三点。
他推开门,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前往下看。
楼下一个人都没有。路灯照着一地落叶,叶子被风吹着,在地上打着转。
他站了很久,然后回到宿舍,坐在床上。
凌晨四点。
天边开始泛白。他坐在黑暗里,看着窗户一点一点亮起来。
凌晨五点。
走廊里有了动静,有人起床去卫生间,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凌晨六点。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对面的墙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
楚无尘一夜没睡。
他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门,等着它被推开。
但它一直没开。
七点。
八点。
九点。
他站起来,走到迟非晚的桌前,看着那些东西。
笔记本,保温杯,那袋还没吃完的水果,那个手机。
一切都在,只有人不在。
他拿起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
空的。
他去接了热水,倒满,拧紧,放回原处。
然后他推门出去。
他去哪儿找?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找。
楚无尘先去教学楼。
他一层一层地走,一间一间教室地看。有些教室在上课,他站在后门往里看,一张脸一张脸地扫过去。没有白衬衫。
有些教室空着,他推开门走进去,从前走到后,从后走到前。没有。
他去了图书馆。
一楼,二楼,三楼,四楼。每一个阅览室,每一个自习区,每一个角落。没有。
他去了食堂。
正是午饭时间,人很多,他挤在人群里,一张脸一张脸地看。没有。
他去了操场。
足球场,篮球场,跑道边上的长椅。没有。
他去了学校后面的小花园。
那是他和迟非晚偶尔会去的地方,有几张长椅,有几棵树,有一条小路。他们曾经坐在那儿看过夕阳。
现在那儿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天又黑了。
楚无尘站在小花园的中央,看着天边最后一缕光消失。
他拿出手机,又拨了一遍那个号码。
铃声从手机里传来,一遍一遍地响,没有人接。
他又拨。
还是没有人接。
他拨了十遍,二十遍,三十遍。
直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
他站在黑暗里,握着那个黑屏的手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噎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慌了。
从那天起,楚无尘开始找一个人。
他去了派出所,报了失踪。警察问了情况,做了记录,说会查,让他回去等消息。
他等了三天,没有消息。
他去了迟非晚上课的教室,问了他们班的同学。有人说见过他,但那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有人说不知道,不熟。有人说你是他室友吧,他平时就不怎么跟人说话,谁知道他去哪儿了。
他去了辅导员办公室,问了迟非晚的情况。辅导员翻了翻资料,说他的档案很干净,成绩不错,没有不良记录,家庭情况那一栏填的是“福利院”。辅导员说,你有没有联系过他的家人?楚无尘说,他没有家人。
辅导员叹了口气,说学校会配合调查的,让他回去等消息。
他等了五天,没有消息。
他去了那家福利院。
在城市的郊区,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福利院的院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听见他问迟非晚,愣了一下,然后说:“那孩子啊……”
她说,迟非晚是五岁那年被送来的。送来的时候不哭不闹,就站在门口,安安静静的。问他什么,他都说不知道。问他爸爸妈妈呢,他说不知道。问他家在哪儿,他说不知道。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不知道。
后来在他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迟非晚”三个字,还有一个出生日期。那就是他全部的身世。
他在福利院住了十三年,十八岁那年考上大学,离开了。
院长说,那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但心里什么都明白。他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哭着要爸爸妈妈,也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抢玩具抢吃的。他就一个人待着,看书,写字,安安静静的。有时候别的孩子欺负他,他也不吭声,就站在那儿让人欺负,等他们打够了,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该干嘛干嘛。
院长说,她一直觉得那孩子心里有事,但他不说,谁也问不出来。
院长说,他走的那天,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话。
他说:“谢谢您。”
就这三个字。
院长说,她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眼神。
楚无尘问:“什么眼神?”
院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空的。”
楚无尘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空的。
他见过那个眼神。
就在一个多月前,那天凌晨迟非晚回来的时候,他眼睛里就是空的。
后来那层空慢慢淡了,有了光。
现在那个人不见了,带着那点光不见了。
楚无尘从福利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那条土路,路灯很暗,照着坑坑洼洼的路面。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
他只知道,他得继续找。
第十四天。
警察打电话来,说查到了迟非晚的出行记录。失踪那天下午,他买了一张去临市的火车票。监控显示,他一个人进了火车站,之后就没有记录了。
楚无尘问:“他去临市干什么?”
