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飞机》水仙蓝

3、英含宿 那么多人，

　　“听舒玉！”

　　走到楼梯口的身影顿住。

　　男生拿着书匆匆跑过来，“你也要去找老马？咱俩一块呗。”

　　老马是他们班主任，是个教语文的地中海小老头，最喜欢在课上捋着头顶稀少的发丝朗诵诗词，大概头顶有什么开关。

　　老马办公室在第三层，男生一步三个台阶，和听舒玉并排走着，以一种熟稔的语调再次开口：“老马现在找你，是不是月考成绩出来了？”

　　听舒玉神色莫名地盯了他一瞬，后开口：“没说。”

　　男生眉眼耷拉下来，“这次数学好难，我选择题居然错了三个，感觉上不了120了。”

　　“哎，我现在觉都睡不香，”男生长叹一声，“像你这样的学霸，肯定体会不到我们这群凡人的心情，难题全是为难我们这种中不溜的，我猜你这次肯定又是650+，什么时候我能再多个40分，就能把宋裕那个狗东西踢出榜单……”

　　他自顾自说，不时看旁边的人的神色。听舒玉始终一副置身其外的模样，仿佛他说的人与他无关。

　　男生内心渐渐生起酸意。
　　初中时，他也是所有老师捧在手里的尖子生，像现在的听舒玉一样。

　　同学们追捧他，老师们给他课上看其他书的特权，父母把他捧在掌心，无论他走到哪里，周围的人都能认出他。

　　学霸、天才、优等生……这些从别人口中对他的赞誉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他内心骄傲得意极了，表面却装作云淡风轻。

　　自从上了高中，曾经属于他的称号再与他无关。以前，他是钉在第一位置的第一名，现在却不再是别人口中的天才。

　　但天才没有消失，只是不是他。

　　他好奇、羡慕、忮忌，有时甚至仇视听舒玉。听舒玉永远那么坦然，仿佛他得到的一切本就应该属于他。

　　“到了。”
　　听舒玉的声音在耳边绕了一圈，男生才慢半拍抬头张望着墙上的牌子，“哦到了？”

　　见他没动作，男生朝门口探头，“怎么不进去？”

　　听舒玉心不在焉地收回视线，往门口偏身，“里面有人。”

　　“谁啊？”

　　办公室门开了一角，他的角度被挡了一大半，只能看到老马锃亮的后脑勺。虽然看不到人，但交谈声从门缝里漏进耳朵。

　　除了老马那带着调调的声音，还有一道声音。

　　听着有点熟悉……

　　男生侧着耳朵准备往前凑，身前突然横来一只手，他仰头纳闷想问干嘛，但对上听舒玉从眼尾扫来的视线就哑了声。

　　听舒玉是内双，薄薄的眼皮下是一双深色瞳孔，平常看人时总漫不经心地稍垂着眼，虽然显得有些倨傲，但没有太多攻击性。

　　但此刻，听舒玉看过来的眼神让他不由心生惧意，他搓了搓胳膊，僵直后退几步，“算了，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

　　“…这次无论说什么，你都要把你家长叫过来，不过放心，我只是和她随便聊聊……”

　　“明天吧，你找个时间，对了还有，这周学校严查校服，最近可小心点，被抓到我可保不了你……”

　　老马端起茶杯猛灌了口，单方面输出十几分钟，他已经口干舌燥。

　　女生始终一副漠然的表情，虽然句句有回应，但他总觉得她压根没听进去。老马缓慢摸着稀少的发丝，又喝了口茶，视线无意扫到她胳膊肘的伤口，不由得头疼起来，“哎呦你这伤……”

　　她皮肤白，伤口处的乌青显得格外吓人，女生低眼扫过去，眉头轻蹙，“没事。”

　　老马将信将疑，递过去一个创口贴，“行了，也没啥事了，你一会儿去医务室看看，别感染了。”

　　“不用，这点伤马上就痊愈了。”女生起身，走到门口时脚步停顿，“……谢谢。”

　　“吱呀。”
　　门从里面推开。

　　听舒玉眼眸微动，侧身挪开一个角度。

　　女生停顿几秒，从他旁边擦身而过，风里卷挟起淡淡香气。他指尖轻点，一抹冰凉在腕间滑过。

　　“哎，那不是英含宿？”目送人消失，男生若有所思地走过来。

　　话虽带着疑惑，但他百分百确认就是英含宿。

　　要论她们班的风流人物，除了听舒玉这个一直居占年级第一的学霸，还有个英含宿。

　　不过两人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上帝是公平的，拥有漂亮皮囊的英含宿，只能得到一个不太灵光的脑子。

　　当然，这不是说英含宿学习差。

　　如果将他和听舒玉划为第一等级，那英含宿勉强够得上第二等级的吊车尾。

　　不同级别之间似乎天然存在一道无形的沟壑，他并不关心沟壑之外发生的事情。

　　听说她许多真真假假的传闻，大概拼凑出她的形象——
　　漂亮、不近人情、清高。

　　“哎她刚是在看你吗？”男生想起英含宿刚才的停顿。

　　并没人应他。

　　听舒玉不知何时走到栏杆前，男生凑过去，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二楼的走廊。

　　在路过的一群穿着校服的少女少男中，女生穿着设计另类的衣服格外显眼，衬得胳膊肘的擦红倒像是专门搭配的设计。

　　她大步流星从人群穿过，腰间系的白色丝带像一团流动的云，不时擦过腕上略显夸张的手链，带起星点脆响。

　　“看什么呢？”男生没戴眼镜，眯着眼只看到模糊一片。

　　最后一抹衣角消失在拐角，听舒玉转身走进老马办公室。
　　“没什么。”

