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飞机》水仙蓝

7、早饭 你关注的参

　　老式居民楼是英启岚小时候住的地方，没有电梯，楼梯拐角的扶手被磨得锃亮，对面是通风的窗户，不大，英含宿蹲下来低头才能透过落了层层灰的玻璃看到外面。

　　除了长年居住在这里的人，小楼的其他地方十年如一日地保持着最初的样子。

　　夜里九点的小楼很安静。听舒玉平时说话的声音和他的名字一样，温润平和，此时他的声音稍显低沉，在狭窄的楼道里被放大了几倍，隐藏在其中的情绪丝丝缕缕渗漏出来。

　　英含宿并未察觉，她太困了，一整天没有停歇的脑子疲倦混沌。

　　原先亮灯的窗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手机早已熄屏，身后淡淡的月光映出男生的身影，他低着眼，垂落在腿侧的手不自然地绷紧。

　　“哪个？”英含宿不明所以地回头，几秒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不是。“

　　虽然请假的次数多，但英含宿学习态度非常端正，认真地为自己正名：“我也是好学生啊，不早恋的。”

　　听舒玉好像笑了，一闪而过，加上视线昏暗，英含宿以为看错了，“好了，我真的要走了，你也快点回家。”

　　脚步声渐渐走远，最后一点月光也跟着湮灭在黑夜。听舒玉默然收回目光，转身离开的时候，手机振动一声。

　　来自备注为A.的一条新消息。

　　【A.：还有，明早别买早饭。】

　　听舒玉抬头，小楼只剩下一扇亮灯的窗户。

　　温暖的光替代月光照亮不见五指的黑暗。

　　……

　　回到家，客厅罕见地亮着灯。

　　餐桌旁的女人听到声音并未抬眼，搅动碗中的莲子羹，随口问了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听舒玉停下换鞋的动作，直起身，看向她，“在教室多待了一会儿。”

　　其实解释与否都无所谓，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听舒玉经过客厅才发现沙发上还有个人，他喊了声“爸”。

　　在打电话，男人听着对面的汇报，分了眼给他，“嗯。”

　　“厨房有莲子羹，饿了让阿姨给你盛一碗。”女人放下勺子，起身上楼，经过他旁边时停顿一秒，“明早我送你去学校。”

　　通知而非询问的语气，无论他的回答是什么。听舒玉点头，“好。”

　　女人离开前侧头看了他一眼，低声嘟哝一句：“天天死气沉沉的，也不知道像谁。”

　　窗帘紧拉的房间昏暗，桌边的台灯照亮一隅。坐在椅子上，听舒玉安静擦着头发的水珠，放在床头的手机亮了亮，他放下毛巾，走过去打开。

　　【你关注的参宿更新了动态】

　　点开猫脸头像，最新一条的图文跳出来。
　　文案很简单：分享&预告。

　　底下是两张她拍图，第一张是全身照，女孩站在摄影棚，侧仰着脸，一束光自耳侧斜斜向下。

　　第二张只有上半身，她拿着个小风扇在吹，微卷的长发飞扬起漂亮的弧度，刘海飞到两侧，眉毛轻蹙，眼皮亮晶晶的，涂了唇膏的红唇微微抿起。

　　放大，缩小，放大，……循环不知多少次，荧荧幽光照进那双幽深浓郁的眼睛，听舒玉埋进棉被，攥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

　　图文下最左侧的爱心被点亮。

　　早晨，听舒玉收拾好下了楼，女人正在餐桌前吃早饭，阿姨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看见他，笑了笑：“下来了，快来吃饭。”

　　听舒玉接过盘子，放在餐桌上，“我去学校吃。”

　　“啊，好。”阿姨没多问，转身走回厨房。

　　听舒玉换好鞋，坐在玄关处的椅子等了一会，和女人一前一后走出门。

　　一路无话，司机在前面开车。

　　听舒玉看着窗外，天泛着深蓝，快要到云中的时候，女人的电话响了，她降下车窗，“喂。”

　　“一会儿的飞机，十点到……嗯，和他约个时间，我亲自去……我到了再说……”

　　听舒玉下车，女人还在和电话那头的人说话，他绕到女人的窗前，“妈，我去学校了。”

　　女人搭在窗户的手朝外摆了两下，然后对司机说，“走。”

　　这个时间，早读已经开始了，校门口没什么人。门卫室的保安朝外看了眼，给他开了门，“下次别来晚了啊，你运气怪好，今天没老师巡查。”

　　“谢谢。”

　　听舒玉走到石板路的时候，肩膀被从后面拍了下，他转头，看见英含宿一手举着一杯豆浆，一手拎着一个小袋子，里面有油条煎包和烧麦。

　　“早上好，你的早饭。”她在校门口看到他，一路小跑追来，此时呼吸有些急促。

　　“早上好。”听舒玉眉眼极小幅度地弯了下，接过来，“你的呢？”

　　英含宿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口热气，活动着冻僵的关节，“肚子里。”