警察说:“这个我们也在查。”
楚无尘当天就买了去临市的火车票。
临市不远,两个小时就到了。他下了火车,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不知道往哪儿走。
他拿出手机,翻出迟非晚的照片,举起来,见人就问:“见过这个人吗?”
有的人摇摇头,有的人看一眼就走,有的人说没注意。
他问了一整天,从火车站问到汽车站,从汽车站问到商业街,从商业街问到居民区。
没有人见过。
天黑了,他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人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地方睡。
他睡不着。
第二天,他继续找。
他去了临市的派出所,报了警,做了记录。警察说会查,让他回去等消息。
他说:“我不回去,我就在这儿等。”
警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在临市待了七天。
七天里,他走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他把迟非晚的照片打印出来,贴满了大街小巷。贴的时候有人过来撕,他就再贴。贴了撕,撕了贴,贴到后来,他口袋里只剩最后一张照片了。
他把那张照片小心地收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第二十一天。
警察又打电话来,说查到了新的线索。迟非晚在临市待了三天,然后又买了一张火车票,去了更远的城市。
楚无尘问:“哪个城市?”
警察说:“海市。”
海市。
那个他们说要一起去的城市。那个有海的城市。
楚无尘当天就买了去海市的火车票。
海市很远,坐火车要一天一夜。他在火车上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想着那个人。
他为什么一个人去?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不带手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找到他,当面问清楚。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傍晚。楚无尘走出火车站,一眼就看见了远处的海。
夕阳照在海面上,海水是橙红色的,泛着粼粼的光。天边有云,也是橙红色的,一层一层地铺开,像一幅画。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开始找。
他先去了派出所,报了警,做了记录。警察问他是失踪人的什么人,他愣了一下,说:“室友。”
警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然后他开始满城找。
他把那张最后的照片拿在手里,见人就问:“见过这个人吗?”
有的人摇摇头,有的人看一眼就走,有的人说没注意。
他找了三天,没有消息。
第四天,他正在街上走着,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碎花的棉袄,手里拎着一袋菜。
老太太问:“小伙子,你找这个人?”
她指了指他手里的照片。
楚无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您见过他?”
老太太点点头:“见过,就在前面那条街上,有个小公园,他经常在那儿坐着。”
楚无尘拔腿就跑。
他跑过两条街,跑进那个小公园,站在中央,四下张望。
夕阳照在公园里,把一切都染成橙红色。有几张长椅,有几棵树,有一条小路。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有几个小孩在草地上跑来跑去。
没有白衬衫。
他站在那儿,喘着气,心砰砰地跳。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无尘?”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猛地转过身。
迟非晚站在一棵树后面,穿着那件白衬衫,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干净净。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楚无尘。
楚无尘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近了,他看见那张脸。
比一个月前瘦了。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眼底有一层很重的青,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楚无尘。
楚无尘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想问: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带手机?知不知道我找了多久?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
“你吃饭了吗?”
迟非晚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
是水光。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夕阳的光照在他身上,他眼睛里含着水光,就那么看着他。
楚无尘伸出手,把他抱进怀里。
很紧。
紧得像怕他再跑掉。
迟非晚被他抱着,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楚无尘感觉到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湿了。
他抱得更紧了。
夕阳一寸一寸地落下去,最后一丝光消失在天边。公园里的路灯亮了,照着那两个人,抱在一起,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楚无尘问他:“为什么一个人跑出来?”
迟非晚低着头,不说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还是不说话。
“为什么不带手机?”
沉默。
过了很久,迟非晚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敢。”
楚无尘愣了一下。
“不敢什么?”
迟非晚抬起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还有水光,但已经淡了。他看着楚无尘,说:
“我怕你说的话不算数。”
楚无尘没听懂。
“什么话?”
