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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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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无尘是被一阵咳嗽声吵醒的。
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捂着被子,断断续续地从对床传过来。凌晨三点十七分,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咳嗽声没停。
反而更重了,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楚无尘睁开眼睛,盯着灰白色的天花板。宿舍没开灯,但窗户没拉窗帘,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影子。九月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他又翻了个身,背对着那张床。
对面的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咳嗽声骤然低下去,变成压抑的闷咳。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之后是极轻的脚步声,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往门口走去。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清晰得像砸在耳边。
楚无尘闭上眼睛。
他和迟非晚住一个宿舍,已经二十三天了。
开学第一天,他拖着行李箱推开门,就看见靠窗那张床上坐着一个人。白衬衫,黑裤子,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干净净。那人听见动静抬起头,冲他点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迟非晚。”他说,声音很淡。
“楚无尘。”他把行李箱拖进门,随口应了一声。
这就是他们全部的交流。
后来的二十多天里,楚无尘发现这个室友几乎不说话。不是内向的那种不说话,是那种——你明明知道他在,但你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起床比你早,回来比你晚,动作轻得像猫。如果不是偶尔看见他的床铺有人睡过的痕迹,楚无尘几乎要怀疑这个宿舍只住了自己一个人。
楚无尘没有刻意去接近他。
大学室友而已,处得来就处,处不来就各过各的。楚无尘不是那种热络的性格,从小到大都是别人主动来找他,他愿意搭理就搭理,不愿意就算了。迟非晚不主动,他更不会。
何况这个迟非晚,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气息。
不是高傲,不是冷漠,是那种——你知道他不会伤害你,但你也不敢靠近他。像冬天的湖水,结了冰,看着平静,但你不知道冰层有多厚,也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卫生间的门响了一下,脚步声又回来了,比出去的时候更轻。
楚无尘没有睁眼。
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之后是漫长的寂静。过了很久,久到楚无尘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叹气,是那种压抑不住、从胸腔里漏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一点认命。
楚无尘的睫毛动了一下,到底没有睁眼。
第二天是周六,楚无尘醒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对面的墙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他坐起来,往对床看了一眼。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皱。人不在。
楚无尘洗漱完,换了衣服,准备去食堂吃个早午饭。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余光扫到迟非晚的桌子上放着一个东西。
保温杯。
白色的,很旧的款式,杯身上有几道划痕,漆掉了一点。杯盖拧着,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楚无尘本来不打算看,但那纸条的位置太显眼了,他走过去的时候,那几个字自己跳进眼睛里。
“麻烦帮我倒点热水,谢谢。”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就这一行字。字迹很工整,是那种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工整,像小学生。
楚无尘站在那儿看了两秒。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食堂里人不多,他打了一份盖浇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吃了几口,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那张纸条。
“麻烦帮我倒点热水,谢谢。”
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怕别人看不懂。楚无尘想,这人是不是不知道保温杯里倒上热水,等回来的时候就凉了?保温杯不保温,那还叫什么保温杯?
他又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
站起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站起来干什么?他没想清楚,但脚已经往门口走了。走出食堂大门,秋天的风迎面扑过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蓝得发空。
回宿舍的路上,他去了一趟开水房。
保温杯就放在原处,纸条也还在。楚无尘拧开杯盖,把里面的凉水倒掉,接了满满一杯热水。他拧紧盖子的时候,手心被烫了一下。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下午楚无尘去图书馆泡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推开宿舍门,灯开着,迟非晚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不知道在写什么。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楚无尘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室友。
眉眼很淡,不是那种浓墨重彩的长相,是那种——你看一眼,觉得没什么特别,再看一眼,就移不开眼睛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灯光下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隐隐的青色血管。嘴唇有些干,起了皮,眼底有一层淡青,像是很久没睡好。
“谢谢。”迟非晚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楚无尘“嗯”了一声,走到自己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楚无尘听见身后传来喝水的声音,很轻,但能听见。
他把电脑屏幕上的文档最小化,又打开。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线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两个拉长的影子。一个在动,一个不动。
楚无尘的目光落在自己那个影子上,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今天是怎么了?
