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种》龟壳绿

7、高鹤

　　前来问诊的年轻女孩坐在对面，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别处，脸颊微红，似乎不敢长久注视苏宥温那双过于清澈又略显疏离的眼睛。
　　“给你开了一点止痛药，平时不要熬夜。”苏宥温语调温和，安抚着对方的紧张。
　　待女孩道谢离开后，他才稍稍向后，靠在舒适的椅背上，任由窗外午后的阳光铺洒全身。
　　门又被推开。
　　苏宥温下意识坐直身体，看清来人后，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你怎么没回家？”
　　迟知行熟门熟路地在他对面的问诊椅上坐下，身上的白大褂已经脱了，只穿着简单的衬衫。“来找你啊。上次提的那个科研项目，还记得吗？”
　　苏宥温点头：“记得。什么时候开始？”
　　“积极性不错嘛，苏医生。”迟知行难得露出赞许的表情，“周六晚上，跟我哥吃个饭。应该还有别人，一起碰个头，聊聊初步想法。”
　　“就我们两个医生参与？”苏宥温问，“付主任呢？”
　　“你呀……”迟知行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当然……有晓晓。不过你得知道，真搞起来会非常忙，做好心理准备。”
　　苏宥温再次点头。秦誉离开后，他的时间仿佛被骤然拉长，空出太多无从填满的缝隙。忙碌，或许是种解脱。
　　迟知行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周六我来接你。”
　　科室里的姑娘们眼睛都尖。
　　苏宥温感情生活不太顺遂，她们早有察觉。
　　前些年，曾有位女医生鼓起勇气表明心迹，被他明确又平静地拒绝后，对方到底难以面对，主动申请调离了。
　　“苏医生，一起去接水吗？”两位女护士笑着凑过来。
　　“好。”苏宥温唇角弯起很淡的弧度。
　　大家似乎都愿意和他待在一块儿。他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淡淡的。
　　下班时分，苏宥温和几位同事并肩走出医院大楼。
　　门口停着一辆惹眼的库里南。曜石黑的车身在暮色中流淌着低调而昂贵的光泽。
　　曾经，秦誉最常开这辆车来接苏宥温下班。
　　几位女同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正想识趣地找借口先走，车门却在这时平稳地滑开。
　　一个身形瘦高、穿着简约白衬衫的年轻男孩从驾驶座下来，笑容明朗，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
　　“哥！我来接你啦！”
　　同事们一时怔住。来人竟不是秦誉。这男孩面容干净，气质阳光，与秦誉那种迫人的气场截然不同。
　　“你们好，我是苏哥的朋友。”杨子轩抢先开口。他知道苏宥温的为人，但仍害怕自己那不甚光彩的身份，在这种场合被无意间戳破。
　　“你好你好！”同事们纷纷友善回应。
　　“我们先走了。”苏宥温朝同事们微微颔首，转身上了车。
　　“哥，你同事人真好呀。”车子驶离，杨子轩语气轻快。他年纪尚轻，心思单纯，总觉得别人对他展露笑颜便是善意，恨不得掏心掏肺回报。
　　“只是打个招呼而已。”苏宥温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胃里隐隐有些空荡。
　　他下意识伸手，习惯性地想去副驾前方的储物格摸索——曾经秦誉走回买好甜点等苏宥温下班。
　　手指探去，却只触到冰凉光滑的木板。
　　他的手悬停了一瞬，默默收回。
　　有些好，总要等到那人离开了，才会浮现出来。
　　是不是只要自己也主动一点，秦誉就会回来。
　　万一秦誉只是和自己置气呢。
　　一路上，苏宥温气息不问，前方的霓虹灯渐渐模糊，苏宥温这才意识到，自己想和好如初的愿望这么强烈
　　——
　　周六转眼即至。
　　杨子轩这几日异常安分，大概是那晚秦誉留下的威慑力尚未消散。
　　周六傍晚，苏宥温换上一套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面料上细密的亮片在灯光下折射出星辰般细碎的光点。手表、领带、项链、香水……细节一丝不苟。
　　就像秦誉平时上班一样。
　　最后，他独自走下螺旋楼梯，来到别墅底层隐秘的酒窖。
　　这里设计得像一个微型的高级酒吧，拥有精致的吧台和占据整面墙的恒温酒架。
　　架上陈列的，几乎都是秦誉的珍藏。
　　偶尔深夜，秦誉会独自下来喝一杯。
　　也会半哄半拉地拽着苏宥温下来，在昏黄灯光与醇厚酒香里，做些别的、让空气升温的事。
　　苏宥温记得秦誉说过：左边柜子里的，均价十万起步；右边的更为昂贵，是他留待某个重要纪念日才开的；而另一个独立酒柜最底层那八瓶红酒，算是这里的“平价品”，单瓶也在一万左右。
　　苏宥温的手指拂过左边柜子的玻璃门，犹豫着。这种场合，礼数宁可过头，也不能叫人看轻。
　　最终，他还是取出了一瓶十万的红酒。
　　如果秦誉在，这些人情世故的考量，从来轮不到他来费心。
　　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瓶身，他终究还是给迟知行发了条消息。
　　苏宥温：需要带酒吗？
　　迟知行：不用带吧，我哥应该会准备。我跟他说一声，让他看着办就行。
