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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为谁臣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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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浩风觉得心中一点一点冷去,固然雪岭当日两人生死相护,他愿意用命保护谢龄安,但是卫琅两个字如同一根深深扎在心里的刺,如鲠在喉,无法揭过。
如果谢龄安当日的选择证明他没错,卫琅是真的对他好,那他白浩风也无话可说,可是梅山之变、蓬莱大狱半年,卫琅根本是不管不顾,不闻不问,任那人受尽欺凌折辱。
白浩风知道容娴去托了关系求卫琅,但是没有任何回应。
容娴甚至斥巨资亲自去了蓬莱卫府的门口,苦等无果,闭门不见。
饶是如此,一切的一切,谢龄安如今还是要选他。
白浩风心中像是一半寒冰,一半火焰,他冷冷地想,谢龄安就是这样,朝秦暮楚,水性杨花。
他的神色太过冰冷,谢龄安心中一慌,上前拉住他的手,“浩风,你听我说……”
白浩风就听他说,他倒要看看他能解释出什么花来。
谢龄安一点一点的和他说,他留下来,是因为卫琅这边还有一样东西,是他必须要拿到的。
白浩风听完点头,问他,什么东西。
谢龄安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浩风就冷笑,问你什么东西,有这么难说吗?
谢龄安紧紧抓着他的手,却是艰难地沉默着。
白浩风等了好一会儿,终于不耐,拂开他的手,真是可笑,他自以为和谢龄安已经生死相随,以命相护到这种程度了,谢龄安却支支吾吾,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欲走,谢龄安就扑了上来,他紧紧从身后抱住白浩风,“浩风……我不能和你说……可是你相信我……”
他还要怎样相信谢龄安?
白浩风问:“你要从他那里拿什么样的东西,死物还是活物?”他声音很冷,“这也不能说吗?说话!”
谢龄安无法,只能道:“死物。”
白浩风又问,“那好,我现在要你在我和这个死物之间选择一个,你现在开始选吧。”
谢龄安慌了,他说:“浩风,那个是,是哥哥给我的东西,我必须带走它。”
那是谢君辞留给他的,至关重要的,他势必要带走。
白浩风说行,“我就当你作出选择了,你可以继续找卫琅,要你的东西。”他说,“我不可能留在这座飞舟上,我会离开。”
白浩风淡淡道:“谢龄安,我们就此分道扬镳。”
谢龄安眼眶红了,当时在极北森林的木屋里,这人和他说以后的路一起走,再也不分开了,是这人先说好的……
谢龄安轻轻道:“不是说一起走么,不是说不分开么?”
谢君辞已经死了,他只有浩风了。
白浩风就说:“那你就和我一起从这里离开。”
谢龄安紧紧抱着他,“等我拿到那样东西,我就来找你,好不好,浩风……你不要这样……”
白浩风不耐烦听他这种语气,转身推开谢龄安。
他用手点了一下谢龄安的脖颈,那上面若隐若现的桃花般的红痕,“他亲你了,对么?”
谢龄安不知措施,如置冰窟中。
却听白浩风低低道:“你自己知不知道你脖子上有多少吻痕,谢龄安。”
今日是卫琅的……前些天是戚连宸的……
你还要怎么陪那些人呢?让他们亲,让他们抱?上次连耳垂都被人咬出血了……还不止被一个碰——
看着那些别的男人弄出来的痕迹,白浩风简直要遮不住心中的嫉恨。
这个人总有本事,让他和谢君辞失态至此,谢大哥那么冷静自持的人,也会因为他两句话愠怒到把琴都摔裂。
谢龄安前面被卫琅亲了,但他眼覆着白纱,也没去照铜镜,自然不知道被吻出了痕迹。
白浩风看他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就冷笑,“心虚了?现在能说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你不惜被人这样吻着,也要拿到的。”
他眸光越深,“还是根本没有这样东西,只是你就想被卫琅这样亲近呢?”
谢龄安终于忍不住了,他语带泣音道:“我只是想保护你!”
