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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淤青 会一直对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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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如注,雨滴落在低洼处溅起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英含宿揉了揉惨白的脸,脚步小心地避开水洼,一路小跑到房檐下。
几米外的路灯倾泻到这里的光线微乎其微,英含宿甩着伞上的水珠,边环顾四周,找寻熟悉的身影。
走了吗?
已经过了八点,雨这么大,是个正常人都会选择早早离开吧。
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只有噼里啪啦的雨。她收拢起雨伞,转过身,踏上楼梯。
走廊的感应灯总是很迟钝。英含宿原地蹦了两下,头顶的白炽灯闪烁一下,她垂眸去翻包里的钥匙,在抬头时看到立在门侧的听舒玉。
“你…还在?”英含宿惊了一跳。
听舒玉还穿着校服,单肩挂着白色书包,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灯光掠过他瘦削的侧脸,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就这样神色平静地等着她。
英含宿缓缓走过去,将钥匙插进锁孔,推开门。
“我……”她解释道,“晚上有拍摄,就晚了一点,雨下的有点大,路上堵车又花了很长时间。”
“知道了。”他的声音和人一样,辨不出情绪。
没有多想,英含宿“哦“了声,取下背包,弯腰换鞋,身后的门被“咔哒”一声锁上。听舒玉跟着走进来,拿过另一双拖鞋娴熟换上。
把包丢在桌子上,英含宿钻进厨房,从冰箱拿出两罐葡萄汽水,其中一瓶被放到听舒玉面前。
“今天讲卷子?”
她灌了口汽水,懒懒陷进铺着软垫的椅子里。
“先不讲。”
“?”
听舒玉拆开塑料袋,拿出一支药膏,“胳膊让我看看。”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命令意味。
两人的椅子紧挨着,只余一道厘米宽的间隔。察觉到她的迟疑,没给她反应时间,听舒玉直接握住女孩随意搭在椅上的手臂,轻轻拉起袖子。
胳膊肘上那片浓郁的淤青赫然出现,他抿起唇,眼底的温度瞬间冷了下来。
英含宿想抽出胳膊没成功,遂不再挣扎,“别看这么吓人,其实一点感觉都没有,如果你不提,我都忘了它的存在。”
其实疼死了。
胳膊肘被一把推到桌角处时,她眼泪差点飙出来。在周围还未平息的惊呼声中,英含宿压回涌到喉咙的酸意,拖着震麻的胳膊一脚踹回去,直到对方露出震惊又疼痛的表情。
酸意瞬间化为爽感浮现在她冷冷勾起的嘴角。
过去十七年,她就没见过这种当众拦住她表白不成就变脸的男的。
他是多一条Y染色体的变色龙吗。
气死她了。
当时应该就趁机多踹几脚。
药膏带着薄荷的气味在淤青处慢慢化开,丝丝微凉顺着手臂蔓延到指尖。他冰凉的手指附在淤青处,慢慢地绕着边缘轻揉。
春雨一样袭来的疼和一股不知意味的情绪随着他明显更加轻柔的动作化解了英含宿隐隐上来的火气。
肩膀不由自主地颤了颤,英含宿抬起眼皮,看向对面的人。
男生低垂着眼睫,额前散落着几缕碎发,浅色的唇微微抿起,安静地给她涂药膏。
英含宿感知到他不开心。
是因为她让他等了很长时间?
英含宿生出几分愧疚感。
没过一会儿,她又在心底冷哼一声。
又不是她硬拉着他求他给她讲题,现在又开始生闷气。后悔了就直说,她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会死皮赖脸地缠着他。
智齿再次隐隐作痛,英含宿蹙起眉,咬住腮边的一块软肉,移开视线,沉默着等待这阵折磨赶紧消失。
摊开在面前的理综试卷上凌厉的红色字体看起来像是注解,分布在被打上记号的题旁边的空白处。
漂亮的字让她不禁多看一眼,写的内容也顺势清晰流入了眼底。
作了注解的题和她错的那几道怎么那么像……
英含宿心头一动,定睛细细把整张卷子看了一遍,才发现并不是像,完完全全就是她错的那些题。
此时,智齿痛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好吧,实话说,听舒玉如果想反悔,她可能会有那么一点点舍不得。
可是,听舒玉,会一直对她这么好吗?
……
……
高一那年,英含宿第一次见到听舒玉,只留下个病弱蝴蝶的印象。
听同桌说,他请了一周的病假。
虽然已经开学有一段时间,但英含宿对班级大半以上的人没什么印象,可以称为熟悉的只有各科课代表、班长和她的同桌。
当时的听舒玉还没有担任班长,在此之前,她对他的印象几乎为零。
知道班里有这么一个人后,英含宿后知后觉记起同桌经常提起的一个名字。
“我去,听舒玉的分数是人能考出来的吗?我们居然还和他在一个班!”同桌俞佳央扭曲着脸从人群中挤出来,风风火火跑回来瘫在座位上。
过了几天,俞佳央揣着个什么东西神神秘秘地凑到她桌旁说:“同桌,快看!我居然借到了听舒玉的笔记本,赶紧来多学几招,说不定下次月考考第一的就是我俩了。”
某个课间,俞佳央坐在位置上闲闲地磨起指甲,和她闲聊,“听舒玉居然是学校排球队的,听说他在初中部时,排球队的队长就想邀他进队了。”
……
说的次数多了,英含宿记住了这个名字——听舒玉。
而现在,名字有了脸。
之后,俞佳央再次提起听舒玉三个字的时候,英含宿的脑中先浮现的是楼梯间的那双眼睛。
排球队的。四个字在舌尖打了个圈,英含宿不由疑惑:
打排球的听舒玉会是什么样子?
