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种》龟壳绿

3、等等

　　苏宥温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好气地回敬：“你好意思说我？大晚上的戴什么墨镜？”
　　“帅吗？”迟知行扬了扬下巴。
　　今天的他确实不一样。手腕上多了几串设计感的手链，头发精心抓过，每一根都透着“刻意”的随性。
　　苏宥温沉默地看了他几秒，缓缓开口：“你确定这是同事团建？不知道的以为你去竞选上海滩夜总会老板。”
　　“还行吧，酒吧灯光暗。”迟知行找了个拙劣的借口，转移话题，“这次大概能来二十多人。”
　　苏宥温拉下遮光板，对着小镜子看了看自己。“我们科室怎么来这么多人？”
　　平时爱闹腾的也就那几个，年纪大一点压根不来。
　　“还有……精神科的。”迟知行声音有点虚，摸了摸鼻子，目光直视前方。
　　精神科？
　　“他们来干什么？”苏宥温转过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哎呀，脑科和精神科，不都跟‘脑子’打交道嘛，差不多。”迟知行开始扭捏。
　　苏宥温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几乎能把人钉穿。
　　车也不发动，话也不接。迟知行只是望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连只打架的狗都没有，安静得诡异。
　　“哪里差不多？精神科在隔壁大楼！”苏宥温戳破他的敷衍。
　　迟知行终于扛不住这沉默的压力。
　　窗外别说狗打架，连只麻雀都没有。他猛地回过身，一把搂住苏宥温的胳膊，拉近距离，压低声音坦白：
　　“精神科新来的主任你知道不？原来咱们大学的……校花！”
　　校花？
　　苏宥温毫无印象。
　　“付晓晓啊！”迟知行恨铁不成钢地推开他。
　　“你大学时就喜欢她？”苏宥温问。
　　迟知行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混合着窘迫、懊恼和一丝藏不住的雀跃，像出默剧喜剧。
　　“我又不抓你早恋，你扭捏个什么劲？”面对迟知行，苏宥温不用顾忌太多。
　　迟知行下意识想抓头发，手举到一半，又心疼地放下——新做的发型，碰不得。
　　“行了行了，知道了。”苏宥温放过他，又对着镜子理了理项链，“走吧。”
　　车没动。迟知行靠在窗边，静静看着苏宥温。
　　一分钟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出发的意思。
　　“老看我干嘛？”苏宥温纳闷。
　　迟知行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复杂：“苏医生，您今天实在太帅了。”
　　苏宥温没有翻白眼的习惯，他只是默默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我去换衣服。”
　　车内，迟知行终于咧开嘴，露出如释重负又感激的笑：“谢了，兄弟。”
　　路上，苏宥温换了一件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色衬衫，配一条同样简洁的白色休闲裤，全身上下只有两个口袋。杨子轩给的项链，被他仔细收进了口袋里。
　　“月光城是会员制，你确定去那儿团建？”苏宥温找了个话题。
　　月光城。秦誉带他去过一次。顶级会员制，入门储值门槛骇人。即便最低消费，也绝非普通工薪阶层能轻易承受。
　　“嗯，预算二十万。”迟知行答得干脆。他虽家境优渥，却从无挥霍的习气，大学时甚至能陪着苏宥温连吃一学期食堂。
　　苏宥温扯了扯嘴角。
　　有钱，真好啊。
　　黄昏时分，他们抵达月光城。黑色的建筑外立面覆盖着冷感的反光材质，“月光城”三个字高悬其上，在渐暗的天色中散发着矜贵而疏离的光。门外听不见里面丝毫的喧嚣，只有四名魁梧的保安，统一戴着黑色墨镜，像沉默的雕塑。
　　第一次来时，苏宥温曾悄悄对秦誉耳语：“搞得跟□□似的。”
　　秦誉当时只是握紧他的手，低声告诫：“里面鱼龙混杂，正经和不正经的生意都有，跟紧我，少说话。”
　　“就说！”
　　迟知行刷卡，带着苏宥温先进入预订好的包间，随后又折返回门口，去迎接陆续到来的同事。
　　“天啊，迟主任，您这也太破费了吧。”两位女医生走进包间，声音里带着惊喜。
　　苏宥温花了大约四秒钟，才将记忆里那个模糊的“校花”称号与眼前的人对应上。他站起身，礼节性地自我介绍：“脑科，苏宥温。”
