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辣子冰冰

53、黄雀 风卷着枯败

　　风卷着枯败木叶，打在斑驳寨墙上。

　　果如那名岗哨所言，大门虚掩，竟连一个来往巡查的都没有。

　　柏舟带着那三十名精兵，早已踩好了地形，跟在颂玉身后微微皱起眉：“世子。我带的几个兄弟惯走山路，将鬼头寨附近大小山头都摸遍了，是还有几个哨台，只是都不见人，兵器也丢在一旁。”

　　颂玉心里也起疑。如此大门洞开，防备疏忽，实在不像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匪首李聿的手笔。

　　袖雨一行已在寨后谷道设伏，方才鸣了响箭，只怕迟则生变，不可再犹疑。颂玉握了握霜陈，道：“推门。”

　　垂朽大门吱呀一声，一众人轻步而入，刀剑皆敛在鞘中，屏息凝神。

　　寨内主道是夯土踩实的通路。沿其徐行，墙垛间歪斜着几只长矛，戈头锈斑隐隐，和地上蓬乱的杂草一起朽着。有高耸的箭楼依墙而筑，瞧着才修不久，窗口空洞不见弓手。墙下潦乱堆着箭囊，里头草草插着箭支，尾羽被山里的潮气打得胡乱蔫在一处。再往前走，道旁还翻倒着摔裂的粗陶酒瓮，涌着点酒糟腥气。

　　除却林间鸟雀啼鸣，四下寂寂一片，竟一个人影都没瞧见。

　　局面全然不似颂玉所料。依照此前得来的情报，大当家李聿整饬防务向来严明，岗哨轮换从不松懈，寨中暗卡重重，绝非易取之地。可眼下看去，哨卡、箭楼形同虚设，甚至她们一行可谓是大摇大摆地推门进来，至今都未遇到一人相拦。

　　“这不对啊，”柏舟转手拎起方才抓到的值哨山匪，喝问道：“说，人都去哪了？”

　　“小人不敢撒谎啊，”那山匪打着颤连连摆手：“想来是都、都还没起。诸位爷不知道，昨儿大当家摆宴，寨中弟兄们都喝得烂醉，这会儿想来还都睡着呐。小人的贱命如今就捏在您手里，小人怎么敢撒谎呢？”

　　远处隐隐有人声传来，山匪眼前一亮，直如瞧见了救星：“您瞧，那儿不就有一个！”

　　几人闻言望去，见一侧低矮小院里走出个睡眼惺忪、坦胸露乳的汉子，正踩着鞋，就着木瓢漱口。那汉子似也觉得不对，朝他们这边瞧来，见乌泱泱一堆荷刀持剑，先是一愣，随即跳起来就往后逃窜，口中仓皇道：“不得了啦！官兵打上来啦！不得了啦！快......”

　　颂玉眼疾手快，立时挽弓。利箭贯喉而过，那汉子骤然倒在地上，即刻毙命。

　　不对劲。太不对了。颂玉原本设想过寨门大开，是为诱敌深入，巷道之下埋着暗坑，箭楼里藏着弓手，待她们入内便一齐发难；或是李聿得到轻骑上山的消息，自知不敌，仓促打点行装弃寨奔逃，可那山贼也说了，寨中少有千余人，就算撤得再及时，也该有搬运辎重、烧毁文牍的乱象。但行至此刻，既不见伏兵蓄势待发，也不见弃逃的仓皇狼狈。

　　再者说，袖雨已在寨后山道布下埋伏，若真有人马下撤，她早该鸣箭示警才对。

　　这么说，人还在寨里。

　　“世子，有古怪。”怀云凝眉道：“依探报所言，匪首李聿精于布局、寨防滴水不漏，何以涣散至此？莫不是刻意设下的空城诱敌之计？”

　　颂玉目色沉沉，扫过屋舍木檐，缓缓摇头：“不像是诱局。寨内地形开阔，唯一高地就是箭楼，眼下也空无一人。”

　　“此处是真的无兵、无防、无筹谋。”

　　方才那汉子奔走呼号，惊起了夜栖的鸟雀，也划开了方才的寂静，这会儿街巷间隐隐喧嚷起来。

　　颂玉回头，俯视那名被擒住的岗哨：“说，你们大当家住在哪里？”