白浩风直接打断他:“我不需要你自以为是的保护。”
白浩风想,这个人真是可笑至极,也可厌至极,从小到大都是这幅模样,说两句重话眼眶就红了,再说两句就要哭不哭的样子。
白浩风道,“我可不是大哥,会对你心软。”
“你要陪人就陪吧,我犯不着管你。”他声音转低,“我是你的谁呢,谢龄安。”
谢龄安不想再听他说这些诛心之言,他断断续续道,“我都和你说,浩风……是那把琴,在卫琅手里,我必须要拿到,那是哥哥留给我的……遗物。”
他似是忍受不了这种诛心酷刑统统招了,继续和白浩风一点一点解释,“崔显和吴家一直在追杀我,我得先留在这里……”
他必须要先借助卫琅的势力得到庇护,然后再反杀那些想杀他的人。
白浩风静静听着,心中涌上悲凉,他固然知道谢大哥遗物的重要,但是谢龄安在那把琴和自己之间选择了琴,活人比不过死物。
他比不过谢大哥,比不过卫琅,也比不过一把琴。
他又想着崔显和吴家对他的仇杀,似乎普天之下,也只有卫琅能护住他了。
他就这样淡淡地想着,然后等谢龄安说完后,他说,我知道了,我们之间没有误会,也没有什么不得已,这只是你的选择。
“你有你的选择,我也有我的。”
白浩风平静道:“如果这是你今日的选择,我尊重你,龄安,我们就此分开。”
白浩风推门走了,谢龄安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
他心想,走吧,都走吧,反正他从来都是一个人。
反正这么久了,自己也一直是一个人,他一个人在狱里熬着,狱海酷刑中沉沦,也能过下来。
度日如年的实打实的半年,还有因为被拖入施刑的幻阵中,粉身碎骨的不知道到底多少年。
哪怕他在雪岭死了一次,他也能又活了下来,即便已经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怪物了,非人非鬼,佛魔不容。
就算他们都离自己而去,但那把“越关山”,自己也势必要拿回,他还要回蓬莱,杀了想杀的人,夺回自己原本的东西。
那把琴,不止是哥哥留给自己的遗物……
梅山之变,发生了很多事,他忘了很多事,境主崔涣要搜他的魂,要用搜魂术理清当日所发生之事,谢龄安自己毁去了记忆。
就像在一根长长的冰锥上凿断一处,他把那处敲毁了,但其他处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破碎崩毁。
何况记忆这种精细的东西,连好好活着都有可能忘了,更不用说被他生生毁掉。
他现在很多事都记不清了,梅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忘了很多很多,只有谢君辞临死前的情境,还印刻在他心底。
那时谢君辞护着他,刀阵加身,满身是血,他跪在雨地里抱着他,自己也一身是血,谢君辞在散灵,在对他进行最后的保护。
自己那一刻好像和碎掉了一样。
他哭着求他不要走,不要离开。
能不能别离开……
他说他错了,是他做错了,对不起……他好恨,也好悔……
别离开我……哥哥。
谢君辞的身体在一点点散灵兵解,他的手轻轻贴着谢龄安的脸颊,用手指拂着谢龄安的眼泪,男人的声音还是一如往昔,和他说:
小安,牢山之外有更广大的天地,不应有恨,不应有悔。
直到他的指尖已经无法为谢龄安拂泪,谢龄安去握他的手,发现穿透了那些光点。
谢龄安不知道要如何才能留下眼前之人,当日与君相约,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直至白首,直到生命的尽头,如果我们其中有一个人先走了,另一个人一定要在对方身边。
好像现在就是尽头了。
谢君辞要走了,不是如当日牢山那样的走,是……生命的尽头。
他们约好了的……生命的最后一刻,会陪在彼此身边,他做到了。
谢君辞的身体在化成光点消散,谢龄安想去摸他的脸,却只摸到了虚无,想去摸他的心脏,却穿透了他的心脏。