一个陌生人,一张纸条,一杯热水。他做了,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室友而已,又不是朋友。
他继续看电脑,身后再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楚无尘以为迟非晚已经上床睡觉了,忽然听见一句——
“你有胃病?”
楚无尘转过头。
迟非晚还是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但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等回答。
“你怎么知道?”
“你桌上那些药。”迟非晚的声音还是那么淡,“胃药,我认识那个盒子。”
楚无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个小药箱,里面确实放着几盒胃药。他胃不好,老毛病了,高中的时候落下的,吃饭不规律就疼。
“老毛病了。”他说。
迟非晚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楚无尘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没回头,继续看电脑。然后,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他手边。
一盒牛奶。
不是那种小盒的,是一升装的大盒,超市里卖十几块钱一盒的那种。楚无尘抬头,迟非晚已经回到自己位置上,背对着他。
“我买了,喝不完。”迟非晚说。
楚无尘看着那盒牛奶,又看看迟非晚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了。”
那天晚上,楚无尘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不是失眠,是那种——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东想西,一会儿想明天要交的作业,一会儿想中午看见的那张纸条,一会儿想那盒牛奶。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对床的呼吸声。那呼吸很浅,很慢,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
楚无尘想起开学第一天,他推开宿舍门,看见的那个人。
那时候他没仔细看,只觉得是个普通室友。现在想起来,那个画面忽然变得清晰起来:白衬衫,黑裤子,坐在窗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抬起头,看了楚无尘一眼。
就是那一眼。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甚至不是好奇。就是看,像看一件东西,看完就移开了。那种目光让人不太舒服,又让人忍不住去想——他在看什么?他看到了什么?
楚无尘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迟非晚已经走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皱,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
楚无尘坐起来,盯着那张床看了很久。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人一无所知。
他是哪里人?学什么专业?为什么总是咳嗽?为什么走路没有声音?为什么明明在一个宿舍住着,却像住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楚无尘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迟非晚是什么时候出门的,什么时候回来的,晚上睡不睡觉,白天吃什么。他只知道这个人存在,在他旁边,隔着两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站起来,走到迟非晚的桌子前。
桌上放着一本书,很旧,封面磨损得厉害,看不清书名。旁边是一个笔记本,黑色软皮,页边有些卷。再旁边是那个保温杯,白色的,杯身上有几道划痕。
楚无尘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
门忽然开了。
楚无尘转过头,和推门进来的人四目相对。
迟非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包子,一个装着豆浆。他看见楚无尘站在自己桌前,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脚步顿了一下。
“早。”他说。
楚无尘忽然觉得有点尴尬,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当场撞见。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解释。
迟非晚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自己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吃早饭了吗?”
楚无尘摇头。
迟非晚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包子,递给他。
“多买的。”
包子还冒着热气,透过塑料袋,烫着楚无尘的手心。他低头看着那个包子,又抬头看着迟非晚,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谢了。”他说。
迟非晚“嗯”了一声,坐到桌前,开始吃自己的那份。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完成什么必须完成的任务。楚无尘坐回自己位置上,咬着那个包子,眼睛的余光一直落在那个人身上。
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味道不错。
他吃完的时候,迟非晚已经收拾好了桌子,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楚无尘,说了两个字:
“小心。”
楚无尘一愣:“什么?”
迟非晚没有回答,推门出去了。
楚无尘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心?小心什么?
他想了半天,想不明白。
那天晚上,楚无尘从图书馆回来,推开门的时候发现宿舍里多了一个人。
不是迟非晚。
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穿着一件看起来很贵的卫衣,靠在迟非晚的桌子上,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门响,那人抬起头来,冲楚无尘笑了一下。
“哟,室友回来了?”