迟非晚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你说,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楚无尘愣住了。
“我怕……”迟非晚的声音更轻了,“怕你只是随便说说。怕你真的跟我来了,会后悔。怕你有一天发现,跟我在一起,不如跟你原来的生活在一起。我怕……”
他说不下去了。
楚无尘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话。想起他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他说“以后每年都陪你过生日”,他说“以后有我”。
他说的时候,都是真心的。
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人会把这些话当真,会因为这些害怕,一个人跑掉。
“迟非晚。”他叫他的名字。
迟非晚看着他。
楚无尘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比他记忆里更凉。
“我说的话,算数。”他一字一字地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活多久,我就陪你多久。你跑一次,我就找一次。你跑一百次,我就找一百次。”
迟非晚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抖。
楚无尘握紧他的手。
“跟我回去。”
迟非晚看着他,过了很久,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一家小旅馆里。
两张床,很小,中间只隔着一个床头柜。楚无尘躺在床上,侧过身,看着对面那张床。
迟非晚也侧过身,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楚无尘忽然开口:
“迟非晚。”
“嗯?”
“以后不管去哪儿,都告诉我一声。”
沉默。
然后那声音说:
“好。”
“手机随身带着,别关机。”
“好。”
“每天给我发个消息,让我知道你没事。”
“好。”
楚无尘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睡吧。”
迟非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楚无尘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他睁开眼,看见迟非晚站在他床边。
“怎么了?”
迟非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然后他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楚无尘愣住了。
那张床很小,睡一个人正好,睡两个人就挤了。迟非晚侧着身,背对着他,缩在他怀里,像一只猫。
楚无尘躺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过了很久,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从怀里传来:
“冷。”
楚无尘伸出手,把他搂紧。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很暖。
第二天,他们买了回程的火车票。
火车上,迟非晚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楚无尘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想着这些天的事。
他找到他了。
他不会再让他跑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傍晚。他们走出火车站,天边有晚霞,橙红色的,很好看。
迟非晚站在他身边,忽然开口:
“楚无尘。”
“嗯?”
“你还想去海市吗?”
楚无尘转过头,看着他。
迟非晚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淡,但确实存在。
“想。”他说。
迟非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真正的笑,眼睛也跟着弯起来,像两弯月牙。
“那毕业以后,我们一起去。”
楚无尘看着他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这些天的辛苦,都值了。
“好。”他说。
他们并肩往回走。
夜风很凉,但楚无尘觉得手心很暖。
因为那只手,正握在他手心里。
回到宿舍,一切还是老样子。
迟非晚的桌上,那个保温杯还放在原处,里面的水早就凉了。那袋水果已经坏了,散发着一股酸味。那个笔记本还放在那儿,黑色的软皮,页边有些卷。
迟非晚走过去,把坏掉的水果扔进垃圾桶,把保温杯里的凉水倒掉,重新接了热水。然后他坐下来,翻开那个笔记本,看着里面的内容。
楚无尘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他第一次看见那个笔记本里写的是什么。
密密麻麻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不是日记,不是笔记,是一行一行的句子。
“今天天气很好,有太阳。”
“食堂的糖醋里脊很好吃,他好像也喜欢吃。”
“他今天帮我倒了热水。”
“他今天给我买了苹果。”
“他今天说,以后每年陪我过生日。”
“他说,我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楚无尘看着那些句子,忽然说不出话来。
每一句都是关于他的。
从开学第一天,到现在,每一天都有。
他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迟非晚。”他叫他的名字。
迟非晚抬起头,看着他。
楚无尘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划过水面。
迟非晚愣住了。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楚无尘。
楚无尘直起身,看着他。
“以后我每天帮你写。”他说,“写我们的事。”
迟非晚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那光很亮,像星星。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一张床上。
不是小旅馆那种单人床,是楚无尘那张一米二的床。两个人挤着,有点挤,但谁也没说换。
迟非晚缩在他怀里,背对着他,呼吸很轻。
楚无尘搂着他,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进来一点光,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