　　山贼抱着头：“就在、就在往东去，最高的木楼。”

　　* *
　　程大业是被吵醒的。

　　他宿醉未清，睁眼时脑袋还炸着疼。

　　程大业大声咒骂了一句，本想让人伺候着下床，转念又想到身边的姑娘昨儿都被李盼儿叫走了，只得自己骂骂咧咧地倒了茶水，一仰头灌了，粗声道：“奶奶的，大早上的没一点安生，闹腾啥呢？”

　　昨儿他好不容易扬眉吐气，在院里大摆宴席，把拥戴自己的小弟喽啰们都叫来，被灌了个烂醉如泥，才躺下两个时辰。这会儿一早听见动静，没来由的一阵心慌，连带着眉心也跟着突突跳个不休。

　　没事的，我如今可是大当家。他喘了口粗气，叉着腰就喊：“人都死哪了？还不快滚进来？”

　　门哐当一声被撞开，来人连滚带爬，正是昨儿跟他勾肩搭背的一个小弟，此刻面色惨白如纸，哆嗦着嘴皮道：“大当家，可不好了！可不好了啊！朝廷、朝廷的人来了！”

　　“什么？？”程大业如遭雷击，愣在原地片刻，才冲过去揪住小弟的衣领，目眦欲裂：“你给老子说清楚！”

　　小弟汗如雨下：“弟兄们昨儿喝多了酒，睡得都沉了些。谁料听到动静起来一看，那朝廷的人马都杀到寨子里来了！见了咱们的人，二话不说就拿麻绳捆。如果有喊叫的，立刻就抹了脖子扔在路边上，我是一路躲藏着，好不容易跑来给您传信儿的啊！”

　　程大业足底一晃，勉强站住了，咬牙道：“现在到哪儿了？”

　　“我瞧着大部队是一路往东，马上就要到您院里了！”小弟急得直跺脚：“眼下可怎么办啊大当家！”

　　程大业被突如其来的噩耗砸得头晕眼花，听见这声一声“大当家”勉强回来点魂。他拿起案上的大刀，咬牙切齿道：“朝廷就朝廷，咱们一共有一千多个弟兄，边杀边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立刻叫人护着我往寨后那条道撤！”

　　他似乎想起什么，眼底涌上来一点阴毒：“先把人往李盼儿那院引，我就不信朝廷不想抓她！”

　　小弟惨白着脸，眼底泛上来绝望：“大当家啊！咱们的人早往那院儿里看了，人去楼空啊！那娘们儿还把咱们的姑娘、还有手底下干粗活的五百多个弟兄全带走了！估计是昨晚上连夜下的山，早没影了！”

　　“什么？”程大业脑中轰然。他似乎不愿相信一般，口中连连念着“怎么会这样”，踉跄着打开门就往外头跑。

　　院外早已是一片哭号求饶，夹杂着整肃迅捷的脚步，间或还有利刃贯穿皮肉那令人牙酸的闷响。轻骑营的疾行黑衣翻涌如墨云，早已将他的木楼围得密不透风。

　　事已至此，程大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李盼儿那个贱人！怪道她昨日假惺惺的来找他，又是求和又是让出大当家之位，原来是早知道朝廷的人要上山剿匪，要把他推出来做这个替罪羊、冤死鬼！他昨夜还美滋滋地听着下头人吹嘘奉承，谁知道竟为他人做了嫁衣，叫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带走了将近一半的人、脚底抹油地就跑了！

　　狡诈！奸猾！婊//子无情！

　　程大业在院里跌跌撞撞，被昨夜未来得及收拾的酒器绊了一跤，狼狈地摔了个狗啃屎。

　　他被嘴里的腥泥呛得头晕眼花，正奋力地仰头喘息，就见昨日还一起饮酒荤笑的老三老四被捆成了螃蟹扔在面前，口中塞着粗布，正呜呜哀嚎。

　　从一众黑衣轻骑中间缓缓走出个青袍少女，面容玉净，只淡淡掀了掀眼皮：“你就是大当家？”

