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辣子冰冰

55、惊弦 怀云走上来

　　怀云走上来，见世子正在给扶风卸鞍。

　　一路疾驰了月余，它也累了，头贴着颂玉的肩背发出轻嘶。

　　怀云见颂玉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她心里不痛快。世子一向运筹帷幄，这是头一回被人这样戏耍。

　　“世子，”怀云斟酌着开口：“李聿...咱们还追吗？”

　　朝廷下的命令是剿灭鬼头寨，如今李聿叛逃下山，就不再算是寨中人。

　　颂玉停下动作，去远眺静默延绵的山。她脸上没什么挫败的神色，双眼依旧清明：“审过程大业了吗？”

　　“昨儿晚上连夜审问，把能吐的都吐出来了，”怀云道：“李聿自掌权以来，把自己从前的痕迹抹得干净，寨子里没人知道她家在哪，程大业也不知道。”

　　颂玉想起李聿撞在马前惊惶的泪眼。那时机太凑巧，追她的那两个贼人想来也是提前安排好的，招供了山寨的布防图后就咬舌自尽了。她演了这出戏，就是为了套出她们一行的身份、所带的兵力。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不会回家的。”颂玉想起程大业交代的李聿麾下那些人的身份：“咱们剿灭了鬼头寨，反倒是斩尽了她身上最后的枷锁。”

　　她没怎么和李聿交谈过，却完全懂她心中所想所图。

　　她经历了这样的淬炼，再不会是从前那个农家女李盼儿。

　　山脊横卧，像条蛰伏已久的潜龙。

　　草莽中的潜龙。

　　怀云认真听着，脑中浮现出“英雄所见略同”这句话。她没见过李聿，却已料定她是和世子一样的英雄。

　　颂玉拍掉手上沾的草屑，淡淡开口：“追。”

　　怀云看着她。

　　“李聿手底下的人熟知山形，在这片山里咱们不是她们的对手，”颂玉沉思片刻：“她带的人不少，总要吃饭休息，再刻意隐匿行踪也会留下痕迹。即刻拣选善追踪之术的轻骑五十，重点排查偏荒隐径、山中弃庙，若遇可疑行迹不可硬追，此人善于伪装，先传报回来，等我定夺。”

　　“再遣人手前往就近大小关隘、渡口、驿道，严加盘查往来行旅、商队，掐住外逃要道。先不必飞报各地关戍、州县，以免走漏风声打草惊蛇。”

　　“传信锦州州府，半日内将沿线各山其余匪寨据点呈于我案前。还有，”颂玉目光沉沉：“通知南一营，把住出境关口，严加巡防。”

　　怀云一惊：“世子是担心李聿会投奔渥南？”

　　“渥南国距此地不过百里，”颂玉抿紧唇线：“可能会是她的选择。”

　　依此人谋事之远，绝不会甘做彀中困兽。倘若轻易放她，无异于放虎归山。

　　怀云见世子揉着眉心，放缓了语气：“世子昨日清点鬼头寨残余部众、仓廪军械，又连夜手书呈文，这会儿也该休息休息。”

　　颂玉昨夜喝了酽茶，这会儿也觉得疲惫。她先将扶风的新鞍换上，道：“不必，等会儿我还要...”

　　柏舟一路疾跑，脚步声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他单膝跪下，面色沉郁：“世子，陛下急召，宣您率轻骑即刻回京。”

　　他对上颂玉的眼，喉中微涩：“杨家出事了。”

　　* *

　　平国公世子程颂玉奉命南下剿匪的第二日，大齐皇宫中就出了桩不大不小的事。

　　美人秦宜娘是萧乾的新宠。她生得巧润，性格也乖顺玲珑，很得几分上意。

　　萧乾喜欢她婉转体贴，特命她住在离紫宸殿不远的翠微宫。

　　这些日子萧乾心事重重，来时也总阴沉着脸。秦宜娘知道内中情由。这些日子宫中留言甚嚣尘上，有说陛下偏爱二皇子，东宫恐要易储；也有说太子遇刺一案诸多蹊跷，是杨旭山买凶做戏，以此攀附皇恩；更有甚者，说那刺客本就是杨家买通冲着杀太子而去的，只是碍于程世子也在，这才未成。