　　……

　　英含宿走进FOX杂志社时，负责给她化妆的莉莉刚好化完前一个人，灌了口冰咖啡，招手示意她来坐下。

　　“今天来这么早？”莉莉摆弄着一会儿要用的化妆品，闲闲地开口。

　　英含宿没骨头一样躺在椅子里，漫不经心地划拉手机屏幕，“翘课了。”

　　莉莉挑眉，“翘课？那个谁没有拦你？”

　　她语调暧昧，满满打趣八卦的意味。

　　指尖的动作顿了顿，英含宿假装没听出意思，恹恹地说：“那么多人，他管得过来吗。”

　　话刚说完，屏幕上方突然弹出条消息。

　　说曹操曹操到。

　　【T：去哪了？】

　　英含宿面无表情地划掉提示框。

　　莉莉满怀深意地笑道：“万一人家想管的人只有一个呢。”

　　英含宿手一滑，屏幕里的小人死掉了。她放下手机，“莉莉，你最近偶像剧看太多，脑子被荼毒了？”

　　“你怎么知道我老公新剧最近播出了，《锦瑟华年》，男帅女美，入股不亏哦。”莉莉朝她眨眨眼。

　　英含宿：“……”

　　沉默N秒，她再次点开游戏。

　　对面大概知道她不会回，又发来条消息。英含宿看都没看准备继续划走，但瞥到其中一个字时迟疑了半秒，然后看到了整条消息。

　　【T：八点，我到你家楼下。】

　　她腾一下坐直，脑子宕机片刻。

　　老马说成绩明天公布，他现在应该不知道；发生摩擦的时候，他不在教室，应该也不知道；作业她自己拿了，应该也不是。
　　……

　　英含宿又坦然自若地瘫回软椅。看了全过程的莉莉一脸好奇，“怎么一会儿紧张兮兮如临大敌，一会儿又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肚子突然有点疼。”英含宿胡扯了个借口后转移话题，“找完了没？”

　　“差不多了。”莉莉拿了盒湿敷棉片给她，“你先湿敷一下，我调粉底液颜色。”

　　……

　　对着大灯照了一个小时，英含宿额头冒出一层薄汗，偏偏今天穿的长袖，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一到休息时间，揉了揉僵硬的脸，她快步走到窗前吸吮微风。

　　“你胳膊怎么青了？”

　　莉莉走过来给她补妆，不经意瞥到她的胳膊，青了一片，看着挺吓人。

　　英含宿拉下袖子，“不小心碰到桌角。”

　　“记得涂药，别留疤了。”莉莉提醒。

　　英含宿稍弯下腰，方便莉莉补妆。细腻的眼影粉点在眼皮上，莉莉敲了敲粉刷，压低声音：“猜猜我刚看见谁了。”

　　英含宿浑不在意地说了个名字。

　　“不是。”莉莉忍不了三秒钟，揭秘道：“ONLINE杂志的副主编！”

　　“看来前不久的传言是真的，她们会从FOX中挑选出两个模特去拍下个月的杂志封面，如果被选中，未来的前途说是闪得睁不开眼都不过分。”

　　传言从上个月就开始传。最开始几天，整个杂志社上上下下躁动，激动又紧张地等着这块大饼。结果是时间越拖越长，大饼变成飞饼，这几天终于偃旗息鼓，英含宿以为这件事大概率没戏了。
　　没想到又飞回来了。

　　牙齿突然传来丝痛意，英含宿咬着舌尖，捂住右脸。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莉莉环视了一圈，凑到她耳边开玩笑：“收拾收拾准备升咖吧。”

　　她都没咖，哪来的咖升。英含宿指尖轻点莉莉的眉心把人推开。

　　周围人多，莉莉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提起FOX即将举办的晚会，“周日晚上，你去吗？”

　　英含宿点头。
　　FOX杂志社成立十周年的晚会，她不想干了才会推掉。

　　“到时候一起去啊，我接你？”

　　“好了，大美女。”莉莉满意地收起化妆包，走之前挤眉弄眼，“苟富贵勿相忘喔。”

　　会不会被饼砸中，英含宿懒得去想，因为此刻有另一件事正盘旋在脑中——
　　听舒玉还在她家楼下等着吗？

　　在离八点还有几分钟的时候，雨滴忽然开始噼里啪啦地敲击窗户，架势看起来要持续很长时间。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出乎很多人的预料，打车回家的路上，汽车堵成长排，马路上到处开满喇叭花，司机咒骂一声猛踩刹车。

　　刹车拌油门终于摇到熟悉的路口，英含宿撑伞下了车。

　　阴沉的雨幕中，手机的荧荧幽光照亮她的脸，此时已经八点四十九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