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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你又选择他了,是吗 ...

  •   凌晨的牢山山主府,传来隐隐绰绰的袅袅琴音,今夜整个牢山山主府都灯火通明,卫府所有人都在做最后的清点、迁徙,忙碌非凡。

      而卫府的主人,卫琅仙君,在床榻上抱着新收的家仆,闲情逸致带着人抚琴。

      天光一点点蒙蒙亮起,九月初九确实是个好日子,牢山今日只有一点和风细雨,一阵微雨,一阵停,已是此地难得的好天气。

      天光亮起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官员在此等候了,他们等候在山主府外,为这位前任山主践行。

      戚连宸在府外,听着里面传来隐隐绰绰的琴音,不由觉得好笑。

      不过他近来对卫琅改观许多,卫山主出手阔绰大气,离任之时送了他不少人情,有扶植的人手势力、有身外之物的器具钱财、有山主府许多卫琅留下的装潢饰物,更有,临行前的最后一番铁腕肃清。

      卫琅这样出手阔绰的贵公子,确实值得结交,戚连宸心想除了沉迷美色这点,也算无愧蓬莱第一天才的盛名了,人无完人嘛。

      天光乍亮,琴音已停,不久后,卫琅仙君一身青衣玉冠,手执冷金折扇,缓步走出山主府,身后跟着佩戴仙竹卫氏令牌的谢龄安。

      卫琅仙君接受府外众人的恭贺祝词,对着等候已久的众人笑道:“今日良辰好景,请诸君同上青云台。”

      九月初九,和风细雨,青云台,牢山最大最隆重的高台,今日于此地为前任山主卫琅践行。

      卫琅在牢山任主官五年,一边闲情绰绰携宠侍赏花观月,游历人间,一边却也做了不少事,肃清削减世家势力,扶植本土平民修士,整顿牢山百年格局,兴学宫,修明渠,治梧、桐两江水患,铸南陵广厦千万间,修缮十二城池,重封西北镜湖,加固北部锁妖塔,年年以极小伤亡平定牢山汹涌兽潮。

      世家恨他恨得要死,但他在平民修士和凡人百姓中却声望极高。

      他走的那天,青云台上,高官世族满座,青云台下,万民执伞相送。

      密密麻麻的各色纸伞竞相撑开,在青云台顶俯瞰犹如一朵朵万紫千红、色彩缤纷的繁花盛开,万人空巷,如同花海,遮天蔽日。

      此际当为人间盛景。

      万民执伞相送,伞海连绵若云霞,钟鼓笙磬齐鸣,礼乐之声响彻云霄。

      宴至高酣,卫琅仙君执盏而笑:“诸君,共饮。”

      席间之人纷纷举杯相应,一时之间宾主尽欢,大家仿佛都是多年好友。

      戚连宸举着杯上前来给卫琅敬酒,“仙君高才,经天纬地之能,日后若有用得到戚某之处,但凭吩咐。”

      卫琅的酒盏空了,谢龄安在他身旁,侧过来给他的酒盏倒酒,他现在是卫家的家仆,倒茶倒酒伺候人之事,都得是他来做。

      卫琅执盏一饮而尽。

      执掌一地的主官当到这个份上,也是极致了。

      盛名满身,佳人在侧,回程在即,回蓬莱后的新任他也得到了消息,是个好去处,他今天心情确实不错。

      所谓升官发财娶老婆,春风得意的卫琅仙君,已经开始琢磨着怎么把这“牢山土特产”带回去给他那群狐朋狗友看。

      到时候给两个使点眼色,让他们喊谢龄安师嫂,这人一定会用一副茫然无措的表情回望他。

      谢龄安给他倒完酒,看了一眼戚连宸的酒盏也空了,又乖觉地侧过去给戚连宸倒酒。

      卫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等到戚连宸回座了,才道:“你倒什么酒。”

      谢龄安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是不说话。

      卫琅说:“你给我的倒就好,其他人的,一概不用管。”

      卫琅一笑,“下次再让我看到你给别人倒酒,我就让你把整壶喝干净。”

      临别践行宴已至尾声,卫府的各色飞舟已然悬立凌空,飞舟巍峨,襟旗猎猎,仙竹卫氏家徽高展。

      前任牢山山主卫琅仙君总结陈词,随后在众人的俯首恭祝下,带着谢龄安飘然往飞舟而去。

      飞舟启程,高高的卫家旗帜飘扬在风中,谢龄安倚在船舷上,忍不住一直往下张望。

      他前面在青云台上看了很久很久,神识也往下一遍遍的搜寻,隔得太远了,他瞧得不清晰,也感应得不分明。

      卫琅站在他身后看他:“没有来,别看了,外面风大,我们进去吧。”