那笑容很随意,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楚无尘看着他,没说话。
“我叫顾深。”那人说,“来找迟非晚的。”
顾深。
楚无尘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一时想不起来。他“嗯”了一声,走到自己桌前,放下书包。
顾深还是靠在迟非晚的桌子上,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他的目光在楚无尘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去,继续看手里那个笔记本。
迟非晚的笔记本。
楚无尘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是迟非晚的私人物品,黑色的软皮笔记本,就放在桌上。现在被一个陌生人拿在手里,随意地翻着。
“他不在。”楚无尘说。
“我知道。”顾深头也不抬,“我等会儿他。”
楚无尘看着他翻动笔记本的手指,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是不舒服。
“那是他的东西。”楚无尘说。
顾深抬起头,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种随意的笑。
“怎么?你替他心疼?”
楚无尘没说话。
顾深笑了一声,把笔记本扔回桌上,那动作很轻,但楚无尘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你知道吗,”顾深说,“迟非晚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楚无尘看着他。
“他看起来像一只猫,乖得很,不吵不闹,给点吃的就跟着走。”顾深靠在桌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但你要是真的伸手去摸他,就会发现——那不是猫,是别的什么东西。”
楚无尘没说话。
“你不信?”顾深歪着头看他,“你住他宿舍,你还不了解他?”
楚无尘想说我确实不了解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门忽然开了。
迟非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看见顾深,脚步停了一下,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淡。
“你来了。”他说。
顾深笑起来,朝他走过去,伸手想去搂他的肩膀。迟非晚侧了一下身,避开了。
“给你带了橘子。”他把袋子放在桌上。
顾深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你室友挺有意思的。”他说,“刚才还替你心疼你的笔记本。”
迟非晚看了一眼楚无尘,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没说话。
顾深站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意思,摆摆手说“走了”,就推门出去了。门关上之后,宿舍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迟非晚坐到桌前,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他没动你的东西。”楚无尘忽然说。
迟非晚抬起头,看着他。
“我刚才看着的。”楚无尘说,“他就翻了几下,没拿走什么。”
迟非晚看了他两秒,又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笔记本上。
“嗯。”他说。
楚无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那是迟非晚的东西,又不是他的。他管那么多干什么?
他站起来,想去洗漱。经过迟非晚桌子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个装橘子的袋子。
橘子很新鲜,橙黄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迟非晚低着头,在看那个笔记本,没有去碰那些橘子。
楚无尘走进卫生间,关上门,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他认识,又好像不认识。那是他的脸,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让他觉得自己像是活在别人的梦里。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出来的时候,迟非晚还坐在那儿,姿势都没变。楚无尘爬上床,躺下,盯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听见下面传来一阵极轻的声音。他侧过头,从床沿往下看。
迟非晚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看什么。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银白色的轮廓。他站了很久,久到楚无尘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迟非晚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橘子……我不喜欢吃橘子。”
楚无尘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没出声,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楚无尘醒的时候,迟非晚已经走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皱。
桌上那个装橘子的袋子还在,里面的橘子一个都没少。
楚无尘坐起来,盯着那袋橘子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些。迟非晚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关他什么事?他们只是室友,碰巧住在一个房间里而已。等这个学期结束,等明年重新分宿舍,他们就会各奔东西,再也不会见面。
他下了床,洗漱完,换了衣服,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走到迟非晚的桌前,低头看着那袋橘子。
然后他伸手,从袋子里拿了一个。
橘子很新鲜,皮薄,一剥开就有一股清香冒出来。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
他把橘子吃完,把皮扔进垃圾桶里,推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迟非晚已经在了。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不知道在写什么。听见门响,他没有回头。
楚无尘走到自己桌前,放下书包。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橘子好吃吗?”
