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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你的小朋友呢? 如果你以后 ...

  •   转眼到了四月初六,谢龄安一如既往早起爬坡上山。

      这天,他在三千台阶处还没爬多久,就在清晨的一片云雾中,看到了卫琅。

      卫琅又来蹲他了,谢龄安瞄了他一眼,照例目不斜视地要从他身边经过。

      卫琅今日不知为何装束得人模人样的,没戴发簪,而是束了玉冠。

      青衣玉冠,暗影金纹,暗绣的二十八星宿纹明灭流转,脚上仙竹登云靴,展着一柄冷金折扇。

      阶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卫琅站在高几阶的台阶上,一双桃花眼弯弯看着谢龄安,仙山雾绕不及这人的眼眸,朝阳旭日不及这人的风采。

      俊美无俦的面容,仪态风流的气度,帅得那叫一个玉树临风。

      谢龄安和这人日夜相对了多少天,才不会被他迷惑,就瞄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随他打扮,卫琅帅到超凡脱俗,超越地表,飞出仙界,都和他没关系。

      正要擦肩而过的时候,卫琅的冷金折扇一拦,拦在谢龄安胸前,活像调戏良家学子的花花公子。

      卫琅笑意盈盈地问:“一个月了,还在生我的气。”

      谢龄安不解,“我竟不知有人干出禽兽不如的事,能让我生气一个月。”

      卫琅低低笑了起来,他握住谢龄安的手腕,以防人用镜花水月跑走,他轻轻和谢龄安说:“别生气了,小安。”

      卫琅和他低声解释了起来,他说那天晚上,应是谢龄安喝了点薛诏婚房里的酒,身上也沾染了些助兴的香料,才让他一时把持不住,“险些酿成大错”。

      “小安,那是情难自禁。”卫琅看着谢龄安的脸色,还是那样的冷若冰霜。

      谢龄安懒得听,什么把持不住,情难自禁,难以自持,他谢龄安怎么就定力十足,把持得住,守得住本心,端得住底线。

      卫琅低声问:“你真要和我断了?”

      谢龄安不语,卫琅拉过他的手,“我们认识九年了,你就算要和我断,也要好聚好散吧。”

      见谢龄安沉默着,卫琅慢慢环过了他,轻轻道:“都是我的错。”卫琅在和他道歉,“你明天生辰,再陪我一次?好么。”

      “我们去琅琊转转,你也好久没见从宛了,她也很想见你。”