      谢龄安搜寻了一圈又一圈,直到飞舟渐渐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将那些灿若花海的伞海化为一点,将满是麦田的南陵快速划过,将整个牢山地界都抛至身后。

      直到彻底离开,他也没有找到白浩风和容娴。

      想来那两人应是还没有原谅他,谢龄安静静地想。

      谢龄安在心中和那两人做最后的告别,和这片他从有记忆以来就生活在此的故土做告别。

      今日一别,不知来日何时能再相见。

      来日再相见的时候,能否还能回到太平街清水巷,彼此重逢,言笑晏晏。

      卫琅慢慢走过来,拥住他:“别伤心了,我们去弹琴?”卫琅忍不住安慰他,“临别之时,抚琴一曲,当赠离别。”

      谢龄安点头,“越关山”置于琴案上,他弹了一首,《喜相逢》。

      琴音淹没在了猎猎风声中,牢山地界,被远远抛置于身后,已不可闻。

      牢山主城中,万民空巷的场景渐渐散去,伞海慢慢地化开,修士凡人各归其位,大家还有生活要忙,有生存要继续。

      容娴撑着一把鹅黄色纸伞,对白浩风道:“回去吧。”

      白浩风点头。

      黄色的伞与白色的伞淹没在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转瞬消失不见。

      卫琅仙君离开牢山的那天,九月初九,万民空巷,执伞相送,高官满座,礼乐齐鸣,人间盛景。

      而四月初六的那晚,夜半时分,牢山东郊海岸,有一个人是静静地离开,来复无言去不闻。

      谢君辞站在海岸边等待船只启程,海浪无声,黑色的沙滩上冰晶礁石遍布,当为奇景。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走,除了这一身玄衣,一副斗笠,他的炼器道具,炼出的法器,功法心得,灵石钱财,都一并留下了。

      人生未尝有这种荒芜,好像连同那颗心,也被留下了。

      他什么都没有带走,如同他孤身一人来牢山的时候,也是一无所有。

      但他在牢山有了很多,有往来繁多的客户,有初入炼器坊时曾经对他赏识提携的上司,有关系还成的同僚,有友人容娴,有亲人浩风,有……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龄安。

      此生唯一的,唯一他不知该如何是好,该如何对待的。

      但他摔裂了那人的琴,那把“越关山”,他悉心亲手制成,笔笔描金,反复十二道,镂空红梅其上,凌霜傲雪之姿。

      他知道谢龄安如何珍视那把琴,每次他换琴弦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地,将之拂于地面。

      他很对不起龄安,不止是摔裂了那把琴,不知道那人还会不会原谅他。

      虽然那是他亲手悉心打造的,但是既然给了龄安,就是龄安的了,他没有权利再处置它,更何况是摔裂。

      落霞式瑶琴,越关山,他取名的时候希望那人能越尽关山,但是到头来,好像自己却关山难越。

      他不能再留在此处,否则会有无法挽回的事情发生。他会伤害他的龄安。

      落霞明,月盈盈,来复无言去不闻。

      动离愁,几人空留,任他夏去复立秋。

      夜半时分,船只准点扬帆,谢君辞缓步上了船。

      他并非犹豫之人,只是此间心境,彷如千年玄冰生了裂纹,仿佛冷泉下沸腾不止的火焰。

      无人之境的时候,他实在不放心那人,派去了木鸢跟随,他看着谢龄安与卫琅于无人之境共奏一曲《宾客盈》,宾客满堂,琴瑟和鸣。

      看着他二人于雪地中笑闹,看着那人对着别的男人笑得那样开心自在,看着那两人携手缓行于冰川雪原上,仿若神仙眷侣。

      他知道卫琅总是将他保护得很好,深入兽潮之心,夜访大妖老巢,卫琅的问心冷金总是如影随形般护在那人身侧,既保护着他,又放手着他。

      卫琅能做到很多他做不到的事。比如龄安最想脱掉的罪籍,龄安的右手臂有一个罪籍印,谢君辞用特制的颜料将其覆住了。

      但蓬莱境籍贯制严明,谢龄安的罪籍早已入了官册,除非带他离开整个蓬莱境,否则,终其一生都要隐姓埋名,躲躲藏藏。

      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从西山群山翻越最艰险的天险,那里接壤着天玄境,他可以带着小安换一个地方生存。

      但是那人现在似乎已经不需要了。

      容娴要他放手,他曾经固执得不肯放手,但他似乎终于听到了天命。

      天命不可留。

      很早时候,谢龄安曾经问他,是否会去蓬莱,那时他说,会。

      “什么时候回来呢?”“归期不定。”

      十七岁的时候,他像一架失去缆绳的扁舟,漫无目的漂泊在牢山,身如不系之舟。

      又因那人,生了心锚,从前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但有那人在的地方,就是他心之所向。