楚无尘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看见了?”他问。
“嗯。”
楚无尘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偷拿别人的东西,不管怎么说都不太光彩。虽然那橘子放在那儿没人吃,虽然他只拿了一个,但那毕竟是别人的东西。
“好吃。”他说。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笑声,如果不是宿舍里太安静,他几乎听不见。
“那就好。”迟非晚说。
楚无尘转过头。
迟非晚还是背对着他,但肩膀的弧度似乎松了一点。台灯的光照在他身上,在墙上投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楚无尘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动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划过水面。
他收回目光,坐到自己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表情有点奇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表情。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线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两个拉长的影子。一个在动,一个不动。一个坐在左边,一个坐在右边。中间隔着两米的距离,隔着两张书桌,隔着无数没说出口的话。
楚无尘看着那两个影子,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
那天他拖着行李箱推开门,看见窗边坐着一个人。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那个人身上投下一层淡金色的光。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一眼之后,会发生这么多事。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这个人会在他生命里,留下多深的痕迹。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着这个小小的房间,照着两个各怀心事的人。
楚无尘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只是个室友。只是碰巧住在一个房间里的陌生人。等这个学期结束,等明年重新分宿舍,他们就会各奔东西。
可是想到“各奔东西”这四个字,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难过,不是不舍,是——空。
像有什么东西,还没来得及抓住,就已经从指缝里漏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两个影子。
一个在动,一个不动。一个坐在左边,一个坐在右边。
中间隔着两米的距离。
两米。
很近,近到伸手就能够着。又很远,远到跨不过去。
楚无尘收回目光,继续盯着电脑屏幕。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然后是脚步声,往门口走去。卫生间的门关上了,之后是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停了。
过了很久,门开了,脚步声回来,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之后是漫长的寂静。
楚无尘没有回头。
他盯着电脑屏幕,直到眼睛发酸,才合上电脑,关了台灯。
黑暗里,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听见对床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像是捂着被子,怕吵醒他。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迟非晚已经走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皱。
桌上那袋橘子还在,但少了一个。
楚无尘坐起来,盯着那个袋子看了很久。
袋子里有九个橘子。他拿了一个,应该剩十个。现在剩九个。
迟非晚也拿了一个。
楚无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个。他下了床,洗漱完,换了衣服,准备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走到迟非晚的桌前,低头看着那个笔记本。
黑色的软皮,页边有些卷,就放在桌上。旁边是那个保温杯,白色的,杯身上有几道划痕。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保温杯拿起来。
空的。
他拧开杯盖,把里面的空气倒掉,拿着杯子出了门。
开水房在走廊尽头,他去接了满满一杯热水,拧紧盖子,走回宿舍,放回原处。
然后他推门出去,去食堂吃早饭。
那天中午,他回来的时候,保温杯不见了。迟非晚也不在。那袋橘子还在,又少了一个。
楚无尘坐在自己床上,看着那个袋子,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笑完自己都愣住了。
他在笑什么?
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迟非晚回来得很晚。楚无尘已经躺下了,但没睡着。听见门响,他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脚步声很轻,往里面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了。
楚无尘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那种一扫而过的目光,是那种定定的、停留了很久的目光。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过了很久,那道目光移开了。脚步声继续往前走,走到书桌前,停下来。之后是极轻的声音,杯子放在桌上,椅子拉开,坐下去。
楚无尘睁开眼睛一条缝。
迟非晚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台灯开着,照着他半边侧脸。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那个白色的保温杯就放在他手边,杯口隐隐冒着热气。
楚无尘闭上眼睛。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
接下来几天,日子照常过。
楚无尘上课,泡图书馆,回来睡觉。迟非晚早出晚归,两个人几乎碰不上面。但每天早上,楚无尘醒的时候,都会看见自己桌上放着一盒牛奶。一升装的大盒,超市里卖十几块钱一盒的那种。
第一天他以为是迟非晚放错了。第二天还是。第三天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放的?”
迟非晚正在换鞋,准备出门,听见这话,头也没抬。
“嗯。”
“为什么?”
迟非晚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直起身,看了楚无尘一眼,那眼神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不是胃不好?”
楚无尘愣住了。
他想说我不需要你照顾,想说我自己会买,想说我们只是室友你不用这样。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迟非晚推门出去了。
楚无尘站在原地,看着那盒牛奶,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从图书馆回来,路过超市的时候,进去买了一袋苹果。
他不知道迟非晚喜欢吃什么。橘子他不喜欢,那苹果呢?苹果应该谁都喜欢吃吧?