      卫琅步步为营,循序渐进,先套近乎,再陈情讲理由,再诚恳真挚道歉,再转移话题,然后回忆往昔,九年多不容易,现在拿出了杀手锏,开始打感情牌。

      卫琅说已经给他告了两天假,假条递上去了,便半揽着谢龄安,慢慢和他往山下走去。

      他心知谢龄安这是默许同意了,毕竟谢龄安要是不同意,这会儿要么已经和他打起来,要么已经飞走了。

      也有可能被他硬往飞舟上抱,但他心知谢龄安吃软不吃硬,他们冷了这么多天,也不可再逼,还是得软着来。

      巧取,胜过豪夺,智取,胜过强要。

      卫琅一套连招下来,见谢龄安吃他这套,心中微微一笑,卫公子全才全能,哄谢龄安,他也是得心应手。

      他们上了飞舟,向蓬莱主城的北部,琅琊地界飞去。

      这还是卫琅第一次带他来琅琊里头,此前从来没带过,谢龄安之前倒是自己有去琅琊丹阁的外围守过几次卫从宛。

      卫琅带着他在琅琊城转了转,琅琊城修得是恢弘气派,街上丹坊药房鳞次栉比,两侧店铺的檐角皆悬着青铜丹鼎风铃,风吹过时叮咚作响。

      许多外来的修士、甚至是外境的修士都在此处采购丹药,询问详谈,货比三家中。

      卫公子此次的主题是,卫家属地一日游。

      琅琊城的主街转了一圈后,带着谢龄安去了琅琊卫府。

      这更是谢龄安第一次来卫府,这不是休沐日,卫缙和沈清芸都不在,卫缙阁主在琅琊丹阁,沈清芸亦有自己的清河药坊。

      夫妻俩都忙得很,在各自领域发光发热,教书育人的教书育人,卖药赚钱的卖药赚钱。

      可谓是清贵的清贵,掌钱的掌钱。

      其实谢龄安挺羡慕的,他自己无父无母,但看别人父母俱在,夫妻和睦,心中隐隐很羡慕向往。

      卫琅的父母都是蓬莱境的大人物,一个第一丹师,一个远近闻名的高阶药师。

      琅琊卫家,清河沈家,一等一的门楣,门当户对,又自小认识,青梅竹马,十分恩爱。

      而韩寂轩的父母,韩樟和顾映月,谢龄安接触了几次,也觉得他们虽然不如卫琅父母这般在蓬莱举足轻重,但也举案齐眉,互相尊重,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谢龄安想,如果自己也有父母,父母是什么样的呢。

      他年幼时被裹在“茧”里浑浑噩噩,但还有一点在弃婴堂的记忆,知道自己是被遗弃了。

      他生得这样好,小时候也那样可爱,性格又乖又爱笑,爹娘为什么不要自己了呢。

      不过还好他遇到了哥哥,他有哥哥,感觉死了一回,又活了过来。

      哥哥让他从一片混沌黑暗里看到了这个世界的鲜活色彩,便觉得也还好了。

      卫琅第一次带自己来他的家里,琅琊卫府堪称富丽堂皇,亭台楼阁都雅致绝伦到极处,一草一木都灵气动人。

      装潢处处名贵高雅,和逛皇家园林似的,一步一景,移步换景。

      仙竹卫府是清雅到极处,琅琊卫府是名贵到极处。总之,全是钱堆出来的效果。

      府中庭院有隐隐的药香,应是沈清芸平日炮制晾晒的药草。后院的丹室有丹香传来,应是卫缙炼制好的丹品。

      逛着,谢龄安居然看到了卫从宛养的那只白色灵犬,居然没被她带去薛府。

      那只灵犬从前被卫从宛带来仙竹的时候,一见他就扑,一见他就舔,搞得卫大小姐往往很生气,好像谢龄安玷污了似的。

      此际,谢龄安看着冲他摇尾巴的毛茸茸灵犬,也是蹲下摸了摸它的头。

      他其实也很想见它的主人。

      他想知道她还好吗。卫从宛大婚那天让自己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了,他于是便没有再出现。

      从小谢君辞教他,女孩子说不要的时候就是真的不要,要尊重对方的想法。

      所以即使再想见卫从宛,他都忍着没有来见,但今日卫琅说了,原来卫从宛也想见他么。于是他迫不及待地过来了。

      其实何止是卫从宛觉得仙竹卫府的时光是出嫁前的世外桃源,岁月静好。

      谢龄安也觉得那段的时光那样的现世安稳,平静安宁。

      在仙竹的月下清影里抚琴,和卫家兄妹在除夕的雪中打闹,被他俩合力按得脸都滚在雪里。

      虽然现在在韩家闹得鸡飞狗跳、人尽皆知、戏台子一搭戏瘾大发也很有意思,但仙竹卫府,确实还是不一样的。

      哪怕卫琅这个烦人精不当人的禽兽人品败坏的东西他还没有原谅他。

      但卫琅这个东西虽然没有人品但很有眼力见,在琅琊卫府也将谢龄安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仙竹卫府的贱籍家仆,享受着顶级贵宾级别的待遇。

      谢龄安在水榭里喝着卫公子给他煮的茶,白茸茸灵犬扑在他腿上一阵乱舔,在看湖泊里沈清芸养的一对鸳鸯。

      这清河的沈坊主还挺会过日子的,又是会做月饼,又是养鸳鸯,又能赚大钱。

      谢龄安这么想着,听卫琅问他此行最大的目的:“去丹阁找从宛么。”

