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辣子冰冰

54、盼儿 盼儿住在芒

　　盼儿住在芒县东头，上山的时候只有十九。

　　家里父亲嗜酒、兄长好赌，屋头田间的活只有盼儿和盼儿的娘在劳作。

　　盼儿的手上全是荷锄的厚茧和黑灯瞎火做针线留下的旧疤。她生得白净，面皮像雪掬起来的。娘总捧着她的手抽泣，哭自己没本事让盼儿受了委屈。

　　可盼儿不觉得委屈。不就是一副皮囊吗，她无所谓地想。

　　盼儿爱看书。家门前柴草垛里全是她藏起的书。那是她私下接绣活，一铜板一铜板攒起来的钱买来的。不忙的时候，她就坐在田头反复地翻，捧着沾满墨渍的旧卷像捧着座神龛。她看得入了迷，就想像自己也是书里满腹经纶、纵横捭阖的大家。

　　听说燕京有女人做公侯。真好，盼儿心驰神往，果然是最富贵繁华的地方，女人也能自己挣一条路。

　　“真傻。”村里相熟的人总这样说：“看再多书也是个庄稼女孩。”

　　哥哥也总在输钱后骂她。“赔钱货，”他指着她，鼻子都气歪了：“看那么多书只会更不安分！”

　　盼儿不怕他。盼儿知道他在恼她，一个赔钱女孩，怎么敢比他懂得多有出息！“烂赌鬼！”盼儿朝哥哥啐两口，鼻青脸肿地就又去翻书。

　　* *

　　林霸第一次见盼儿，她就在读书。

　　那时候正麦闲，他刚从临着的陈陇村抢了粮食，正志得意满地往山里走。村里人知道他们经过，都吓得锁紧大门躲起来了。偌大一片田，只有盼儿，和翻涌的麦浪。

　　盼儿捧着书，笑弯了眉眼。风吹过卷着她的头发，林霸恍惚觉得，那是从官老爷书房画像里走下来的麦仙。

　　他突然心痒难耐。他急切地想知道，盼儿会和其她被他抢来的女子一样怕他吗？会哭得满脸鼻涕，跪在地上求他高抬贵手吗？

　　他还没玩过这样的女人呢。

　　林霸踹开李家那扇垂死的木门时，盼儿没有哭。她笔直地站着，成了一棵苍白的树。

　　“我不去，”她只说了一句话：“我死都不去。”

　　果然够烈！林霸眯起眼，满意地笑了。他为了得到盼儿，甚至生出了几分耐心，还提出要娶盼儿做大老婆，这是多大的荣光！林霸蹲下身，拍拍李父的脸：“明天我来接人。如果人不见了，我就把你们全家剁碎了喂狗。”

　　他把一袋碎银子撂在地上：“听说你儿子到处欠钱。这算我的心意。”

　　哥哥的眼睛泛起油光。一袋碎银子。盼儿在这个家的十九年，被换做了一袋碎银子。

　　林霸笑嘻嘻地去看盼儿。她更苍白了。

　　他出了门，才想起还不知道这女子叫什么。

　　不重要。林霸无所谓地甩甩头，反正跟他收在院里那些小物件没两样。

　　林霸低估了盼儿。

　　李父急匆匆地推门进来时，盼儿已用银钗子划烂了脸。她下手真狠，从右眼横贯到左侧嘴角的疤翻在雪一样的脸上，像隆起了一道血肉做的山。

　　李父惊怒地一掌扇在盼儿脸上，自己的手也被浸红了：“孽障！”他浑身颤抖：“你是要把全家连累死！”

　　盼儿被掀在地上，血淌了半张脸，像垂散的珠帘。她平静地仰视着李父：“你如果有本事，就把我的脸缝回去。”

　　李父咬牙切齿，比此刻的盼儿还像狰狞恶鬼。他扯着李母的头发，将她拖拽过来扔在地上：“你要再敢胡来，不用那山贼动手，我先把你娘切碎了喂狗！”

　　娘又在说对不起。她被像麻布袋一样丢在地上，垂下两行清泪。

　　“对不起，”她的嘴不断蠕动着：“盼儿，对不起。”

　　盼儿终于哭了。不知道是在哭自己、哭她娘、还是哭这个世道。

　　泪滚下来掺进血里。像点缀在红宝石间的玉珠。

　　娘你傻呀，她边哭边轻轻说，我们又没有错，为什么说对不起。

　　盼儿，娘紧紧握着她的手，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好好活着。真的，好好活着。

　　李父嫌恶地看盼儿：“给她找个什么东西挡一下脸。这丫头身段不错，看大当家能不能勉强过眼。”

　　* *

　　林霸还是把盼儿带走了。

　　他在看到盼儿的脸时，就将李家砸了个稀巴烂。

　　“妈的，敢耍老子！”他猩红着眼，掐着盼儿的脖子逼她看他：“你以为你想出这个主意就能逃过去了？”

　　他恼的不是盼儿自伤。他恼的是盼儿明知道自己已经是他的东西了还敢自伤。

　　盼儿睁着翦水一样的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粗黄的牙。

　　“你生是老子的人，死是老子的鬼。”他气急败坏地摇着盼儿，看她脸上的疤渗出血。

　　盼儿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像她准备去田头读书那样。

　　“好了，”她平静地说：“我和你走。别动我娘。”

　　消息传回鬼头寨，所有人都知道大当家娶了个硬得不行的女人当大老婆。

　　大家私下拿铜板赌钱，赌注是盼儿几日会自戕。

　　“这种读过书的最傲了。我赌一个，不出半月！”

　　“瓜怂！我告诉你，她明天准会挂梁子！”

