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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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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渐紧,带着穿透衣衫的凉意。
苏宥温身体素质好,并不觉冷,反倒是高鹤,裹了裹外套,却仍站在原地,颇有耐心。
半个小时过去,杨子轩还没到。
苏宥温并不意外,从别墅过来,即便不堵车,至少也需要四十分钟。
“其实吧,苏医生,”高鹤弹了弹烟灰,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道,“男人嘛,有时候服个软,事情就过去了。何必跟自己、跟眼前的好日子过不去呢?”
那副自以为看透一切、带着居高临下怜悯的腔调,让苏宥温胃里一阵翻腾。
他忍不住侧过脸,移开了视线。
这个细微的抗拒动作,落在高鹤眼里,却成了被说中心事、羞恼又倔强的表现。
他自觉拿捏准了,乘胜追击道:
“男人嘛,都要面子,得捧着、哄着。谁愿意天天对着一个驳自己面子的人——”
“我也是男人。”
苏宥温倏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冷意。
他厌烦这种论调,什么男人女人,在尊重与人格面前,并无不同。
他想起秦誉。
秦誉或许也在乎面子,在属于他的社交圈里,苏宥温会尽量配合,不让他难堪。
就像自己偶尔和同事聚会晚归,秦誉虽不乐意,也不过是提前将车默默停在KTV楼下等着,接他回家后,再嘀嘀咕咕地埋怨几句。
但像高鹤这般,将“面子”凌驾于一切之上,甚至以此肆意评判他人关系的嘴脸,他忍不了。
什么哄着宠着?真当自己是需要供奉的神祇?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不自知的说教。
“呵。”高鹤没料到事到如今,苏宥温语气还这般硬气,“是啊,都是男人,没啥不一样。就怕……心气儿高,本事却跟不上。”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缓慢而清晰,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诮。
他早已打听过,从前聚会,秦誉虽护着苏宥温,但苏宥温对秦誉几乎是言听计从,让往东绝不往西。在这个圈子里,苏宥温早被私下贴上了“漂亮花瓶”的标签。
“没本事”三个字,像淬了冰的针。
“既然都是男人,”高鹤吐了口烟,语带讥诮,“那晚何必眼巴巴追到包房去呢?有些地方,可不是‘男人’该去的。”
苏宥温一怔。
那晚他本是去科室团建,阴差阳错。
落在高鹤这些人眼里,竟成了妒火中烧、追踪而至的怨妇。
奈何对方此刻还顶着“合作方”的名头。
苏宥温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与恶心,抬起眼,看向高鹤,语气依旧平静,却逐字清晰地下了逐客令:
“赵总,您还不走吗?”
赵总一笑,将烟捻灭,扔在苏宥温脚边“其实吧——”声音拉长,目光不老实地打量着苏宥温,十分恶心,“你长得还行,就没打算——”
尾音上扬,目光不老实地打量着苏宥温,意思再明显不过。
苏宥温没说话,冷冷地看着对方,目光阴暗,赵鹤感到一阵凉意,想起那天月光城发生的一切,他咽了咽口水。
“开玩笑。”他找补着,“今天秦总过生日,生日会我提前离开了,替我问好哈。”
生日。
去年生日,苏宥温拿工资买的腰带作为礼物。
秦誉把玩着黑色腰带,腰带伏在秦誉手上,如同蜿蜒而安静的蛇。
秦誉调侃道:“铁公鸡拔毛,不容易呀。”
苏宥温穷过,对钱的概念和秦誉不一样。
这条腰带可是花了一个月的工资。
明明是自己想送的,偏偏自己又不开心。
秦誉含笑看着气鼓鼓的苏宥温,捏着苏宥温的脸。“你要是不知道送啥,你就把自己洗干净送上床。”
冷风吹过,苏宥温睫毛一颤,他当然知道秦誉生日将至,但……他有什么理由记得呢。
他想让自己忘记,偏偏有人给他提醒。
——
办公室内,秦誉又一次伏在冰冷的办公桌上昏睡过去。
“秦誉哥!”