那天他推开宿舍门,看见窗边坐着一个人。白衬衫,黑裤子,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一眼之后,会有这么多事。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这个人会躺在他怀里,呼吸轻轻地,睡着。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人。
睡着了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更安静,睫毛垂下来,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头舒展开,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楚无尘看着那张脸,忽然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在他头发上轻轻碰了一下。
“晚安。”他说。
怀里的人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没醒。
楚无尘闭上眼睛,睡着了。
那之后的日子,好像一切都变得很好。
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泡图书馆。晚上回来,就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说着有的没的,然后睡着。
有时候迟非晚会做噩梦,猛地醒过来,浑身发抖。楚无尘就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没事,我在”。等他平静下来,再一起睡。
有时候楚无尘胃疼,迟非晚就给他冲药,给他倒热水,把手放在他胃上,轻轻地揉。揉着揉着,楚无尘就不疼了。
他们一起规划未来。
查海市的房子,查那边的公司,查那边的气候。迟非晚说想住离海近一点的地方,楚无尘说好。迟非晚说想养一只白猫,楚无尘说好。迟非晚说想在家里放很多很多书,楚无尘说好。
不管他说什么,楚无尘都说好。
因为那些“好”字后面,是他们共同的未来。
那天晚上,迟非晚忽然问他:
“楚无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楚无尘愣了一下。
他想过这个问题。在那些失眠的夜里,在那些看着迟非晚睡着的时刻,他想过很多次。
为什么?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因为,”他说,“你是迟非晚。”
迟非晚看着他。
“没有你的时候,我的人生是一条直线。上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老去。没什么不好,但也没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
“有了你之后,那条直线就弯了。弯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弯到我看不见的地方。但我不怕,因为你在那儿。”
他看着迟非晚的眼睛。
“你就是我的人生。”
迟非晚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那双眼睛里,有水光涌上来。
那个人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楚无尘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窗外有月亮,很圆,很亮,照进来,照着那两个人,抱在一起。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转眼就到了期末。
考完最后一门课的那天晚上,他们去学校后面的小花园坐了一会儿。
冬天天黑得早,才六点,天就全黑了。路灯亮着,照着那几张长椅,那几棵树,那条小路。
他们坐在长椅上,看着天边最后一缕光消失。
迟非晚忽然开口:
“楚无尘。”
“嗯?”
“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
楚无尘转过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很亮。
“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我就想,等长大了,就一个人待着。不跟人说话,不跟人亲近,就这样过一辈子。”
他顿了顿。
“因为只要不亲近,就不会受伤。”
楚无尘握紧他的手。
“后来遇见你,”迟非晚继续说,“你给我倒热水,给我买苹果,给我剥橘子。你坐了一夜,就为了等我退烧。你跑那么远,就为了找我。”
他看着楚无尘。
“我想躲,但我躲不开。”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我也想靠近你。”
楚无尘看着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伸出手,把他搂进怀里。
“不用躲。”他说,“我在这儿。”
迟非晚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但他们抱在一起,就不觉得凉了。
寒假的时候,楚无尘没回家。
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要在学校做兼职,不回去了。他爸妈也没多问,只是让他注意身体。
迟非晚也没地方去。
他们就在宿舍里待着,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一起睡觉。有时候出去逛逛,看看电影,吃吃小吃。日子过得很慢,但很舒服。
除夕那天晚上,他们去超市买了饺子,还有一些菜,回来自己做。楚无尘不会做饭,迟非晚也不会,两个人对着菜谱研究了半天,最后做出来一桌卖相不太好看但味道还行的菜。
吃完年夜饭,他们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烟花。
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很好看。远处传来一阵一阵的鞭炮声,热闹得很。
迟非晚靠在他肩膀上,忽然说:
“楚无尘。”
“嗯?”
“谢谢你。”
楚无尘低下头,看着他。
“谢什么?”
迟非晚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起来。
“谢谢你找到我。”
楚无尘看着他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值了。
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新年快乐。”他说。
迟非晚闭上眼睛。
“新年快乐。”
窗外烟花还在放着,一朵一朵,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那两个人。
大年初一那天,楚无尘醒来的时候,迟非晚已经起来了。
他坐在书桌前,不知道在写什么。楚无尘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写什么?”