　　波云诡谲，众说纷纭。她一个深宫中人都听得分明，何况是高踞山巅、俯瞰天下的皇帝。

　　只是流言扰扰，矛头都指向了杨家。也是，不论是东宫失势、还是太子遇刺，获益的都是杨家，也难怪宫人们会如此口耳相传。

　　萧乾的疾症越来越严重了，偶尔还会咳出血来。御医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可再劳心伤神。秦宜娘见他又皱着眉，就先过去搀了，婉声道：“陛下可有日子没来看宜娘了。”

　　萧乾在罗榻上坐下，由她伺候着踢掉鞋袜：“国事纷繁，平国公世子昨日又启程前往锦州一带剿匪平乱，朕不得不操心。”

　　“平国公世子智勇双全，陛下就别担心了。”秦宜娘跪在榻前脚凳上替他捏腿。

　　萧乾看她乖顺地跪着，露出个柔白的后颈，支颐懒散道：“你如今是朕的嫔妃了，不用做这些下人的事。”

　　“在陛下面前，宜娘永远是奴婢。侍奉陛下是宜娘分内之事。”秦宜娘抬头，水盈盈地看他，目光中满是仰慕依赖。

　　萧乾用脚描着秦宜娘小巧的下颌，好整以暇地俯视她：“是吗？朕记得你承宠前是淑妃宫里的，那你到底是朕的奴婢，还是淑妃的奴婢？”

　　他面色如常，好像只是随口调笑，那双黑沉的眼却深不见底。

　　秦宜娘浑身一凛，忙将自己蜷伏得更低微，露出讨巧的笑：“所有嫔妃都是陛下的奴婢。陛下就是嫔妃们的天，是唯一的主子。”

　　萧乾被她奉承得有些舒展，想起内工局昨日上报说杨淑妃要扩修未央宫，就轻哼一声：“要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乖巧懂事就好了。”

　　秦宜娘状似未解其意，只轻轻嗔了一下，眉眼间沁出媚态。

　　萧乾见她女儿情态，心中一动，就要把她往膝上拉。

　　“陛下！”秦宜娘惊呼一声，就势坐在他腿上，伸手勾了脖子睇他：“您可当心着。”

　　“哦？”萧乾看她媚眼如丝，也起了亵玩之意。

　　“宜娘、宜娘腹中如今已有了小皇子了！”秦宜娘满面绯红，羞得躲在他肩上依依不语。

　　萧乾一怔，随即将她扶稳了，大喜过望道：“果真吗？御医可看过？有几个月了？”

　　“您瞧您，高兴得汗都出来了，”秦宜娘替他拭着额角，柔声细语：“昨日已宣御医瞧了，快两个月了。”

　　萧乾小心翼翼地将手覆在秦宜娘尚未隆起的小腹上，眉梢都挂着舒快喜悦。他膝下福薄，一共就两位皇子。身为天子，不能为皇室开枝散叶，日后是要遭人诟病的。他自己也急，常年找御医开方调理，宫中却总不添儿啼。

　　如今在他年近五十、各家又为了储君一事心怀鬼胎的当口秦氏有孕了，这可不是久旱逢甘霖一般！若再得个皇子，那更是天佑大齐了。

　　萧乾这样想着，脸上浮起个体贴的笑，稀世珍宝一般看着秦宜娘：“好爱妃，你果真是朕的福星。想要什么赏赐？快与朕说。”

　　“能为陛下诞下皇嗣就是最好的赏赐了，”秦宜娘婉转低眉：“臣妾不敢多求。”

　　“朕知道你懂事，所以朕更要赏你，爱妃可莫要推辞了。”萧乾乐呵呵道。

　　秦宜娘依在他肩头，闻言思索片刻：“陛下这么说，臣妾突然想到一事。”

