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飞机》水仙蓝

6、身份 明天请你吃

　　进入十二月份，H市的气温骤然跌至个位数。将近八点的冷风隔绝在窗外，窗门紧闭的教室开着暖气，里面的人不受影响地埋头写作业。

　　不过距离放学还有几分钟，写作业的人占少数，大多数都在收拾东西，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嗡嗡作响。

　　班长叶淼抱着一沓试卷从教室后门进来，走到最后一排的男生身旁，压低声音，“听舒玉，老马叫你出去。”

　　男生好像在发呆，出神地盯着前方，但在她说完，却没有任何迟钝地起身。

　　老马正站在门口，见人出来，才走到走廊的一块墙壁前，“来这，这风吹得我脸都僵了。”

　　听舒玉关上门，缓步走过去。

　　“舒玉，你放学后有事吗？”老马问。

　　“怎么了？”

　　“英含宿今天请假，”老马说，“我想着你俩住得近，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能不能帮忙把卷子给她送过去？”

　　“如果是平时，就让她之后抽时间补上就行，但现在快期末考了，卷子多，她应该抽不出多余时间，所以才让你帮帮忙。”

　　前面的座位从早上起就一直空着。这几天，那抹身影在教室停留的时间很短，只是往返办公室的时间就再不见人。

　　听舒玉缓缓收回视线，“…好。”

　　老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我替她跟你说声谢谢。”

　　“不用。”听舒玉说，“那我先进去了。”

　　“去吧。”

　　云中的晚自习并不要求学生只能待在教室，以往的这段时间，走廊、楼梯、天台等任何能站下人的地方都有学生的影子。但现在是冬天，除了田径场有零散几个散步的身影，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温暖的室内。

　　听舒玉背着包走在空无一人的石板路。

　　不远处的超市亮着荧荧暖光，厚实的挡风帘被从里面推开，走出来的高挑身影看了眼手机，踏上石板路。

　　隐匿在黑夜里的面孔在距离一米处逐渐清晰，木择希迟疑地看了眼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又转回眼前的人，“哎，你今天走这么早？”

　　“嗯，有事。”听舒玉淡淡应了声，越过他往校门走。

　　木择希几步跟上来，“俞佳央还在班里吗？”

　　听舒玉扫了眼他手里拎着的一袋子零食，“在。”

　　“谢了，改天一起打球。”塞了瓶饮料到听舒玉手里，木择希转身继续往高一教学楼方向走去。

　　·
　　十二月的工作不多，上周完成了美妆内容的拍摄，只剩下一个服装的。据说乙方是一位新人设计师，为了宣传其作品系列并提升品牌知名度，同时委托了FOX杂志社和另一家杂志社共同为该系列进行拍摄。

　　不巧的是，那家杂志社和FOX常年是竞争对手关系，一向不太对付。

　　不清楚对面反应如何，FOX这边反正是大小会议不断，讨论异常激烈，誓要把对方踩在脚下。

　　英含宿这几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杂志社，一直在试妆、换造型、试拍然后修改。

　　终于到正式拍摄这一天，需要拍的内容多，工作人员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准备。莉莉给她化妆的时候，英含宿困得眼皮都睁不开。

　　莉莉看她一脸没睡好的样子，问：“昨晚几点睡的，这么困？”

　　英含宿揉了揉没有上妆的眼皮，试图强制清醒，“一点多。”

　　“学习？”莉莉轻轻推开她脸上的粉底液，“不是才高一嘛，怎么熬那么晚？”

　　清醒失败，眼皮又一点一点合上，英含宿破罐破摔，不再为难自己，“下个月期末考了。”

　　“这么快？”莉莉惊讶，“我怎么记得你前不久才期中考呢。”

　　“我也这样觉得。”英含宿内心些许崩溃。

　　“今天如果顺利结束，这个月就没什么事了，有时间好好准备的，不要太担心。”莉莉安慰，“晚上别熬太晚，不然白天没精神。”

　　拍摄结束时已经下午六点，英含宿换完衣服出来听到几个人商量着去吃饭，等到没人开口适时插话，“我一会儿有事，你们……”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是负责这个月杂志拍摄任务的制片，“哎呀，吃完饭再走啦，每次就属你溜得最快，今天可算让我逮到了。你的部分已经拍完了，这个月没有其他工作，难得再见到你，一起去吃个饭呗。”

　　话说到这，英含宿难以推辞，只能答应。

　　一行人有说有笑朝停车场走去，莉莉走到英含宿旁边，胳膊搭上她的肩，“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嗯。”英含宿下巴埋进衣领，闷闷地开口 ，“你不用接小麦放学吗？”

　　“最近都让她爸接，”莉莉扬起笑，“我俩一人一星期，这周轮到我休息。”

　　冷风从缝隙灌入脖颈，英含宿下意识又拢了拢衣领，懒懒地耷着眼皮，“等会儿去吃什么？”