他把苹果放在迟非晚的桌子上,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苹果不见了。桌上放着一盒牛奶,旁边还有一个橘子。
剥好的。
橘子皮被完整地剥下来,摊开放在一边,像一朵盛开的花。橘瓣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小碟子里,白色的络都摘干净了,只剩下橙黄色的果肉,在早晨的阳光里泛着润泽的光。
楚无尘看着那碟橘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一瓣,放进嘴里。
甜的。
他坐在床上,一口一口地把那碟橘子吃完,然后把碟子洗干净,放回迟非晚的桌上。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迟非晚已经在了。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不知道在写什么。听见门响,他没有回头。
楚无尘走到自己桌前,放下书包。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自己说:
“橘子很好吃。”
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嗯。”
楚无尘没有再说话。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作业。但不知为什么,那天晚上,他写得很慢,总是走神。眼睛的余光一直落在那个人身上,看着他写字,看着他喝水,看着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很深了,楚无尘终于合上电脑,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对床没有动静。但他知道那个人还没睡,因为能听见极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浅,很慢。
“迟非晚。”他忽然开口。
呼吸声停了一瞬。
“嗯?”
“你那个朋友,”楚无尘斟酌着用词,“顾深,你们认识很久了?”
沉默。
过了很久,久到楚无尘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一个声音,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小时候就认识。”
楚无尘没有再问。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问这个。他只是想起那天顾深翻看笔记本的样子,想起顾深靠在桌上说的那些话,想起迟非晚侧身避开顾深的手的那个动作。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就是不放心。
对床的呼吸声还在,一下一下,很浅,很慢。楚无尘听着那个声音,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五。
楚无尘下午没课,在图书馆待到四点,就收拾东西往回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顾深。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楚无尘,笑了一下。
“又见面了。”
楚无尘“嗯”了一声,想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不在。”顾深说,“我上去看了,门锁着。”
楚无尘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你等吧。”他说完,继续往里走。
身后传来顾深的声音,不紧不慢的:
“你知道吗,他从来不让人进他房间。”
楚无尘停下来。
“小时候就这样,”顾深继续说,“他的东西,他的房间,他的世界,都不让人进。你以为你是例外?你只是碰巧住在那儿。”
楚无尘转过身,看着他。
顾深还是靠在墙上,嘴角挂着那种随意的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那目光在楚无尘身上转了一圈,像在打量什么东西。
“我劝你一句,”他说,“别靠他太近。”
“为什么?”
顾深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楚无尘的后背莫名发凉。
“因为靠太近的人,最后都会消失。”
他说完,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了。
楚无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他站了很久,才转身上楼。
宿舍门开着。
迟非晚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夕阳从窗户里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层橙红色的光。那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但他的背影看起来还是那么单薄,那么冷。
楚无尘走进去,把门关上。
迟非晚没有回头。
“顾深在楼下。”楚无尘说。
“嗯。”
“他说你从来不让人进你房间。”
沉默。
过了很久,迟非晚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进来了。”
楚无尘愣了一下。
他想说不是我进来的,是学校分的宿舍,我只是碰巧住在这儿。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
“那我是例外?”
迟非晚终于转过身来。
夕阳的光在他身后,让他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楚无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定定的,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迟非晚说:
“我不知道。”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下来,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楚无尘站在原地,看着那张陷在阴影里的脸,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窗外,夕阳一寸一寸地落下去,最后一丝光消失在天边。路灯亮了,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影子。
两个人站在房间里,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楚无尘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像是从别处飘来的:
“你吃饭了吗?”
迟非晚的睫毛动了一下。
“没有。”
“那去食堂?”