　　盼儿让所有人都吃惊了。她按时吃饭，读书也照旧。她只是沉默，变成了鬼头寨的一道影子。

　　盼儿忍下来了。她忍下所有人猜忌打量的目光，就像她忍下来林霸身上死猪一样的腥臊和呼吸的浊臭。

　　好好活着，娘说过。

　　要像书里的小草。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她喜欢去账房先生那里，他有很多的书，他会在她转头时露出怜悯不忍的神色。她喜欢去那些同样被掳来的女孩子们那里，看她们被鞭子抽打得伤痕累累，然后默默递一盒药和自己的小手绢。她也喜欢去那些因为交不出租子杀了地主、被迫落草为寇的山匪那里。他们不愿意抢掠乡民，就被当作奴隶，干着最粗累的活。

　　盼儿喜欢听他们的故事。

　　盼儿还喜欢在账房里拨着算盘，将寨子里大大小小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哪里漏水了要修，哪个兵器要锻打，谁家的小儿病了要抓药，一共要花多少银子，她比账房先生还清楚。

　　大家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从最先的乐得看戏，到惊异，再到敬畏。

　　这个女人是个人物！

　　林霸来得越来越少了。他新收了两个貌美女孩，再不愿看她的疤脸。她也不吵闹，只是在林霸偶尔过来时面无表情地跟他交代寨子里的大小事。

　　林霸将她那副听天由命的姿态尽收眼底。他觉得得意。看嘛，再傲的娘们儿，在他手里都能被搓磨得乖顺。爱读书爱管事就由她去嘛！反正都是女人该做的事，皇帝的老婆不也管内廷嘛！他只用想着下次去抢哪个村、怎么把刀挂得威武霸气、寨子里的女人们还能给他生几个儿子。

　　男人嘛，他接下盼儿递来的贺岁酒时还在想，就该这样。

　　盼儿俯视着中毒倒地的林霸。他还在抽搐，像旱厕里溺死的蛆虫。

　　宋峰在一边苍白着脸哆嗦。砒霜是他找来的：“夫人，眼下怎么办？”

　　“你不该再叫我夫人了，”盼儿将毫无波澜的眼移向他：“你要叫我大当家。”

　　* *

　　盼儿给自己改了名字。

　　她爹给她取名盼儿，一是盼着丰旺收成，二是盼着再得个儿子。

　　她改成了个单字，叫聿。

　　“我不再空盼圆满了，”她对宋峰说：“我要执笔自己写结局。”

　　李聿不许别人再叫她盼儿，也不许别人再称她夫人。

　　“我是你们新的大当家，”她站在高坡，疤脸上云淡风轻：“你们只用记得这个。”

　　鬼头寨来了个厉害的新当家。芒县的人交头接耳，听说他垦田练兵，还只许手下的人抢那些为富不仁的乡绅。

　　那感情好，咱们以后的日子好过了。

　　李母听罢，拿手帕偷偷抹眼泪。那我的盼儿呢？我的盼儿过得好不好？

　　乡亲们不知道，李母也不知道，那位神乎其神的大当家李聿，就是从前坐在田头看书的小丫头盼儿。

　　不是所有人都服李聿。尤其不服的是二当家程大业。臭娘们儿。他恨很地往地上啐唾沫，害了我大哥，还要抢我的寨子。

　　他提着刀，带着几个信赖的弟兄去踹李聿的院门。门开了，里头站着乌泱泱一院子的人，有那些姑娘，还有他平时最看不上的，当了土匪还端着架不愿意烧杀抢掠的汉子。

　　李聿抛着大当家的腰牌站在宋峰身边，眼亮如星。

　　“二弟，”她轻轻一笑：“你有什么事吗？”

　　* *

　　李聿第一眼就认出了程颂玉。

　　不知怎的，她跟自己想象中的一模一样。穿着发白的衣裳骑在银马上，像朵蕴满雨的惊云。

　　李聿看到了程颂玉脸上刻意抹的泥。她没忍住噗嗤笑出来。

　　这些富贵大人，连扮穷都不会。

　　然后她扯乱头发，尖叫着扑上去，又变成了李盼儿。

　　那些惊慌不全是演的。她缩在程颂玉身后，看她指挥若定。

　　如果那日，也有人这样救她的话。

　　如果。

　　她知道程颂玉不好糊弄，三言两语骗过程大业后，就将自己的部下召集在一处。

　　“朝廷的人要来了，”她开门见山：“你们身上大多背了人命，朝廷是不会放了你们的。现在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回家，生死自负，等着官兵上门来拿；要么跟我一起逃去，刀山火海都一起趟，撕开天地闯上一闯。”

　　她平静地看着众人：“我不逼你们。想选哪条路都可以。”

　　汉子们扛着锄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仰赖的笑：“大当家给咱活干，让咱们不用杀人越货。走到哪咱们都跟着您。”

　　姑娘们都被程大业送过来了，凑在一处擦着眼角：“我们在寨子里这么多年，再回家去，别说父母族人不认，就连乡亲们的唾沫都能把我们淹死。”

　　李聿说了句粗话：“狗屁贞操。你们是十八层无间地狱里滚出来的，好好活着比别人的口水重要。你们要真在乎这点鸟话，最先对不起的就是自己。”

　　姑娘们都笑了，眼中泛起奇异的光。

　　“大当家您到哪儿，我们的家就在哪儿。”

　　“好。”李聿点点头，最后看向鬼头寨。它还在这里，跟她第一次见时一样空旷破败，鬼影幢幢。但她已不怕了。她再不会怕了。

　　“里头的人就留在这儿吧，”李聿轻轻笑了：“朝廷既然远道而来，总不好叫他们空手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