　　莉莉想了想，“好像是烤肉，北区新开的一家，我还没试过，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她们来得非常及时，烤肉店只剩两个空位。几个人刚坐下，另外一个空位也来了人。

　　说是聚餐，但一群人聊得比吃得多，英含宿听出她们在讨论对手杂志社。她很少开口，大多时间在烤肉和吃肉。

　　英含宿并不关心工作之外的事。把自己负责的部分漂亮完成，确保不会被踢出杂志社，就足够了。

　　手边的茶杯被一只手拿起，英含宿抬眼看过去。

　　男生冲她笑笑，“水没了，我帮你再倒一杯。”

　　拍摄中途，制片忽然灵光一闪，决定加入一段男女模特的合拍内容。
　　男生就是制片临时借来的男模特。

　　偏女性化的中性服装在他身上看着些许别扭，但一站到聚光灯下，对方周身流露出一种冷淡的气质瞬间将这份违和感化为泡沫。

　　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清隽的身影，英含宿一时愣神，直到摄影师提醒她，“参宿？愣什么神？笑得开心点。”
　　……

　　没想起他叫什么名字，英含宿客气疏离地婉拒，“不用，谢谢。”

　　“好吧。”男生讪讪地把茶杯放回原位，“你想喝的时候告诉我就行，那个……主要是茶壶离你有点远。”

　　“谢谢。”
　　没在意他稍显紧绷的神色，英含宿继续翻动烤了许久的虾。

　　聚餐结束，时间过了八点。

　　英含宿坐上莉莉的副驾驶，后座还有那个帮忙倒水的男生。

　　“先送你吧。”莉莉看了眼导航，转脸对英含宿说。

　　包里的糖吃完了，英含宿手抵着额头，焉焉地应了声“嗯”。

　　车里播放着纯音乐，英含宿听着听着开始犯困，眼前的景象模糊一片，最后彻底陷入黑色。

　　英含宿睡眠浅，莉莉戳了她几下，卷翘的睫毛颤了颤，旋即眼睛就睁开了。

　　“还以为要放一首DJ才能醒呢。”莉莉开玩笑道。

　　英含宿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谢谢，路上注意安全。”

　　莉莉降下副驾驶的车窗，“你洗洗早点睡吧，今天就别熬了。”

　　英含宿往前走了几步，迷楞的脑子完全清醒，后知后觉发现包落在了莉莉车上。没等她摸出口袋里的手机，身后就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参宿。”男生拎着她的包一路小跑过来，“你的包忘拿了。”

　　“谢谢。”依然没想起对方的名字，英含宿心底掠过一丝尴尬，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接过包。

　　“你今晚和我说了多少次谢谢了，”男生笑道，“莉莉姐还在等着，我就先走了，晚安。”

　　“拜拜。”

　　红色的车驶出视野，英含宿肩膀蓦地一松。包带在手掌缠绕了几圈不再滑落，她转过身，心不在焉地往前走。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雪，不知道准不准。幸运的话，明早打开窗或许就能看见。

　　英启岚在S市能看到吗？
　　如果看不到，那就录段视频发给她吧。

　　零星亮着几扇窗的小楼前，有个人倚在墙边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微光模糊勾勒出大致轮廓。

　　隔着几米的距离，英含宿不甚在意地瞥了一眼，调出手机的手电筒。大门处的灯闪闪烁烁，坏了几天了，一直没人来修。

　　“英含宿。”

　　蓦地听到自己的名字，心跳都静了几秒，英含宿举起手机照过去，“谁？”

　　男生清俊的面容在光下清晰地显现出来，落在脸上的阴影反倒暴露出白日容易被气质干扰而自动忽略的锋利棱角，一贯清冷的气质此时都仿佛多出了几分凌厉。

　　他缓慢眨了眨眼睛，似乎对突然的光亮感到不适。英含宿连忙移开，“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舒玉朝她走来，在两步远的距离停下，从包里拿出几张卷子，“老马让我给你送来。”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英含宿接过整齐折叠在一块的试卷，心底难得涌出几分歉意。

　　“没多久。”

　　冷冽的寒风里，听舒玉的声音也染上一丝凉意。

　　“真的吗？”英含宿狐疑地盯着他的眼睛。

　　听舒玉没有丝毫闪避地对视回去，“真的。”

　　“好吧。”英含宿中止这段不知何意味的对话，“谢谢你，明天请你吃早饭。”

　　听舒玉眉梢微动，“你明天去学校？”

　　她还没忘记自己的主要身份是个学生。英含宿沉吟几秒，回：“这几天应该都会去。”

　　“…好。”听舒玉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快九点了，英含宿摆摆手，“明天见咯。”

　　说完，她转身踏上楼梯，即将走入拐角，却听到男生字字分明的声音——

　　“刚才那个，是你男朋友吗？”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