沉默。
然后他看见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
食堂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迟非晚吃得很少,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完成任务。楚无尘吃着自己的那份,眼睛的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两个拉长的影子。
楚无尘看着那两个影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
吃完饭,两个人慢慢往回走。秋天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响。迟非晚走在前面半步,楚无尘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白衬衫,黑裤子,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干净净。肩膀很单薄,走路的姿势很轻,像是怕踩到什么。
楚无尘忽然开口:
“迟非晚。”
前面的人停下来,微微侧过头。
“你那个笔记本,”楚无尘说,“那天顾深翻的时候,我看着他。他没拿走什么。”
沉默。
然后他看见迟非晚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弯了一下。
“我知道。”迟非晚说。
他继续往前走。楚无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在路灯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忽然加快脚步,跟上去,和那个人并肩走着。
夜风很凉,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手心有点烫。
回到宿舍,迟非晚去洗漱。楚无尘坐在自己桌前,盯着那盒牛奶发呆。
牛奶是早上放的,他没喝,一直放到现在。
他伸手拿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凉的。
但他喝下去的时候,却觉得有一股暖意,从胃里慢慢升上来。
迟非晚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拿着毛巾擦了两下,就坐到桌前,打开那个笔记本。
楚无尘看着他,忽然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迟非晚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楚无尘拿起他桌上的电热水壶,去接了水,插上电。等水烧开,他把那个白色的保温杯拿过来,拧开盖子,倒满热水,拧紧,放回原处。
迟非晚低着头,看着那个笔记本,一动不动。
楚无尘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自己位置上。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
梦里,他看见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穿着白衬衫,背影很单薄。他拼命地跑,想追上那个人,但怎么也跑不动。那个人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雾里。
他猛地醒过来。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对面的墙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
他坐起来,往对床看。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皱。桌上放着那盒牛奶,还有一张纸条。
他下了床,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
“我去上课了。晚上见。”
楚无尘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晚上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这几个字看了这么久。很普通的话,谁都会说。但从这个人笔下写出来,好像就不一样了。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拿起那盒牛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凉的。
但他喝下去的时候,觉得那股暖意又升上来,比昨天更浓。
那天下午,他没去图书馆。
他去了超市。
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转来转去,也不知道要买什么。转到水果区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那一排排的苹果橘子梨。
迟非晚不喜欢吃橘子。
那苹果呢?苹果他喜欢吗?
他不知道。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最后拿了一袋苹果,一袋梨,一袋橙子,一袋葡萄。推着车去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这人是不是要开水果店。
他不在乎。
拎着两大袋水果回到宿舍,他把袋子放在迟非晚的桌上,然后坐下来,等着。
等着那个人回来说“晚上见”。
窗外的太阳一寸一寸地落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橙红色,又慢慢暗下去。路灯亮了,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影子。宿舍门一直关着,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楚无尘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凝固了。他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跳一下,等很久,再跳一下。
七点。
八点。
九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宿舍楼前的路灯亮着,照着那条通往教学楼的小路。路上有人来来往往,三三两两,但没有一个是白衬衫。
他又坐回去。
十点。
桌上的水果静静地躺着,塑料袋映着灯光,泛着细碎的光。那盒牛奶已经喝完了,空盒子放在一边。他本来想扔掉的,但不知为什么没扔,就放在那儿。
十一点。
宿舍楼里渐渐安静下来,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消失。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着一地落叶。
楚无尘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关上门,坐回椅子上。
十一点半。
他拿出手机,想打个电话,但发现自己没有迟非晚的号码。
他们住一个宿舍二十多天,一起吃饭,一起喝牛奶,一起吃橘子,但他没有他的号码。
他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学什么专业,每天去干什么。他只知道他叫迟非晚,咳嗽,睡他对床,走路没有声音,笑起来嘴角只是弯一下,不明显。
他什么都不知道。
十二点。
宿舍楼熄灯了。他没开台灯,就坐在黑暗里,看着那扇门。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那句话说出口的“晚上见”变成真的。也许不是。
他就是想等。
凌晨一点。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砸在耳边。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在门口停下来。
楚无尘站起来。
门开了。
迟非晚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里的灯光,脸陷在阴影里。他站了两秒,走进来,把门关上。
黑暗里,楚无尘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还没睡?”
楚无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等。”
沉默。
黑暗中,他感觉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定定的,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迟非晚说:
“等什么?”