　　“您好苏医生！我是精神科的林歌，这位是我们主任，付晓晓。”旁边的女孩热情地介绍。
　　“您好。”付晓晓伸出手。她妆容得体，浅色西装衬出干练的气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苏宥温轻轻回握。若不是迟知行邀请，他想付晓晓大概不会出现在这种略显喧闹的团建场合。
　　人到齐后，迟知行朝苏宥温递了个眼色。
　　苏宥温会意，开口问：“大家想唱什么歌？”
　　气氛逐渐活跃起来。
　　“苏医生今天穿得好素净呀。”
　　“是啊，平时感觉你穿衣很有风格的。”
　　“没衣服穿了。”苏宥温摊手，自嘲地笑了笑。
　　“拉倒吧，谁不知道你有钱。”
　　“不过今天怎么没戴你那块爱马仕手表？”
　　苏宥温从容应对，不失礼貌和风趣。
　　林歌好奇地问：“苏医生，您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我和迟主任都是复大毕业的。”苏宥温一边回答，一边拿起开瓶器，利落地打开几瓶啤酒，递给周围的人。
　　“这么巧！晓晓姐也是复大的，你们应该认识吧？”林歌眼睛一亮。
　　“我那时候是闷葫芦，只听说过付主任的名字。迟主任人缘好，他肯定熟。”苏宥温将一瓶啤酒递向林歌，目光转向迟知行。
　　迟知行挠了挠头，连声道：“认识认识认识，我认识的。”
　　然后呢？
　　没了？
　　苏宥温疑惑地看向他。包厢灯光昏暗，摇曳的彩色光斑掠过每个人脸庞。
　　迟知行只是傻笑着，目光近乎痴迷地落在付晓晓身上。
　　苏宥温没再说什么。
　　“我不喝酒，谢谢。”付晓晓对苏宥温抱歉地笑了笑。
　　“喝果汁吗？”苏宥温问。
　　付晓晓：“好。”
　　等了半晌，见迟知行仍无动静，苏宥温只好应道：“我去拿。”
　　他站起身，冲着还在傻笑的迟知行提高声音：“迟知行！”
　　“啊？怎么了怎么了？”迟知行如梦初醒，猛地站起。
　　“陪我去拿饮料！”苏宥温语气里带着没好气的无奈，引得几个女孩低声笑了起来——笑他俩的互动，也笑迟知行此刻显而易见的笨拙。
　　“来了来了。”
　　走出包间，震耳的音乐声被厚重的门隔开大半。
　　迟知行脸上仍挂着那收不住的笑，大步流星地走着，敞开的粉色西装外套随着步伐晃动。
　　“你傻笑什么？”苏宥温笑骂，“你没听见付主任不喝酒？”
　　“啊？”迟知行尴尬地咳了两声，“我……哎呀，忘了。我怕我表现得太明显，被她看出来。”
　　“早就看出来了。”
　　“啊？没有吧？我什么也没干啊。”迟知行猛地刹住脚步，抓住苏宥温的肩膀，强迫对方与自己对视，一脸茫然。
　　苏宥温脸上带着淡薄的无奈：“你这么反常，一直盯着付主任笑，那些小姑娘眼睛多尖，能看不出来？”
　　“我真啥也没干呀……”
　　“精神科我不知道，咱们科室的小姑娘可精着呢。她们私下有八卦群，光凭一件球衣就能给咱俩编出篇同人文来。”苏宥温道，“就你今天这模样，她们肯定门儿清。”
　　“那……晓晓应该还不知道吧？”
　　“喜欢她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苏宥温简直要被他的迟钝气笑。
　　迟知行烦闷地抓了抓头发，又心疼地停住——发型不能乱。“那怎么办？我都不好意思回去了。”
　　“那也好。趁你不在，两个科室的人正好熟络熟络，以后你追付主任也方便些。”
　　迟知行不置可否，索性联系了服务生直接将饮料送进包间，自己则和苏宥温在走廊里闲逛起来。
　　月光城的走廊铺着反光材质的地板，天花板也映着迷离的光影，两侧不时传来不同包厢泄出的、尖锐鼓噪的音乐。两人安静地踱步，与周遭灯红酒绿的喧嚣格格不入。
　　苏宥温莫名细细琢磨自己刚才的话，大老爷们追人没必要藏着掖着。
　　但秦誉和自己就是两个极端。
　　当年秦誉追他，从来不藏着掖着——或者说，秦誉根本没打算“追”，他直接要。
　　而自己，从没正面回应过秦誉。即便大学期间，偷偷请假去俄罗斯探望生病的秦誉，也嘴硬说，怕秦誉死了可怜，身为医学生看不下去。
　　想到往事，苏宥温低头轻笑。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三楼入口。一名服务生礼貌地伸手阻拦——楼层越高，消费等级与私密性也越高，普通会员无法随意进入高层区域。
　　他自己那五百万的会籍，几乎没怎么用过。秦誉带他来，他就来；秦誉不带，他也没想过自己来。
　　现在想想，那五百万，花的是秦誉的钱，用的却是他的时间。
　　他耸耸肩，拉着迟知行准备离开。
　　“等等。”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