办公室的门被象征性地叩了两下,不等里面回应,便径自推开。
一个穿着鲜红连衣裙的女孩抱着一大捧怒放的红玫瑰。
对这种全然无视界限的行为,秦誉从心底感到厌烦。:“我还没说‘进来’。”
冰冷的语气并未浇灭女孩的热情,她脸上依旧绽放着毫无阴霾的笑。
这女孩是秦誉舅舅林振海收养的,叫林安安。
秦誉对这位舅舅的情感很复杂,许多行事作风他看不上眼,但那是逝去的母亲在这世上不多的亲人。
落地窗外,是俯瞰京城的璀璨夜景,高楼如林,霓虹似海,繁华却透不进这间冷寂的办公室。
殷红的玫瑰映得林安安双颊泛红。
“我公司,不收这些。”秦誉视线落回手边厚厚的文件上,语气平淡。
“不是我要送的!”林安安连忙解释,声音清脆,“是楼下前台收到的,我看没人拿,就给你带上来了。肯定是别人送你的生日礼物!”
秦誉没应声,端起手边的杯子,将凉透的黑咖啡一饮而尽。
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扔掉。”他吐出两个字,不留任何余地。
林安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低头看着怀里娇艳欲滴的玫瑰,惋惜地撇撇嘴:“……好吧。”
她抱着那捧与她衣裙几乎同色的玫瑰,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合上的瞬间,她脸上天真烂漫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
她迅速抽出夹在花束中的那张精致烫金贺卡。
上面只有一行简洁的手写字:
[生日快乐。你今晚回家吗?]
她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硬质的卡片在她涂着鲜红甲油的指尖被狠狠对折、揉捏,最后紧紧攥进掌心,
那红色美甲,此刻像极了嗜血的獠牙。
公司楼下的分类垃圾桶旁,一捧红玫瑰被毫不留情地掼了进去。
夜风呼啸而过,徒劳地卷起几片花瓣,很快,它们便与尘土垃圾为伍,再无人问津。
——
别墅里,苏宥温拧开了今晚的第三瓶红酒。
墙上的复古挂钟,时针沉默地指向罗马数字“IV”。
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而秦誉,依然没有回来。
真可笑啊。
苏宥温试图端起高脚杯,指尖却无法抑制地颤抖,杯子脱手滑落,“啪”一声脆响,在地板上炸开一朵暗红色的、凄艳的花。
收藏红酒,不过一夜,就被他当作最廉价的麻醉剂。
丝绸睡袍松垮地挂在身上,衣襟被溅出的酒液浸湿,黏腻地贴着胸口。
他明明……已经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干净了,像一件等待被拆封的礼物,安静地放在了属于他们两人的床上。
他甚至抛掉了所有可笑的自尊,送去了那束玫瑰和那句近乎乞求的“回家吗”。
他把自己卑微地献上。
可秦誉不屑来看一眼。
苏宥温不过三十出头,身上没有一块赘肉;脸上寻不到一丝皱纹;皮肤依旧紧实白皙。
可还是不行。
怎样都不行。
苏宥温踉跄着走到床头,拉开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那枚被他摘下的戒指。
窗外,天色由浓墨般的黑,渐渐透出灰白,然后是鱼肚白,最终,第一缕毫无温度的阳光刺破了云层,蛮横地涌进房间。
天亮了。
阳光驱散了黑夜,也扫光了他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念想。
阳光真好啊。
苏宥温缓缓抬起手,挡在眼前。
“阳光……真好。”他喃喃重复。
——
“哥!哥——!!”
卧室门外突然传来剧烈的砸门声,伴随着杨子轩惊慌失措的喊叫。
苏宥温猛地从混沌中惊醒,发现自己竟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睡了过去。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浑身的骨骼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而发出僵硬的“咔嗒”声。他扶着床沿站起,胡乱拢了拢散开的睡袍。
慌乱中,只听见叮当一声,好是什么东西滚落在地,苏宥温却来不及寻找。
“哥!开门啊!!”
杨子轩的声音带着哭腔,拳头一下下砸在厚重的门板上,砰砰作响。
苏宥温强忍着头痛和眩晕,快步走过去拧开门锁。
门刚打开一条缝,他还未看清杨子轩的脸,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便猛地从旁边伸出,粗暴地揪住杨子轩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狠狠拽了出去。
“子轩!”
苏宥温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