楚无尘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等什么。他真的不知道。
迟非晚没有再问。他走到自己桌前,拉开椅子坐下。过了一会儿,台灯亮了,照出他的侧脸。
楚无尘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底有一层很重的青,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你怎么了?”楚无尘问。
迟非晚没有回答。
楚无尘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他的脸。
近看更明显了。那不是熬夜熬出来的苍白,是那种——那种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的苍白。眼眶微微发红,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透的水汽。
他哭过。
楚无尘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迟非晚。”他叫他的名字。
迟非晚低下头,看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没事。”迟非晚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没有重量。但楚无尘听见了那声音底下藏着的东西——疲惫,无力,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想问怎么了,想问发生了什么,想问那个顾深是不是又来了。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
“你吃饭了吗?”
迟非晚的睫毛动了一下。
“没有。”
楚无尘站起来,走到自己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泡面。他拿着泡面去走廊尽头接了热水,泡好,端回来,放在迟非晚面前。
“吃。”
迟非晚低头看着那碗泡面,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拿起叉子,挑起一根面,放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楚无尘坐在旁边,看着他吃,不说话。
吃到一半,迟非晚忽然停下来。
“楚无尘。”他叫他的名字。
“嗯?”
沉默。
过了很久,迟非晚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楚无尘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想说我没有对你好,只是顺手。想说你是室友,顺手帮一下很正常。想说……
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那些话是假的。
不是顺手。不是正常。
他就是想对他好。没有为什么。就是想。
“没有为什么。”他说。
迟非晚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目光是淡的,是远的,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的。但现在那层东西不见了,露出底下的东西来。
那底下,是空的。
不是悲伤,不是痛苦,不是愤怒。是空的。像一间房子,曾经住过人,后来人走了,只剩下四面墙,和满地的灰尘。
楚无尘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他不知道这个人经历过什么。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凌晨一点回来,为什么脸色那么差,为什么眼睛红过。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再看见这双眼睛是空的。
“迟非晚。”他叫他的名字。
“嗯?”
“以后,”楚无尘说,“晚上回来晚了,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接你。”
迟非晚看着他,眼睛里的那层空,好像淡了一点。
“我没有你号码。”他说。
楚无尘拿出手机,递给他。
迟非晚接过去,低头按了一串数字,递回来。楚无尘看了一眼,存进通讯录,然后拨过去。
迟非晚的口袋里响起一阵铃声,很轻,是一段钢琴曲。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起头,看着楚无尘。
那一眼,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
楚无尘说不清那是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悄悄地改变了。
“吃吧。”他说,“面要坨了。”
迟非晚低下头,继续吃那碗面。
楚无尘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灯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吃得很慢,但一口接一口,没停下来。
吃完之后,他把碗放下,抬起头。
“谢谢。”
楚无尘摇摇头,站起来,把碗拿去洗了。回来的时候,迟非晚还坐在那儿,看着他。
“还不睡?”楚无尘问。
迟非晚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楚无尘关了台灯,躺到自己床上。
黑暗里,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楚无尘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忽然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
“楚无尘。”
“嗯?”
沉默。
然后那声音说:
“谢谢你。”
楚无尘看着天花板,嘴角弯了一下。
“睡吧。”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黑暗,但那种黑暗不让人害怕,反而让人觉得安稳。
第二天是周日。
楚无尘醒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来了。他坐起来,往对床看。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桌上放着那盒牛奶,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他下了床,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
“我去买早饭。等我。”
楚无尘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等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这两个字看了这么久。很普通的话,谁都会说。但从这个人笔下写出来,好像就不一样了。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昨天那张放在一起。
然后他坐下来,等着。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对面的墙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坐在那儿,什么也没做,就等着。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
迟非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包子,一个装着豆浆。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楚无尘桌上。
“吃吧。”
楚无尘低头看,包子还冒着热气,透过塑料袋,烫着他的手。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白菜猪肉馅,皮薄馅大。
和他上次吃的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他问。
迟非晚正在吃自己的那份,听见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上次你吃的就是这个。”
楚无尘愣了一下。
上次?那是好多天前了,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个人怎么记得?
他咬了一口包子,没再说话。
吃完早饭,迟非晚去洗衣服。楚无尘坐在自己桌前,想看书,但看不进去。眼睛一直往那袋水果上瞟。
昨天买的那些水果还放在那儿,塑料袋都没拆。
他站起来,把袋子拿过来,开始收拾。苹果放进一个篮子里,梨放进另一个,橙子和葡萄放不下,就放在桌上。
迟非晚洗完衣服回来,看见桌上多出来的那些水果,愣了一下。
“你买的?”