　　* *

　　程大业被绑着丢在颂玉脚下。

　　他生得肥壮，肉溢在绳子外头，像条五花大绑的蜈蚣。

　　颂玉俯视着他，虽说听见寨子里那些山匪叫他大当家，但心里还有些不愿相信这就是那个声名远扬的李聿。

　　她见正中那一人宽座上浮夸地铺着张虎皮，先面露嫌恶地掀了才坐下：“抬起头，我有话问你。”

　　程大业才挨了窝心脚，这会儿呼哧带喘地抬头，见问他话的是个娘们儿，先梗着脖子：“老子不想和女的说话！叫你们管事的来！”

　　袖雨这会儿也在，闻言不耐地“啧”一声，抬脚又想踹。柏舟将她拦了，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程大业：“你面前的是我大齐平国公世子，大当家最好想好了再说话。”

　　程大业这才知道原来坐着这个一脸寡相的小娘子就是大齐赫赫有名的女将星，那个他想攀表亲戚的程家嫡传世子。他想起颂玉方才面无表情地下令斩了百来个兄弟，血都流成了河，心里一阵冰凉，强自撑着神色：“你、你想问什么？”

　　“芒县去年共遭山匪劫掠八十四次、杨坡村三十六次、陈陇村二十二次，有近十五顷良田被毁，遭到强掳的女子逾百，单因你鬼头寨家破人亡上表陈情者就不计其数，桩桩件件血案在此，”颂玉看着上表，口中杀意愈来愈浓：“你可知罪？”

　　她征战多年，本就带着一身血气肃杀；此刻沉声问罪，威压更如山峙，凛凛当头，震得一众贼匪颤抖着叩首。

　　程大业额上不断滚落冷汗，正欲思索着为自己开罪，一旁的三当家先颤巍巍指着他：“都是他、都是他！我们都是听他和从前林霸的话下山去抢的！林霸死了他就是罪魁祸首！先杀他的头！！”

　　程大业登时转头，瞠目欲裂：“老三！你放屁！每次下山你跑得比谁都快、抢得比谁都欢！你个背槽抛粪的东西！狗日的不要脸！！”

　　老三也双眼猩红，朝着颂玉哐哐磕头：“世子、世子大人！您想啊，他是大当家，他的命令咱们哪有敢不从的！一向是他指哪我们打哪，您不信就问咱们寨里的弟兄啊！”

　　程大业挣扎着暴起，口中厉声咒骂着就要去撞老三，被柏舟按下了。颂玉冷眼看着堂下狗咬狗的丑态，先向袖雨吩咐道：“把寨里搜出的金银都记档，按每家人口分封给遭难的乡民，再从咱们的私银里拨出一笔给他们。”

　　袖雨应是。颂玉皱眉，正想张口，就见怀云步履匆匆，上前低声说了几句。

　　颂玉目光一凛，先看向柏舟。柏舟会意，即刻将老三堵了嘴卸了胳膊，烂泥袋一样拖到一旁。

　　“我得到线报，鬼头寨人数共计一千二百一十八人，为何眼下数出的只有六百四十人？”颂玉寒声道：“剩下的人呢？还有那些被你们掳来的姑娘又在何处？”

　　程大业咽了口唾沫，横肉堆叠的脸上满是忿忿：“去哪了？还不是被李盼儿那个臭//表//子带走了！贱货，把老子留在这里当冤大头，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她......”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堂上诸人都变了神色。

　　颂玉满眼厉色，疾步上前，目光在他粗鄙愚钝的肥脸上逡巡，心中那点始终不散的疑虑终于茫茫有了方向。

　　为什么他们眼见的这个大当家和传闻中的李聿判若两人？倘若真正的李聿早已金蝉脱壳，而他们不费吹灰之力抓住的这个大当家，只是个顶了名的炮灰呢？”

　　颂玉破天荒地觉得有一种被戏耍了的懊恼，她逼近程大业，一字一顿：“李盼儿，究竟是谁？”

　　程大业被她浑身的凉意吓得一哆嗦：“李盼儿？就是那个疤脸丑八怪啊！就是她把老子推到大当家的位置上让老子给他顶罪，还带走了老子一半的兵！”

　　“我就说这个贱人怎么突然这么好心！你们还不知道吧，她之前为了当这个名正言顺的大当家，把名字都改了！叫什么...哦，李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