迟非晚没躲,任他抱着。
“写我们的以后。”
楚无尘低头看。
是一个计划表。什么时候毕业,什么时候去海市,什么时候找工作,什么时候租房子,什么时候养猫。每一件事都写得清清楚楚,工工整整。
楚无尘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抱紧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
“好。”他说。
迟非晚侧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彼此眼睛里的光。
楚无尘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这个人,他这辈子都不想放手。
他低下头,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划过水面。
迟非晚愣住了。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楚无尘。
楚无尘看着他,等他反应。
过了很久,迟非晚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他微微仰起头,主动凑上来,碰了一下楚无尘的唇。
很轻,比他刚才那一下还轻。
碰完他就低下头,耳根红透了。
楚无尘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他把他转过来,搂进怀里。
“迟非晚。”他在他耳边说。
“嗯?”
“我爱你。”
怀里的人僵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湿了。
他抱紧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怀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我也是。”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着那两个人,抱在一起,很久很久。
春天的时候,他们一起去了海市。
不是去定居,是去看看。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的时候是傍晚。他们走出火车站,一眼就看见了远处的海。
夕阳照在海面上,海水是橙红色的,泛着粼粼的光。天边有云,也是橙红色的,一层一层地铺开,像一幅画。
迟非晚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海,眼睛里有光。
楚无尘站在他身边,看着他。
“好看吗?”他问。
迟非晚转过头,看着他。
“好看。”
楚无尘笑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们在海边待了三天。
白天就在沙滩上走,看海,看天,看来来往往的人。晚上就住在海边的小旅馆里,听着海浪声睡觉。
第二天傍晚,他们坐在沙滩上看日落。
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天边的云从橙红变成深紫,变成墨蓝。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打湿了他们的脚。
迟非晚靠在他肩膀上,忽然说:
“楚无尘。”
“嗯?”
“你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来,是真的吗?”
楚无尘低下头,看着他。
“真的。”
迟非晚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很亮。
“那我们要来很多很多次。”
楚无尘笑了一下。
“好。”
他看着那片海,看着身边的人,忽然想,这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就很好。
从海市回来之后,日子继续过。
上课,吃饭,泡图书馆,睡觉。一切和以前一样,又和以前不一样。
不一样的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更近了。
不是物理上的距离,是别的什么。他们坐在一起的时候,不需要说话,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们对视的时候,不需要表达,就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那种感觉,楚无尘以前从没体会过。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他只知道,那是他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
那天晚上,迟非晚忽然问他:
“楚无尘,你后悔吗?”
楚无尘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迟非晚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不确定。
“后悔认识我。”
楚无尘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他搂进怀里。
“迟非晚。”他在他耳边说。
“嗯?”
“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事,就是认识你。”
怀里的人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楚无尘抱着他,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进来一点光,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
那天他推开宿舍门,看见窗边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一眼之后,会有这么多事。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这个人会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他低下头,在怀里那个人额头上碰了一下。
“睡吧。”他说。
怀里的人“嗯”了一声,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楚无尘闭上眼睛,睡着了。
那年夏天,他们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他们穿着学士服,站在操场上,听校长讲话,听老师讲话,听学生代表讲话。
讲完话之后,是自由拍照的时间。
楚无尘拉着迟非晚,在校园里到处拍照。教学楼前面,图书馆门口,食堂旁边,宿舍楼下。还有那个小花园,那几张长椅,那几棵树,那条小路。
每到一个地方,他们就让路人帮忙拍一张合照。
照片里,两个人站在一起,肩并着肩,有时候还会笑一笑。
拍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是在他们宿舍楼下。
楚无尘把手机递给一个路过的学弟,请他帮忙拍一张。
学弟接过手机,对着他们,喊:“三、二、一——茄子!”
快门声响了一下。
学弟把手机还回来,楚无尘低头看照片。
照片里,两个人站在宿舍楼下,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投下两个连在一起的影子。
迟非晚穿着学士服,嘴角微微弯着,眼睛也跟着弯起来,像两弯月牙。
他自己也在笑,笑得很开心。
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这四年,值了。
那天晚上,他们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东西不多,两个箱子就装完了。楚无尘看着这个住了四年的宿舍,忽然有点舍不得。
迟非晚站在他身边,也看着这个房间。
“走吧。”楚无尘说。
迟非晚点点头。
他们拖着箱子,走出宿舍楼,走出校门,站在路边等车。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
迟非晚忽然开口:
“楚无尘。”
“嗯?”