　　她双手插进兜里，沿着石板路往前走。

　　听舒玉愣了片刻，跟了上去。从田径场吹过来的冷风带来彻骨寒意，英含宿一路跑来，被狠狠蹂躏了一番，偏她穿得还单薄，感觉随时会被风一起卷走。

　　听舒玉默不作声地走到她右侧，挡住了绝大部分寒风。

　　“你妈妈今天来送你呀？”快到教学楼，英含宿问。

　　听舒玉顿了下，“……算是。”

　　算是是什么意思，英含宿皱起眉，不太理解。

　　不过没过多久，她就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H市的冬天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阴沉冷冽的寒风毫不留情地攻击着每一个试图外出的生物。

　　难得的暖阳天，俞佳央约她出来玩，两人约在常去的奶茶店会合。

　　旁边是新开的商场，二楼有几家猫咖，两人挑了家相对人少的店，消毒换上鞋套后，拿着买的猫罐头和猫条先后走进去。

　　店里有个木质楼梯，把不大的店面分成两层，二层没人，上去后才发现还有台游戏机。

　　俞佳央走过去，坐在游戏机前的矮沙发上，研究怎么玩。

　　英含宿打开猫罐头，原本高贵冷艳绕开人走的小猫都凑来脑袋，胆大的直接跳到她的腿上。一个小女孩端来她们点的甜品，放下后礼貌一笑。

　　俞佳央拿着手柄，问她，“你好，游戏机怎么开呀？”

　　小女孩摇摇头，手比划了几下，又指了指下面。

　　俞佳央疑惑，“是让我找别的服务员的意思吗？”

　　小女孩点头，噔噔噔跑下楼。

　　俞佳央跟着下去，过了几分钟又回来，“等会儿有人来教我们。”

　　英含宿递给她勺子，俞佳央接过，挖了口蛋糕，边揉搓窝在沙发的猫咪。

　　很快，来教她们的人走上二楼。

　　英含宿在喂猫，随意抬头看了眼，愣住，“听舒玉？”

　　俞佳央还在鼓捣游戏机，闻言回头，“什么？哪有听舒玉？”

　　店里开有暖气，听舒玉穿了件白卫衣，袖子半捋，露出的腕骨清晰。小女孩从他身后冒出头，小心翼翼地看向英含宿。

　　听舒玉似乎并不惊讶她们在这里，拿过另一个手柄，调试了一会儿，说：“好了，A键是确定或跳跃，B键是返回，左摇杆往下按是疾跑或深蹲，右摇杆是控制视角。”

　　他说的时候，一直看着英含宿。

　　俞佳央忙着跟着他的话操作按键，弄明白后兴奋地开口：“我会了！含宿，我们来玩游戏。”

　　游戏机前的沙发是两人座，两个人一左一右坐下，俞佳央在挑选游戏，小女孩蹲在她旁边看。英含宿回头看了眼，对上听舒玉半垂的眼睛。

　　玩了一会游戏，英含宿把手柄递给一直在看她们玩的小女孩，起身，“你陪她玩一会儿，可以吗？”

　　小女孩下意识看向听舒玉，见他点头才转脸冲英含宿笑笑，给了她一个飞吻，接过手柄。

　　英含宿走到另一个长沙发坐下，拿起桌上的猫条拆开，立刻有小猫靠近。

　　听舒玉坐在沙发另一侧，视线从游戏机移到她，“她在和你说谢谢。”

　　“没事。”英含宿拿出还未开封的奶茶，插入吸管。她没有化妆，巴掌大的脸略显苍白，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喉结微微滚动，听舒玉垂下眼，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落小片阴影。

　　“你在这里兼职吗？”英含宿平缓道。

　　听舒玉回：“不是，老板是我…朋友，有时忙不过来，我会来帮忙。”

　　老板应该是柜台给她们点单的女孩，一直热情地应答。

　　“哦。”英含宿轻声说，“那个小女孩呢？”

　　老板最多二十，小女孩看着有七八岁，大概率是姐妹关系。

　　听舒玉停顿片刻，“妹妹。”

　　“哦。”果然猜得没错，英含宿吸了口奶茶。

　　“她们在同一个福利院生活，并没有血缘关系。”听舒玉缓缓道，“妹妹因为不会说话，会被福利院的其他小孩欺负，老板工作之后就把她养在身边……”

　　完全出乎意料，英含宿一时愣在原地，看了看前面抱着手柄开心玩游戏的小女孩，不知道该说什么。

　　听舒玉神色平静，平淡地继续说：“九岁之前，我也在那所福利院，只是运气好了一点，被一对夫妻收养。昨天你看到的那个人，是我现在的妈妈。”

　　英含宿：“……抱歉。”

　　听舒玉淡淡笑了笑：“你不用抱歉，是我想给你讲这段故事。”

　　想让你更了解我，比起光鲜的优秀学生，我更想让你知道我的晦暗，看到我的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