      谢龄安立刻放下茶盏,不带半分犹豫。谢龄安跟着卫琅去了琅琊丹阁。

      蓬莱境的楼阁几乎都是九层形制,琅琊丹阁也是九层形制,外表线条圆润柔和,远远望着,像个巨型丹鼎。

      檐角皆悬着青铜丹鼎风铃,场外四周放着四个巨型丹炉,袅袅腾烟。

      卫琅带着谢龄安在外围的一处丹轩等候卫从宛,过了好一会儿,卫从宛姗姗来迟。

      谢龄安见到卫从宛,才知道卫琅说的“从宛也想见你”怕是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卫从宛看起来一点都不想见他。

      卫从宛执着青蒲扇不说话,连梨涡都不见了,他有点无措。

      卫琅静静看了一会儿,解围过来和卫从宛说话。

      卫从宛见兄长问话,慢慢地回了,卫琅问她是不是在炼丹期间被打断了,卫从宛说是。

      卫琅便道,“既然你还忙着,先回去吧,后面有机会了再见,也是一样的。”

      卫从宛沉默了片刻,道:“好。”

      她起身时还是看了一眼谢龄安,但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谢龄安有些失落,他知道卫从宛可能没拿自己当朋友,但是自己却很拿她当朋友,世间之事,总是如此无可奈何。

      要是世间的情分都能像他和韩寂轩一样默契就好了。

      他没把韩寂轩当结契之人,直想把人往死里整,韩寂轩也没把他当结契之人,只想把他往死里弄。

      就这点而言,他俩不熟但默契十足。

      谢龄安的审美其实很统一,对于男子,他欣赏谢君辞、韩停绪那样的,英挺冷峻,端方孤高,沉稳君子,似满怀冰雪,又似浩荡百川。

      韩寂轩只是外表长得像那样,接触起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谢龄安早把他踢出君子行列,列入真小人范围,批注:杀杀杀。

      卫琅?卫琅是个异数,谢龄安至今没搞懂他,不在此讨论范围。

      对于女孩子,可能因为他就深入接触了容娴和卫从宛这两个。

      容娴的性格他很喜欢,随遇而安、乐观豁达、心地善良、热衷于日行一善的温婉小师姐。

      一身青碧荷花的卫从宛,他觉得卫从宛的梨涡挺可爱的,俗称很有眼缘。

      相处起来虽然一直被欺负,但谢龄安既然没逃,说明也是放任着隐隐乐在其中。

      以谢龄安的性格,谁让他真的不舒服了,他连个人影也不会给人见着。

      总之,谢龄安就是一个很看脸的人。连认个爹拜个义父也要思考有没有眼缘,还好俊逸出尘、道骨仙风的谢洵很有,虽然最后阴差阳错了没成。

      谢君辞和韩停绪都比他年长,包括卫琅也是。

      谢龄安也不是说喜欢年龄比他大的,其实归根结底就是慕强心态,他欣赏比他强的——俗称打不赢,只好老实一点。

      像韩寂轩比他年纪小,但是三番两次他也没打赢韩寂轩。

      折腾韩寂轩也被反折腾了几次,同一根肋骨还断了两次,谢龄安便对此等真小人略略起了一点敬意。

      ——这是一个没有人品,品行低劣,但很能打的小人,稍有不慎会翻车。谢龄安批注下定语。

      他打算和韩寂轩恢复成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从天雷勾动地火,一言不合就开战,切换为互当透明人,相看两相厌。