没过多久,英含宿亲眼见到打排球时的听舒玉。
一次拍摄工作临时更改时间,莉莉顺路把她送回学校。英含宿背着包路过田径场,一阵如潮水般的欢呼声涌进耳朵。
田径场的排球区域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她站的位置高,轻而易举将人群中央的景象收入眼底。
球网一端是裁判台,两边各站着蓄势待发的六个人,一侧的记录台上比分牌显示比分已经打到14:13——
比赛进入赛点。
左边的队伍如果再得一分,就能赢下这场比赛。右边队伍中有人紧张地抹掉额头的汗珠,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队长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把队友叫来围成一圈。
英含宿居然从里面瞥到一个熟悉的脸庞。
听舒玉站在男生身旁,身穿写有17号的白色队服,光落在他汗湿的脖颈上,衬得那片皮肤白得发光。干干净净,像三月抽芽的枝条,少年感满得要溢出来。
相比队友紧张到绷直的脸,他的神色依旧平静如湖,看不出任何紧张的情绪。
这么自信?英含宿轻挑起眉。
不知说了什么,几人散开,暂停结束,比赛继续。周遭喧闹的人群被按下静音键,所有人屏息凝望,等待着接下来的比赛。
英含宿对排球了解不多,看不出听舒玉负责什么位置。他站在后排,微微俯身,目光穿过球网,像豹子锁定猎物一样注视着对面飞来的球。
比赛中的听舒玉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
他预判着球的轨迹往前踏了半步,双臂并拢,球砸在小臂,然后被高高垫起,稳稳地朝着前排中央微曲膝盖准备好接球的队友方向飞去。
球再次飞回左侧,英含宿的视线不由自主跟着球跑,直到球又一次飞回右侧,被前排左侧的人拦截。
她下意识往后排看了眼,却没想到撞上他远远看过来的视线。
短暂的视线交汇不到一秒,听舒玉的视线挪回空中旋转的排球上。
英含宿只当是错觉,她站的位置算是在他的对面,说不定他是在看对方队伍的谁。
“嗨,含宿!”俞佳央清脆的声音从身侧传过来。
英含宿抬眼看去。
俞佳央和一个男生各自抱着箱水朝她走过来,她外套了个红色马甲,马尾辫在后面轻甩,“你不是请假了吗?怎么在这里?”
英含宿简单解释:“突然又没事了。”
“哦。”俞佳央没再问,冲她眨眼:“要不要去看排球比赛?特别热闹,我男神也在。”最后一句话是凑在她耳边说的。
俞佳央男神是排球队的谁来着,英含宿只记得是比她们大一级的学长。
“你是志愿者?”英含宿视线落在她的衣服上。
“对,水箱空了,”俞佳央冲男生那边努嘴,“我和小陈刚去超市买呢。”
“这样。”英含宿点头。
没得到想要的回答,俞佳央开始撒娇,“去嘛去嘛,我们一起去,我一个人在那好孤单的……”
英含宿一向吃软不吃硬,遂答应:“好。”
小陈走得快,一个人走在最前面,英含宿和俞佳央并肩跟在后面。
水箱被英含宿接过,俞佳央揉捏着有些酸疼的胳膊,“哎,我觉得以后我得多锻炼身体,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这一点路都给我整个人累成狗了。”
英含宿轻松抱着水箱,淡淡地揭穿她:“你是想和你男神一起锻炼吧。”
“呀!”俞佳央羞得惊呼一声,试图捂住她的嘴,阻止她继续开口。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看到我……”偷偷在田径场看他们训练。
“什么?”英含宿疑惑地看她。
“没什么,”俞佳央好似看到什么,突然提高音量,刻意地咳了咳,“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我渴了。”
“?”英含宿顺着视线看过去,听舒玉和那个可能是队长的男生正站在休息区,抬眼望着她们的方向。
她这才发现,比赛结束了。
俞佳央耳尖红红的,从英含宿手里接过水箱,用只有她们俩才能听见的声音快速说:“完蛋了,宝贝,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挨个骂。”
“??”
直到看到俞佳央缩着脑袋,站在男生面前一副乖乖听训的可怜巴巴模样,英含宿懂了。
原来真的是挨骂呀。
不过,她怎么看着俞佳央那个家伙有些乐在其中呢。
没等多久,俞佳央顶着张猴屁股红的脸蛋走到她旁边,手里还拿着两瓶水,“你喝哪个?”
英含宿接过葡萄味的,问:“那个就是你男神?”
俞佳央拧开剩下的青柠味汽水,“是不是很帅,简直了,排球队的颜值担当。”
“颜值担当?”
听出她话中的一丝质疑,俞佳央不可思议,“难道你不这样觉得吗?”
她伸出手指指着一处,“排球队的人差不多都在那儿了,你自己看看,我说的对不对。”
沿着指尖的方向是一群勾肩搭背准备去聚餐庆祝的少年,一片白色中,英含宿最先看到的是低着脖颈,用手巾擦拭薄汗的听舒玉。
英含宿很早就注意到,其他人都汗如雨下,他却不怎么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