　　苏宥温看着回复，正要将酒瓶放回原处，指尖却顿住了。这些……都是秦誉喜欢的东西。
　　他重新握紧了酒瓶。
　　苏宥温：嗯。这瓶拿给你吧。
　　迟知行没再推辞。
　　约定的地方，与“月光城”那种喧嚣之地截然相反，位置清幽，名字也雅致——听松阁。
　　庭院内花木扶疏，一条浅浅的人工溪流潺潺而过，包间的落地窗外，便是这幅静谧的园景。
　　迎面走来一位四十出头、气质沉稳的男人，两鬓已夹杂了些许银发。迟知行唤道：“哥。”
　　迟家兄弟的名字颇有意思，一个行知，一个知行。
　　迟行知与苏宥温、付晓晓逐一打过招呼，目光在付晓晓身上多停留了半秒，随即自然地带入寒暄。
　　饭局开始，话题逐渐转向正事。
　　苏宥温安静地坐着，这种应酬场合他向来不喜。
　　他能感觉到，合作方对这次会面存有疑虑——大约是担心迟行知只是为弟弟铺路试水，并未真正重视，怕自己投入资源却打了水漂。
　　“不好意思各位，路上有些耽搁，我来迟了。”
　　比预定时间晚了约莫一刻钟，包间门被推开，一个身影带着歉意走了进来。
　　苏宥温抬眸，与身旁的迟知行交换了一个眼神。
　　来人是高鹤。
　　高鹤显然也认出了他们，脸上却未显露分毫异样，依旧笑容得体。只是在整个饭局中，他对苏宥温和迟知行的态度，明显比对其他人更为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周到。
　　“支持，我当然是大力支持！”高鹤表态爽快，“迟总的弟弟一表人才，年轻有为，这个项目肯定没问题！”
　　只要“月光城”那晚的冲突能就此翻篇，他出点钱投资，实在算不得什么。
　　饭局散场时，苏宥温低声提醒迟知行，记得送付晓晓回去。自己则走到一旁，给杨子轩发了定位和消息。
　　初秋的夜晚，听松阁外僻静清冷。苏宥温独自站在路边等车，昏黄的路灯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孤寂。
　　去洗手间耽搁了片刻的高鹤，刚走出餐厅。
　　高鹤一眼便瞧见了路灯下那个格外醒目的身影，不自觉便凑了过去。
　　苏宥温本想移开视线装作未见，高鹤却已带着笑意走上前，熟稔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出一根：“来一根，兄弟？”
　　苏宥温微微摆手，语气疏淡：“谢谢，我不抽。”
　　话真少。高鹤心里嘀咕，自己将烟叼上点燃，吞吐一口，语气放得更缓：“上次在月光城，是我有眼不识泰山，闹了误会。苏医生……别跟老弟一般见识。”
　　“没事。”
　　苏宥温只盼杨子轩能快些到，他不知该与这人说什么，但沉默更易引起不必要的揣测，“都过去了。”
　　“哈哈哈，那就好！以后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高鹤朗声一笑，极为自然地掏出手机，“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也好联系。”
　　苏宥温顿了一下，终究还是拿出手机，扫了码。
　　这里位置太偏，路边连个行人也没有，只有风声掠过树梢的轻响。
　　“我车到了。”一辆线条流丽的法拉利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车窗降下。
　　“要不……我送你一程？这大半夜的，不好等车。”高鹤提议，目光在苏宥温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转了转。
　　苏宥温摇头：“不用，我的车一会儿就到，不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高鹤显得格外热心，“要不你先上我车里坐会儿？入秋了，晚上凉。”
　　他觉得苏宥温长得是真好，但似乎不善言辞，性子也闷，应该不难拿捏。
　　事实似乎也确是如此。
　　苏宥温只是再次拒绝：“不用了。”
　　“是……秦少来接你吗？”高鹤忽然问，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探究，目光紧锁着苏宥温的脸。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苏宥温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随即不规则地沉重起来。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平稳却有些发空：“不是。”
　　其实撒个谎，说“是”，或许对方就会识趣离开。
　　但他说不出口。他不习惯撒谎，更怕……万一秦誉早已不念半分旧情，这个谎言只会让他在知晓内情的人面前，显得更加可笑狼狈。
　　高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毫不顾忌地吐出一口烟圈。“这样啊。”
　　他拉长了语调，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好整以暇地靠在车边，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看看，来接这位“落难美人”的，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