      继续一个冷漠疏离,装得要死,一个淡若冰霜,端得要命。

      他只是怕疼,才不是怕了韩寂轩。

      此际,无可奈何的谢龄安只好跟着卫琅走了,罢了,能见卫从宛一面也是不虚此行了。虽然没见着梨涡。

      卫公子继续带着人今日的主题,卫家属地一日游。

      琅琊城逛了,琅琊主家看过了,琅琊丹阁也去了,接下来便是离蓬莱主城较近的岛屿仙山。

      卫公子按着远近距离做了一条路线,重华岛、琼华岛、平澜山、斩风山、碧霄屿、玉虚洲、灵犀洲、丹霞屿、蘅芜滨……

      卫琅仙君每到一地,各属地的主官便前来迎接,宴饮游览,讲解介绍,随驾陪同,好生招待一番,附赠上当地上好土特产。

      一条龙服务完,再恭送卫琅仙君大驾,谢龄安蹭着光实打实享受了一把顶级贵宾待遇。

      卫家的属地皆是富庶优渥之地,卫家有钱,富甲蓬莱,有钱闲着就买地,买了地有了创收就越有钱。

      可谓是越有钱,越有地,有了地,更有钱,就这么良性循环下去,地图上的属地也搞得密密麻麻的。

      谢龄安被卫琅带着一天,一个景点一个景点地看过去,他心想卫琅这是干嘛,带他来炫富来了?

      卫琅再有钱关他什么事,就和卫琅长得再好看也和他没关系一样。

      卫家属地太多也太大了,他们逛了一天也才逛了几个,到了晚间,夜已经深了,卫琅带着他来到了昙华岛。

      谢龄安接近十八岁那年,他一度好奇,问过卫琅关于月昙花的模样。

      牢山偏远贫瘠,常年雨雪,并不适合月昙花生长,他没见过这么名贵的仙株灵花。

      卫琅便挑了属地里一个没有居民居住的小岛屿,种满了月昙花,取名为,昙华岛。

      月昙花一株就价值千金,而卫琅种了一整个岛,到处都是。

      他十八岁那年的五月底,卫琅第一次带他出了牢山。

      那是他第一次离开牢山看外面的世界,他高兴坏了,在飞舟甲板上看着蓬莱东海碧波万顷,舍不得进去。

      “牢山之外原来有这么广大的天地。”他从小就居于牢山,没见过这么多波澜壮阔瑰美壮丽的景象。

      卫琅在那天晚上带他来到了这个岛屿,夜半的时候,他们坐在花海中央一起看月昙花开。

      簌簌的花开之声轻不可闻,谢龄安看得目不转睛。

      此后年年今夜,每年的五月底,卫琅都会带他来,在这座像个浮华绮梦一样的岛屿里,夜半时分等待花开。

      今年怎么提前来了,这才四月初,不是月昙花开的季节。

      而且昙华岛也有变化,本来一个岛屿除了名贵的仙株月昙花,没有别的建筑,这次来,北边一处矮坡上却建了一个雅致的小亭子。

      亭顶重檐四披,攒尖宝顶,四翼角边远伸高翘,覆以绿色琉璃筒瓦,典雅秀致。峡云深翠,山径菁葱,流泉不断,满目青苍。

      匾额上书“不晚亭”。字迹清隽飘逸,一看就是卫琅写的。

      卫琅让谢龄安在亭中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他递给谢龄安一个册子。

      谢龄安不明所以,接了过来准备打开看看。

      却见上面写满了卫家的属地,各色仙山、岛屿、滨洲的介绍,详尽介绍了每一属地的人文地理、物产资源、本土特色,密密麻麻的。

      谢龄安心想这是干嘛,游览附带介绍?让他深入游,而不是走马观花看?

      他往下翻着,发现翻着翻着简直和翻不完似的,本来属地就多,还介绍了一堆有的没的,和卫家地图手册似的,他只好一直往下翻着。

      他一目十行地看着,翻了半天终于结束了这部分,到了宝器篇。

      卫家的传家法宝那也是琳琅满目,开头是丹鼎相关,然后是仙剑、各色或攻击或防御或其他用途的法器、稀有材料如千年寒铁、天外陨金、深海玄冰等,再然后是卫家特色,丹品、药材、灵植、仙株……

      这个册子也是一个法器,看起来一本并不大,翻起来简直没完没了,谢龄安翻了半天,没见到底,手都翻累了。

      谢龄安懂卫家有多富裕,但他搞不懂卫琅炫富的行径,这要干嘛,用金钱震慑迷惑两袖清风、一贫如洗的小谢学子?