“以后,我们还会回来吗?”
楚无尘转过头,看着他。
“想回来就回来。”
迟非晚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来了,他们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坐进后座。
车开动的时候,楚无尘回头看了一眼。
学校的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收回目光,看着身边的人。
那个人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无尘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他。
“累吗?”楚无尘问。
迟非晚摇摇头。
楚无尘笑了一下,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那就睡一会儿。”
迟非晚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
车继续开着,往火车站的方向。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车里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楚无尘看着窗外,想着以后的事。
他们要去海市了。那个他们说了两年的地方,终于要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
那个人睡着,呼吸很轻,眉头舒展开,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楚无尘看着那张脸,忽然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在他头发上轻轻碰了一下。
“以后会好的。”他在心里说。
火车开了一天一夜。
到海市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他们走出火车站,一眼就看见了远处的海。
夕阳照在海面上,海水是橙红色的,泛着粼粼的光。天边有云,也是橙红色的,一层一层地铺开,像一幅画。
迟非晚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海,眼睛里有光。
楚无尘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走吧。”他说。
迟非晚点点头。
他们拖着箱子,往订好的旅馆走去。
路过海边的时候,迟非晚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楚无尘。
“楚无尘。”
“嗯?”
“我们到了。”
楚无尘看着他,笑了一下。
“嗯,我们到了。”
迟非晚看着他那个笑容,嘴角也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起来,像两弯月牙。
夕阳的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两个连在一起的影子。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个他们说了两年的地方。
终于到了。
他们在海市安顿下来。
租了一间小公寓,离海不远,走路十分钟就能到。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住。一间卧室,一间书房,客厅很小,只放得下一张沙发和一个小茶几。
搬家那天,他们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好。
迟非晚的书放满了书房的一面墙。楚无尘的电脑放在客厅的小茶几上。那个白色的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里面装着热水。那个黑色的笔记本放在迟非晚的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前他都要拿出来写几笔。
还有那张照片。
毕业那天在宿舍楼下拍的那张,他们洗了出来,装进相框,放在客厅的柜子上。
照片里,两个人站在阳光下,肩并着肩,笑着。
安顿好之后的第一天晚上,他们去海边散步。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沙滩和海浪。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哗哗的声音。
他们走在沙滩上,手牵着手。
走了一会儿,迟非晚忽然停下来。
楚无尘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了?”
迟非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楚无尘愣了一下。
迟非晚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枚戒指。很简单的款式,银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他把盒子递到楚无尘面前。
“选一个。”他说。
楚无尘看着那两枚戒指,又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迟非晚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说过,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他说,“你说过,你活多久,我就陪你多久。你说过,我是你的人生。”
他顿了顿。
“那我想……让你也成为我的人生。”
楚无尘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伸出手,从盒子里拿起一枚戒指,递给迟非晚。
迟非晚接过,拉起他的手,把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然后他把另一枚戒指递给他。
楚无尘接过,拉起他的手,把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两枚戒指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迟非晚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又看着他,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起来,像两弯月牙。
楚无尘看着那个笑容,忽然伸出手,把他搂进怀里。
很紧。
紧得像怕他再跑掉。
迟非晚被他抱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楚无尘感觉到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湿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人。
那个人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水光,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楚无尘。”他叫他。
“嗯?”
“我爱你。”
楚无尘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我也爱你。”
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路灯照在沙滩上,照着那两个人,抱在一起,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迟非晚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他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我们去了海边。他给我戴上了戒指。他说他爱我。”
他写完,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楚无尘从背后抱住他。
“又在写?”