      如今却似乎感应到了缆绳的方向,他向西边望去。

      牢山的西边,先是西陵地界,然后是西山群山,群山深处是接壤天险,然后是闻名天下的天玄境,天玄以西,是终年覆雪的昆仑,昆仑以西,是万里黄沙的西洲。

      容娴要他放手,他一度固执不肯。

      龄安是他从泥潭里抱出,亲手一点点救好,一点点栽培出来的,此生最重要的存在,为何要放手,如何能放手。

      可是如今已经到了不得不放手的时候了,天意,与人心。

      那人总是提卫琅。卫琅带他看花海,卫琅带他斩兽王,卫琅陪他修行武学,卫琅给他指点功法……

      卫琅爱玩,会玩,会给他各种各样的他所没有的东西,那人有了卫琅之后,便渐渐不再需要自己的陪伴。

      卫琅说要在青云台上给他及冠礼,卫琅说要亲自给他加冠,卫琅说要收他为首徒,卫琅说免去他罪籍,脱离桎梏,让他自由逍遥过这一生。

      卫琅富有万金,至贵至富,什么都有,什么都能给,而他能给的太少了。

      可是还要他如何呢。

      他能给的都给了,所有的所有,此生的方向,连同那一颗心。

      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卫琅代替自己的位置,给那人加冠行冠礼?

      难道要他在未来的某一天,以兄长的身份,出席那人的结契大典,看卫琅与那人结契?

      难道要看他与卫琅相守相伴,相约白首,神仙眷侣,百年江湖?

      十七岁的时候,他从牢山东郊海岸而来,漂泊无依,之后经历了相依为命的十多年,如今,曲终人散。

      江河,沧海,俱可留。

      天意,人心,幸相逢。

      他教给谢龄安很多很多,是他各色武道心法的蒙师,他给了龄安能看见这个世界、听见这个世界后所有的启蒙。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但他还会教他最后一课。

      这是谢君辞教他的及冠之课。

      离别。

      然而在谢龄安看来,这是谢君辞送他的及冠之礼。

      离恨苦。

      牢山,卫琅的飞舟上,谢龄安跟着容娴去看醒来的白浩风。

      飞舟室内,白浩风在等待谢龄安的这段漫长时间,已经想了很多事情,尘封已久的过去记忆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

      而谢龄安也遇到了这么多事,他才从西陵救下容娴与齐晚儿,生死关头降下镇魔圣印后被震到几欲昏迷,被戚连宸掐着脖子质问是“养不熟的狗”。

      昏死前被卫琅接下,醒来又遇到卫琅、韩寂轩、叶有材等诸多人,听着韩停绪、吴瑾贞、崔显的名字。

      谢龄安跟随着容娴一步步往白浩风的卧房走去,这些名字,这一步步,就像是谢龄安的几段支离破碎的人生。

      他在雪岭时死了一次,这一生,春秋寒暑,才几步。

      谢龄安推门,白浩风已经起身了,就站在室中,静静看着他。

      白浩风道:“我与他有两句话,想单独谈。”

      容娴于是道:“那你们慢慢聊。”她犹豫片刻,还是说:“浩风,你和你哥哥,不要吵架。”

      卫琅一笑,对着谢龄安道:“那我在外面等你。”

      他搂了一下谢龄安,“你不是想听那首琴曲?我总感觉你给我弹过,小安,等等我也弹给你听。”

      卫琅一番话说得缠绵悱恻的,谢龄安挣开他,把门带上,又设了隔音阵,才又转向白浩风。

      白浩风看着他眼上的覆眼白纱,问:“眼睛怎么了。”

      谢龄安只是道,阵印晃着了,几日便好。

      白浩风便点了点头,他身处其中,知晓那天的镇魔圣印威力有多惊人,也记得阵印降下那瞬间,自己被震到昏死过去时那人如流水般的灵力包裹着自己。

      白浩风上前一步,轻轻抱住谢龄安,“师兄,我带你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离开卫琅的飞舟,离开这些人,每次他哄着人喊他师兄,谢龄安都无所不应。

      谢龄安任他抱着,心中却无比艰难,卫琅这里还有他必须要得到的东西,并且崔显和吴家均已知晓他没死,势必仇杀到底。

      他在卫琅身边,那人还可能保护他,一旦离开,必死无疑。

      但他该怎么和弟弟说呢,这些难以启齿的原因。

      白浩风见他沉默,其实已知晓他的意思,他退开一步,“你又选择他了,是吗?”

      从前他与谢君辞、容娴,三人加在一起,逼谢龄安作选择,谢龄安动摇过,向他们倾斜过,那时白浩风还以为一切很快就会恢复如常。

      谁知道谢君辞去了南陵,容娴去了锁妖塔,没过多久,谢龄安就又和卫琅搅合在了一起。

      “他都对你那样了,你还是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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