      他谢龄安道心坚定,坚守本心,作风优良,启是会被金钱诱惑的人。

      他抬头问卫琅:“这是干嘛。”

      卫琅看着他,淡淡道:“聘礼。”

      卫琅给谢龄安煮着他爱喝的君山银针,道:“你看看够不够,我能动的家产都在这了,要是不够我再去搞点。”

      谢龄安看着卫琅说着这么石破天惊的话,还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和说明天去哪里游玩一样。

      谢龄安迷茫道:“什么聘礼。”

      卫琅轻描淡写,“你不是要结契,这是给你的聘礼。”

      谁要结契了?谢龄安接过卫琅递过来的茶水,他只不过是过个生,怎么就要再结一次契?

      卫琅见着谢龄安捧着那盏茶水一小口一小口喝着,册子搁在腿上,他微微一笑,谢龄安不是恼他未行结契之礼就想行道侣之实?

      那直接把谢龄安搞成结契道侣不就完事了。

      谢龄安饮完茶,把茶盏递给他:“你想的倒美。”

      卫琅含笑着接过他的空盏,起身走到他身边,拨了一下谢龄安的额发,“我想的本来就很美。”

      美人,美景,美事。卫琅仙君一贯美梦成真。

      谢龄安把册子搁在桌上,走到了亭外的花海上,此时已是深夜,月昙花簌簌地次第盛开,静心去听,能听见昙花开时细微的声音。

      夜半时分,月落星沉,岛上无数的昙花已被灵力提前催熟,竞相盛开。

      整座岛屿沉睡了快一年,又开始苏醒,簌簌之声轻不可闻,被海浪与海风悄然掩盖,花影婆娑间仿佛能看到岁月的流淌。

      是他们相识的那九年。

      从牢山,到蓬莱,从无人之境,到青云台顶,从玉水横江,到天玄星河。

      从仙竹卫府,到奇山阵阁,从清辉月下竹影,到雾里三千台阶。

      从西山深处,悲中带着祈望的祈求,到小琼山静水湖,纯然的欣喜与期盼。

      从东海深处殊死迎敌,旭日东升,到飞虹塔里共同面对,漫漫长夜。

      从千灯古城的九万盏明灯,到昙华岛年年此夜的夜半花声。

      从那盏风灵宫灯,到水月竹节,从水灵魂灯,到青玉双符,更有一路走来的悉心教导,生死相护。

      卫琅的真真假假他总是分不清,但是君子论迹不论心,他们又真的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

      他的记性很好,桩桩件件,记忆犹新。

      他还记得千灯古城,九万盏明灯,三万河灯,三万天灯,三万海灯,九万人间灯火,往事热烈缤纷,王城里灯火辉煌,只剩你和我。

      此间花海绚烂,昙华正盛,东海月明,春夜东风,海岛冰轮初转腾,卫琅从身后拥着他,俯在他耳边对他说:“小安,别再生我的气了……”

      未尽的低语淹没在风声中。

      谢龄安任由他抱着,看着满地的花海,昙花似雪,漫山遍野,月华清辉。他们的身后,是碧玉苍翠的“不晚亭”。

      他轻轻挣开卫琅的手,回身望着对方:“我从来没有真的生你的气。”

      他这话也是半真半假,他生卫琅的气时可都是实打实的,也是真的想离开他,但是卫琅像春夜里的春雨,密密麻麻的,润物细无声,将他不甚清醒地淹没。

      不甚清醒的时候,心里的王城摇摇欲坠。

      卫琅似是毫不意外他会这样说,轻笑着向他倾覆过来。

      他和卫琅双双倒在了满地盛开的月昙花上,身下是花海,海浪无声,昙华正盛,价值千金的灵株仙草就这样被轻易压坏。

      他听到了月昙花折断破碎的声音,那样清晰可闻,这是梦吗,此间如梦似幻。

      千灯夜雨,昙华月明。

      他怀疑卫琅也是幻阵高手,总是编织一些浮华绮梦,让他对着幻梦流连忘返的同时,也对这人流连忘返。

      卫琅便在一片幻海中,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俱是清浅的笑意,对着他说:“结契吗。”