楚无尘“嗯”了一声。
迟非晚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些水果,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
“太多了。”他说。
楚无尘没说话。
迟非晚站在那儿,背对着他。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楚无尘。”
“嗯?”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楚无尘愣了一下。什么日子?他想了想,今天周日,没什么特别的。
“不知道。”他说。
迟非晚转过身来,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层金边。他的脸还是那么白,眼底还是有一点淡青,但眼睛里那层空,好像又淡了一点。
“今天是我生日。”他说。
楚无尘愣住了。
生日?
他看了看那堆水果,又看了看迟非晚,忽然觉得有点尴尬。他买这些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就是随便买的。结果正好赶上人家生日。
“那……”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迟非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楚无尘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的笑。不是那种只是弯一下的笑,是真的笑。眼睛也跟着弯起来,像两弯月牙。
“谢谢你。”迟非晚说。
楚无尘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这个笑容,他想看一辈子。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出去了一趟。
楚无尘说,既然是生日,那得吃顿好的。迟非晚说不用,楚无尘不听,拉着他就往外走。
他们去了学校附近一家小饭馆,点了三个菜,两碗米饭。菜很普通,就是家常菜,但迟非晚吃得比平时多。楚无尘看着他吃,自己也多吃了一碗饭。
吃完饭,他们在学校里散步。秋天的傍晚,天边有橙红色的晚霞,照在路边的树叶上,叶子也变成橙红色的。风吹过来,有几片叶子落下来,在他们脚边打转。
迟非晚走在前面半步,楚无尘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白衬衫,黑裤子,夕阳的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色。他走得很慢,像是也在看风景。
楚无尘忽然开口:
“迟非晚。”
前面的人停下来,微微侧过头。
“以后每年今天,”楚无尘说,“我都陪你过生日。”
沉默。
然后他看见那个背影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过了很久,迟非晚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说的话,要算数。”
楚无尘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
“算数。”
夕阳一寸一寸地落下去,最后一丝光消失在天边。路灯亮了,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影子。两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迟非晚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那一眼,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
楚无尘看见那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路灯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忽然想起那天凌晨,迟非晚回来的时候,那双眼睛是空的。空的像一间没人住的房子。
现在那间房子里,有光了。
他不知道那个光是什么。但他知道,他想让那个光一直亮着。
“走吧。”他说,“回去了。”
迟非晚点点头,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夜风很凉,但楚无尘觉得手心有点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的手。
那只手垂在身侧,随着走路的姿势轻轻晃着。
他想伸手去握,又不敢。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这个人,他放不下了。
回到宿舍,已经快九点了。迟非晚去洗漱,楚无尘坐在自己桌前,盯着那堆水果发呆。
他忽然站起来,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苹果,洗干净,开始削皮。
削得很慢,因为他不太会削。皮削得厚一块薄一块,有的地方削断了,有的地方还留着皮。削完一看,苹果小了一圈,坑坑洼洼的。
他把苹果切成块,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摆在迟非晚的桌上。
迟非晚从卫生间出来,看见那碟苹果,愣了一下。
“你削的?”
楚无尘“嗯”了一声。
迟非晚走过去,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动作忽然停了。
“怎么了?”楚无尘问。
迟非晚看着他,嘴角又弯起来。
“甜的。”
楚无尘看着他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削那个苹果削了二十分钟,值了。
那一夜,他躺床上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
他看着天花板,想着白天的事。想着迟非晚说的“今天是我生日”,想着他那个真正的笑,想着他说“你说的话要算数”,想着他眼睛里那点光。
他翻了个身,面朝对床。
黑暗里,他看不见那个人的脸,但能听见他的呼吸。很浅,很慢,一下一下。
“迟非晚。”他轻声叫。
“嗯?”
“生日快乐。”
沉默。
然后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嗯。”
那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楚无尘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