　　“哦？”萧乾来了兴致。

　　“臣妾前几日去未央宫陪淑妃娘娘说话，见娘娘总愁眉不展。原来是二皇子渐渐长大，快到了出去大展拳脚的年纪。娘娘是想，若二皇子蒙陛下垂幸，能开府封王，便也能更好地历练历练，来日也可为陛下、为太子分忧。”

　　萧乾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你求的赏赐，就是让朕给轩儿封王？”

　　付如宝侍立一侧，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声。

　　“娘娘说，如今二皇子母家得陛下眷佑，若陛下再给二皇子封了王爷，更能彰显咱们大齐善待有功之臣、皇恩昭昭。”秦宜娘恍若未觉萧乾渐次沉下去的脸色，掰着指头欢喜道：“母妃是一品淑妃，表兄是御林军中郎将，要是二皇子再得封王，那是多大的荣光呀！就连臣妾腹中的孩子也能跟着沾沾喜气，日后也好...陛下？陛下您弄疼臣妾了！”

　　萧乾扶着秦宜娘肩膀的手缓缓收紧，直扣进她肉中。秦宜娘这才发现他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的神色，“呀”的一声就滚下榻，惊恐地叩首连连：“臣妾该死！陛下恕罪！臣妾说了不该说的话！”说罢就左右开弓掌起自己的嘴，“噼啪”几声下去，白瓷一样的脸上登时浮出鲜红的掌印。

　　宫中众人见状，也吓得纷纷伏首。萧乾没有喊停，他俯视着秦宜娘小小的身影，像御座上喜怒不定的巨兽。

　　“陛下！”秦宜娘鬓发都乱了，泪水涟涟地哀声道：“是臣妾无知，一时昏了头，还请陛下看在腹中皇儿的面子上饶恕臣妾！”

　　“行了！”萧乾沉声斥道：“像什么样子！”

　　他阴鸷的目光扫过殿上渺渺众人，又落在秦宜娘身上：“这话是淑妃亲口说的？”

　　“是，是。臣妾原是娘娘宫中人，听娘娘每每提及时都发愁不已，想着帮一帮娘娘，这才没过脑说了胡话。”秦宜娘惊惶地跪行上前，抓住萧乾的衣摆，几乎要伏进地里：“臣妾一介宫女出身，哪里会想那么多，一时猪油蒙了心，求陛下宽恕啊！”

　　萧乾的目光带着刀子一样的猜忌，剜得秦宜娘不住地颤抖。是啊，秦氏不过一介宫女，其中诸多关窍哪里会看得清楚。她这样贸然请封，想必是得了杨淑妃的授意，要来探他的意思。

　　好个杨家！他原本提拔他们，只是想养出个制衡曹家的筹码。谁想到自己一时没留意骄纵太过，反倒叫这筹码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和肖想！

　　萧韫轩才多大年纪，虚岁还不满八。那起子人自己想要夺权，竟敢将他的皇子推出来做工具！

　　萧乾这会儿胸气郁结，眼底都充了血。看来那些传言不是空穴来风，杨家竟真的动了夺嫡的心思。就连御林军中都渐渐起了流言，那都是跟着杨旭山同吃同睡的兄弟，杨旭山的想法他们恐怕再清楚不过。

　　好啊，他眉心抽动，露出个怪戾的笑。想在他眼皮子底下搅权弄势，也要看他们杨家有没有这样的本事！这滔天恩眷他既然能给，也能寻个由头随时抽走！

　　秦宜娘见皇帝脸上风云变幻，壮起胆子道：“陛下？”

　　“好了，”萧乾念她肚子中还有皇嗣，挥手叫人扶她起来：“今日之事，朕念你无知不多苛责。往后谁若再敢提起，朕绝不轻饶！”

　　秦宜娘忙怯怯应是，脸上还挂着泪：“那臣妾伺候陛下用膳吧。”

　　萧乾这会儿心绪翻涌，他眼下深以杨家为恨，连带着也厌恶起翠微宫：“不用了。朕去皇后宫里。”

　　“把今日朕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淑妃，”他拂袖站起，冷冷扫一眼秦宜娘：“若她还有胆子，就尽管再来请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