      谢龄安没有回答,在如雪的花海中闭上了眼,卫琅便俯身吻了上来。

      卫琅轻轻亲吻着谢龄安,不带任何其他意味,只是单纯的亲近,他抱着谢龄安翻了个身,他轻吻着谢龄安的脸颊,然后是眼睫,眉心……

      谢龄安闭着眼睛,睫羽微微颤动着,想要撑起身离开,却又被卫琅温柔又不容拒绝地翻身压下。

      这一次他们的翻身,已在矮坡的边缘,卫琅抱着谢龄安缓缓从矮坡滚下。

      他的手垫在谢龄安的发后与颈后,不会让这人受伤。

      一路沿途的月昙花,被他们尽数压断,身上、发上全是破碎的花瓣,他们一起落入了春夜的海水中。

      坠入深海的那一瞬,他们的身后是不晚亭。

      不晚亭,此心不晚,此情可待。

      春夜的海水里,卫琅抱着他缓缓下坠,卫琅拖着他沉入了海水深处。

      耳边是轰鸣的水声,水下的世界让一切都变得失真,谢龄安的长发四散在水中,冰蓝色发带漂浮转动。

      光影昏暗,他睁大了眼想看清眼前之人,被紧紧搂住贴近。

      卫琅在海底的深处吻了他。

      卫琅一边给他渡着气轻吻着,一边抱着他向旁边一处海域而去。

      几乎是转过一侧海礁石群,海底不再昏暗,一处海底龙宫杳杳而立,仿若坠入幻梦奇境。

      整座宫殿以海底千年玄冰为基,穹顶缀满夜明珠,莹莹微光流转。廊柱由珊瑚砌成,红似朝霞、粉若桃花,斑斓光晕,如虹彩涟漪。

      殿内亭台楼阁层层叠叠,玉阶蜿蜒,金灵点点,海草摇曳。珍珠帘幕,鲛纱帷幔,海兽雕像,游鱼成群。

      卫琅带着他穿梭在海底龙宫中,龙宫金碧辉煌的大殿里,一对鲛人已经在此等候,卫琅扶着谢龄安落座。

      卫琅看了一眼,女性面貌的鲛人便拂起箜篌,拨动琴弦,高音清澈明亮,如阳光穿透海面,低音神秘幽远,如暗夜月华照水。

      鲛人弹的箜篌曲,是人族的坊间短调“长相思”。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男性面貌的鲛人便在箜篌的弦音里悠悠吟唱,那声音空灵又悠远。

      谢龄安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看鲛人弹琴,听鲛人唱歌。

      需知东海纷争不休,蓬莱境与妖境打得你死我活,东海深处的妖族也和人族势不两立。

      而鲛人更是水中贵族,合道境的妖皇苍溟就是鲛人。

      结果卫琅居然请了一对鲛人来唱歌表演,真是不知道是什么灰色产业链。

      不过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再打得你死我活,大家也是要生活的。

      卫公子出手阔绰,给的实在太多了,这对鲛人也算水里贵族中的“平民”,偷偷过来表演一二,也算是各取所需。

      谢龄安着实体会了一把异境风情,传说里的鲛人歌喉,那两位鲛人演奏完便和卫琅这位金主行了一下礼,悄然告退了。

      此时早已经过了夜半,卫琅便带着谢龄安来到一处巨型蚌壳,千年蚌壳光华流转,蚌壳里放置了软垫,卫琅揽着谢龄安坐下。

      蚌壳轻轻合上,里面的世界一片黑暗,只剩卫琅和谢龄安。

      蚌壳有结界,里面干燥温暖,不像外面春夜的海水,冰冷湿凉,一片黑暗中,卫琅用灵力烘干了彼此。

      卫琅给谢龄安看了一眼已经拟好的过文文书,一式两份。

      正红色的文书在一片黑暗里泛着隐隐的光辉,文书字迹清隽飘逸,卫琅亲手所写。

      文书上的两个名字还未注入灵力,只等他们结契大典当天进行正式仪式。

      卫琅,谢龄安,到时候结契文书上的这两个名字便会亮起流转的光芒,从此生生世世,再不离分。

      卫琅取出了一颗明珠,递给谢龄安。

      他虽然准备了一堆聘礼,几乎将全部身家都压上了,卫琅想的也很简单,左右都是结契道侣了,他的就是谢龄安的,谢龄安的也是他的。

      结契后他们就不分彼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不过卫琅在那堆聘礼外还准备了一颗明珠,打算作为正式定情之物。