他不敢再去碰。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求漫天神明,然而他是凡夫俗子,求遍诸天,神明终不可闻。
他好恨,也好悔,可是江河无转圜。
南陵之时他觉得谢君辞怎么能让他伤心至此,后来发现原来不止,谢君辞还能让他心痛欲绝,痛不欲生。
此时此刻才知道,心死掉是什么感觉。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想和谢君辞再说说话,随便说什么都好,说一句少一句了。
谢君辞的声音已经渐渐模糊,那些光点慢慢包裹住自己,替他挡住悬顶的杀阵。
被包裹着,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懵懵懂懂,一片混沌的时候,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知不到。
被那个人从泥潭里抱出,却那样的安心,他静静地流泪。
“我们还会再见面么,哥哥。”随便骗骗我吧,只要你说的,我都会信的。
“……会。”这是谎言吗,亦或者,是另一个诺言。
“那大概是什么时候呢。”他轻轻地问,好像要惊散一场美梦,明知道是假,也请求不要让我等太久。
沉默的光点,无言的风声中,好像是那人的声音,在对他许着生命里最后的誓言:“……当你再用那把琴,弹出那首曲子,我就会回到你的身边。”
谢龄安觉得自己死了,又活了,碎掉了,又拼凑起来了,醒来了,却也疯了,他确实是疯了,守着一个明知是假的虚幻誓言。
如此自苦,也还想着再见那人一眼。
那日的梅山,谢龄安似乎已经流尽了毕生的眼泪。
此时此刻,他看着白浩风离去的背影,他静静地想,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浩风,我也尊重你。
白浩风走了,容娴看着谢龄安,低低一叹,她似乎已早有预料这个结果。
容娴也在作辞别,她与卫琅道完谢,和谢龄安说,“我去看看他。”
容娴离去的时候心想,要是谢君辞还在就好了,君辞,你要是还在,那些人都不会这样对龄安。
谢君辞还在世的时候,那些人都收敛着,谢君辞一死,所有事情都肆无忌惮,叫谢龄安尝尽人生之百态,世间之苦楚,阅尽人心之险恶,人性之复杂。
谢龄安站在房间里,卫琅斜倚在门上看他,看了人一会儿,见那人还是一动不动,走过来拉他,“又和你弟弟吵架了?”
谢龄安只是道:“滚开。”这不就是卫琅想看的结果吗,让他身边之人,一个个都离开他。
卫琅直接去握他的肩膀,谢龄安狠狠甩开:“别碰我!”
谢龄安快步向房门外走去,还没到门边,人已经被腾空抱起。
卫琅抱着他直接大步走到那张床榻上,将他狠狠按下,卫琅浅笑道:“你不让我碰,想让谁碰?”
“戚连宸?还是韩寂轩?”还是什么别的不知所谓的人?
谢龄安一面挣扎一面恨声让他滚,卫琅也不在意,牢牢制住他,覆了上来,“我还没问你呢,你锁骨下那朵花怎么回事?”
他那日见到谢龄安,后颈上被人写了“下等”,脖颈上尽是吻痕。
锁骨下还被刻了一朵蓝色鸢尾花,他太脏了,卫琅已是忍耐着没用剑把这人钉死、钉穿,他还敢发起脾气来?
以前每次也是这样,和他的好哥哥或是好弟弟闹矛盾了,就来朝他耍性子。
这人性格就是贱,好言好语的哄着,不要,非要人动点手段。
卫琅一手制住他,一手捏住谢龄安的下颌,“问你话,花是怎么回事?你真让戚连宸碰了?”
他当然知道没有,但他要听这人亲口说。
谢龄安只是冷笑:“关你什么事。”
卫琅也笑了,笑意却不见眼底,男人眸光深深,“这确实不关我的事……”
他捏着谢龄安下颌,一点一点俯下,“这只关乎你,龄安,为谁臣服。”语毕,直接狠狠吻了下来。
谢龄安在卫琅吻到唇上的那一刻,袖中惊鸿剑湛然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