迟非晚“嗯”了一声。
楚无尘把他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
“以后,我们一起写。”
迟非晚看着他,点点头。
楚无尘低下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睡吧。”他说。
迟非晚缩进他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着那两个人,抱在一起,呼吸轻轻地,睡着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他们找了工作,每天上班下班,回来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睡觉。
周末的时候,就去海边。有时候坐在沙滩上看海,有时候沿着海岸线走很远很远。走累了就找个地方坐下,靠着彼此,看太阳落下去。
那只白猫也养了。
是他们从宠物店领回来的,很小,刚断奶,浑身雪白,眼睛是浅蓝色的。迟非晚给它取名叫“小海”。
小海很粘人,尤其是粘迟非晚。每天晚上,它都要窝在迟非晚怀里睡觉。楚无尘抗议过几次,说那是他的位置。迟非晚就笑,然后把小海放到楚无尘怀里,说“你们一起”。
后来小海就睡在他们中间,有时候半夜被挤醒,它就换个姿势,继续睡。
那天晚上,楚无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迟非晚躺在他旁边,小海窝在迟非晚怀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楚无尘忽然开口:
“迟非晚。”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迟非晚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吗?”
楚无尘看着他,笑了一下。
“想。”
迟非晚看着他那个笑容,嘴角也弯起来。
“那就一直这样。”
楚无尘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小海被挤了一下,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床,跑到沙发上去了。
两个人同时笑出声来。
迟非晚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
楚无尘搂着他,也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着那两个人,抱在一起,呼吸轻轻地,睡着了。
那之后的日子,就像迟非晚说的那样,一直这样。
他们一起过了很多个生日。每年那天,楚无尘都会买一个蛋糕,迟非晚都会亲手做一碗面。吃完蛋糕和面,他们就坐在窗边,看外面的烟花,说着这一年的事。
他们一起去了很多次海边。每次去,都要拍一张照片。照片里,两个人站在沙滩上,有时候手牵着手,有时候肩并着肩,有时候一个人搂着另一个人。背景是海,是天,是落日。
那些照片,后来装满了一个相册。
他们一起养大小海。小海从一只小猫变成一只大猫,从粘迟非晚变成粘两个人。每天晚上,它还是要睡在他们中间,半夜被挤醒就换个姿势,继续睡。
他们一起写那个笔记本。迟非晚写一点,楚无尘写一点。写了几年,那个笔记本写满了,他们又买了一个新的。
新的笔记本扉页上,楚无尘写了一句话:
“这是我们的一辈子。”
迟非晚看见那句话,眼睛里有光。
他拿起笔,在那句话下面写了一行字:
“一辈子很长,但和你一起,就不觉得长。”
那本笔记本,后来也写满了。
然后是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
每一本扉页上,都有那句话。
“这是我们的一辈子。”
那天晚上,他们又去了海边。
不是白天,是晚上。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海面上,海水是银白色的,泛着粼粼的光。
他们坐在沙滩上,靠着彼此,看着那片海。
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哗哗的声音。
迟非晚忽然开口:
“楚无尘。”
“嗯?”
“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找到我的那天。”
楚无尘笑了一下。
“记得。”
迟非晚靠在他肩膀上,继续说:
“那天我在那个小公园里坐着,想着以后怎么办。我想了很多,想着一个人待着,想着不回去了,想着就这样过下去。”
他顿了顿。
“然后我听见有人叫我。”
楚无尘握紧他的手。
“你转过头来,”楚无尘说,“我看见你瘦了那么多,当时就想,以后再也不能让你一个人了。”
迟非晚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很亮。
“你没有让我一个人。”他说。
楚无尘看着他,伸出手,把他搂进怀里。
“以后也不会。”
迟非晚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月光照在沙滩上,照着那两个人,抱在一起,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迟非晚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他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我们去了海边。他说,以后也不会让我一个人。”
他写完,把笔递给楚无尘。
楚无尘接过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因为你是我的。从第一天起,就是。”
迟非晚看着那行字,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起来。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楚无尘。
楚无尘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然后迟非晚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微微仰起头,吻了上去。
那个吻很长,很深。
吻完的时候,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楚无尘看着怀里那个人,他脸红了,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看见这个人的时候。
那时候他坐在窗边,穿着白衬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一眼之后,会有这么多事。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这个人会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迟非晚。”他叫他。
“嗯?”
“我爱你。”
怀里那个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光。
“我也爱你。”
窗外月光很亮,照进来,照着那两个人,抱在一起。
小海跳上床,窝在他们脚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一切都很好。
会一直好下去。
因为他们有一辈子。
一辈子很长。
但和你一起,就不觉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