      他和谢龄安互赠了很多东西,但那些都不是正式的。

      明珠是千年的年份,世间难求。卫琅打算以后就放在他们的寝殿摆着,日日夜夜都能见着。

      谢龄安看着那颗明珠,不知怎的,心中却泛起了一股悲伤,他想到了,还君明珠。

      谢龄安怔怔地没有接,卫琅一直看着他的神色,他玲珑心窍,知道谢龄安估计想远了。

      卫琅低声道:“赠君明珠,意思是我的心意也如此颗明珠一般。”纯净,透明。

      明珠也如谢龄安本人一般,纯澈,明净,耀眼的灵光。在卫琅眼里,谢龄安就是此境最耀眼的东海明珠。

      还君明珠么,卫琅将明珠放到谢龄安的手心里,轻轻地说:“如果你以后不想要了,也不要还给我。”

      谢龄安的眸中已经泛起了泪意。

      卫琅捧起谢龄安的脸,“我有的很多,我给你的,都不要还给我。”

      你想要的,都拿去,不想要了,不要还给我。

      谢龄安闭起眼,泪水就落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难过。

      卫琅轻轻吻去他的泪水:“不会有那一天,相信我。”

      “别哭了。”卫琅不忍见到一颗明珠惹谢龄安如此伤心。再贵重的千年明珠,也不及这人的一滴眼泪。

      卫琅将明珠从谢龄安的手中取下,放在了蚌壳的角落里,他慢慢抱着谢龄安一起躺下。

      卫琅捧着谢龄安的脸,轻轻地吻过他的眉眼。你明明也喜欢我,为什么不肯承认。

      谢龄安的乌发如同绸缎,散落流淌,雪映桃花,眉目如画。

      海底月,镜中花。

      人间世,陌下尘。

      坊间曲,纸上文。

      石中火,梦中身。

      深海的海底月,亦是此生的心上雪。

      赠君明珠,还君明珠,那明珠坠地,像是千年蚌壳里的眼泪。

      东海海底千年蚌壳,明珠还泪,同一时刻,韩家家主府邸,韩停绪的殿所书房里,水镜悬空。

      韩停绪端正站立着,站姿如松如柏,水镜的对面之人歪坐在木椅上,眼覆白纱,木杖斜放在一旁。

      正是天玄境的崇文馆主,沈重嘉。

      沈重嘉惯来两套装扮,一套是散着发执一柄木杖,再背个木篓,眼覆白纱,此前出现在山里被误以为是孤苦无依的拄拐盲人,有热心百姓还想给他带路。

      一套是羽扇纶巾,宽衫大袖,人模人样的儒雅秀士。

      此刻沈重嘉一副随性的装束,歪在椅子上和韩停绪交谈,“萧仙尊仍未出关。”

      “但魔族三太子已出关,他和三公主均往昆仑去了。”

      沈重嘉微微一笑,“郁远山和君雅兰已经知晓,不成问题。”

      “郁悉仍是留在天玄境,没有回昆仑。”

      萧衍仙尊虽然闭关了,由沈重嘉代理执掌天玄境,但任命自己的嫡徒郁悉担任监台,隐隐有替他监视的意思。

      韩停绪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沈重嘉讲了半天,见韩停绪神情疏离,一动不动,没点反应,问:“你今天好像心情不好,怎么了。”

      沈重嘉透着水镜观察韩停绪的神色,“你最近不是收了一个小朋友跟在身边,今晚怎么自己一个人,小朋友没陪你?”

      人族四境都有自己的情报来源,沈重嘉就这么明晃晃地直说了。

      韩停绪的生活动态,见了什么人,乃至作风问题收了什么人,也在情报上的一部分。

      韩停绪没有理,眉间俱是疏冷寒色,淡淡问:“伏希衡的动向,你们查探得如何。”

      伏希衡,魔族太子,真正的魔族皇室正统,沈重嘉笑了一下,“一个个都这么关心他啊。”

      沈重嘉说,“老样子,不知道跑哪闭关去了,我们的人也查探不到。”

      人族四境各自有各自的情报,但也会互通有无,沈重嘉与韩停绪交流完魔族的动向,又继续交谈东海妖境的局势。

      沈重嘉其实和韩停绪并非好友,只能说是熟人,但因为经常交流,又是此世阵道数一数二的巅峰之人,倒是还算熟悉。

      当世并称两人为阵道之巅,天玄鸿文,蓬莱凤梧。

      沈重嘉如果有来蓬莱境,拜访完崔涣后一般也是去找韩停绪,一来二去,外界误认为他俩关系还行,是友人级别的关系。

      其实根本不是。

      沈重嘉见韩停绪这幅庄正不苟的模样,他和韩停绪根本是两种人。

      沈重嘉的作风问题要严重多了,荤素不忌,乱搞男女关系,礼品贿赂也乱收,之前还被萧衍警告过,后面收敛了一点。

      韩停绪两百多年如一日的一副禁欲模样,沈重嘉之前隐隐不以为然,最近探到了一点有意思的情报。

      居然不动声色带了个小朋友在自己殿所。

      沈重嘉感应着水镜里书房的视角道:“你的小朋友呢,长夜漫漫,怎么不在殿所里,就你一个人?”

      “金屋藏娇着小朋友,也给老朋友看看啊。”

      韩停绪便道:“谈完了?”意思是要切断水镜了。

      “别啊。”沈重嘉正新鲜着,“你这人,就是太无趣了一点。”

      “现在的小朋友都喜欢新鲜的,会玩的,你这样怎么能行。”

      沈重嘉好整以暇地点着木杖一笑,“你这么严肃无趣,怪不得人不陪你。”

      沈重嘉和卫琅认识,他姓沈,天玄境的沈家虽然和蓬莱境的清河沈氏不是一个家,但也有千丝万缕的宗族关系。

      卫琅是剑阵一道的奇才,早年沈重嘉来琅琊卫家顺道看望“一表三千里”的“族妹”沈清芸,还指点过卫琅一二。

      沈重嘉觉得卫琅就很不错,爱玩,会玩,天资绝佳又聪明绝顶。

      卫琅也爱美人,和他是同道中人,两人算忘年交,他来蓬莱除了找韩停绪交流阵道和前线动态,就是找卫琅聊美人心得。

      可惜卫琅只赏曲观舞,不亲自把玩,后面还转移爱好收心了。

      沈重嘉对卫琅的新爱好抚琴弄月不感冒,他略感遗憾。

      就此少了一个同好交流对象,他只能和浑源境的越明薇交流了。

      人生能有几个忘年交?

      沈重嘉也是恨不得把师侄郁悉和卫琅对调一下,郁悉去蓬莱,卫琅来他们天玄,他好把人重新引回“正道”。

      沈重嘉还在孜孜不倦道:“像你们境的那个卫琅,就很好……”

      韩停绪切断了水镜,水镜一收,回了自己书桌前继续批阅起了靖海楼的公文。

      一个小小的深红色梧桐千纸鹤停在书桌角落,茎脉早已枯萎,颜色也在黯去。

      韩停绪批阅完了今天的公文,已经后半夜了,他叫了两个候立在外的下人进来,命人将偏殿阵室的那张床撤走。

      两个下人惶恐不安,家主的命令当然不敢不听从,但是……

      其中一个大着胆子回:“那谢公子回来的时候……”

      韩停绪平静打断他的话语,面色淡淡:“他不会回来了。”

      下人们再不敢多言,静悄悄地将那张雕花木床从偏殿阵室里撤走了。

      搬来的时候悄无声息,撤走的时候也悄然无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你的小朋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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