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辣子冰冰

56、添火 “陛下，”

　　“陛下，”付如宝觑着萧乾的神色：“未央宫那边来传话，说是请陛下去看看二殿下新做的功课。”

　　“不去！”萧乾此刻正在气头上，闻言振袖，怒目道。

　　付如宝忙躬身应了，见廊下宫人皆低眉敛目，神色各异。

　　秦美人恃有孕为二皇子请封未成反遭斥责一事，想必不出半个时辰便会传得满宫皆知。他思及此处，微微抬头。春阳晴粲，给掩映在朱雀宫檐间的凤仪宫镀上了一层弘光。

　　好手段！付如宝眯了眯眼，不留痕迹地就在陛下心中埋了一颗猜忌的毒钉。他是个在深宫里浸淫了数十年的人精，怎会看不出其中的风流暗涌。

　　既拿了亲骨肉作饵，所谋划的就绝不止今日这么简单。且等着吧，这把火还有得烧呢。

　　付如宝这样想着，就听萧乾咳了两声问道：“...皇后在哪？”

　　“回陛下，”他忙换上那副毕恭毕敬的神色：“娘娘自太子殿下遇刺后就反反复复惊病着，六宫的事也多交给淑妃娘娘打理，这会儿想来是在凤仪宫养病呢。”

　　萧乾走得不稳当，靠一柄紫檀木手杖撑着半边身子，闻言愠怒：“皇后病了这么些日子，竟也没有人来告知朕，下头的人都是吃白饭的吗？”

　　付如宝心知他这火气并不只冲着下人，面上却露出畏懦：“都是奴才的不是。只是娘娘嘱咐了，切不可拿这些小事耽误了陛下与国事，这才一直没禀明陛下。”

　　萧乾想起皇后温婉含笑的眉眼，心中生出几分愧悔。周氏贪墨案发后，朝中曹家独大，那新晋的吏部尚书杜衍是谁的人，他心知肚明。

　　他一向乾纲独断，最恨外戚掣肘，君王枕畔又岂能容他人酣卧？正因如此，才生出忌惮之心，一力抬举杨氏一族与二皇子，想要顺势制衡曹家。却不想矫枉过正，竟滋养出了狼子野心，还牵累到了皇后和储君。

　　曹郁华侍奉他近二十载，一向贤德守礼、进退有度，从不逾矩干预朝堂之事。他再怎么想敲打曹氏，也实不该冷落了正妻。她又是何等的大度懂事，膝下独子出了那样大的事，宫中又流言纷传，竟能忍下委屈，反过来劝他国事为重、顾全大局。

　　比起杨氏贪功冒进，这才是一国之母的气量。

　　萧乾念及此处，只觉愈发内疚，叹了口气：“陪朕去瞧瞧皇后吧。”

　　御驾迤逦，缓缓行至凤仪宫。正殿职守的宫女见明黄仪仗，喜得忙要进内通传。萧乾伸手拦了，示意不必出声，亲自推门进去了。

　　殿内寂寂，只有更漏作响。皇后曹郁华正端坐案旁，低眉专注于手中绣活。

　　“桔梗，”萧乾悄声走近了，就听皇后柔声细语：“你说这寝衣的样式衬不衬陛下？”

　　“娘娘的绣工自然是一等一的出挑，”桔梗话间带着愁绪：“只是陛下久不来见您，您便是绣了再多，也......”

　　“住口！”皇后呵斥道：“是不是本宫平日纵惯了你们，竟敢在背后议论陛下！”

　　桔梗忙跪下请罪。皇后看着她，半晌又宛然一叹：“如今国事纷繁，陛下劳心伤神，下了朝多去几个年轻嫔妃那里解乏，本宫是该欣慰才是。你是我宫里的老人了，要懂点规矩。起来吧，本宫也不是冲你。”

　　桔梗依言起身，上前凑趣道：“娘娘绣了大半个月，一针一线皆含着拳拳心意，如何能不好看呢。”

　　“是啊，”曹郁华的目光半敛在锦缎龙纹上，只露出点幽光：“是要成了。”

　　萧乾袖中的手握了握，才开口唤道：“皇后。”

　　皇后见是萧乾，急忙放下手中针线，伏下身行礼，露出惊喜之色：“陛下怎么来了？”说罢又忙不迭地吩咐焚香上茶。

　　萧乾亲自扶了，见皇后眼下挂着点乌青，不由生出几分怜惜：“身子可好些了？”

　　“多谢陛下关怀。”皇后满面感念，只拿眼缱绻望他：“左不过是受了惊吓，连着做了两日的噩梦，一时心绪不宁才有些伤身了。”

　　“良儿呢？”萧乾又问。

　　“良儿那日偷跑出宫，引出了这样大的祸事，累得朝堂动荡不安。他自觉心里有愧，又无颜面见父皇，连着几日都温书习字到深夜呢。”皇后按了按眼角，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哀愁。

　　“胡说，”萧乾皱眉：“良儿本是无辜受累，朕心里疼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他。等明儿下了朝，朕亲自去东宫看看他去。”

　　帝后说话的功夫，已有小宫女垂着头奉上了茶水。萧乾见那茶盏素瓷描金，很不像皇后的规制，正想开口询问，就见皇后含笑先道：“陛下怎的这时候来了，可是有什么喜事？”

　　“哦，”萧乾不愿多说，只言简意赅道：“方才去了翠微宫，秦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略在那里坐了坐。”

　　“果真？”皇后闻言欣喜：“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臣妾该好好去宝华寺诵经祝祷才是。”

　　萧乾想到秦氏方才请封的嘴脸，就有些烦躁地甩甩袖：“你是皇后，你看着办即可。”

　　皇后婉转看他一眼，略带着试探：“陛下这是怎么了？秦妹妹有孕是好事，怎么瞧着陛下不大痛快的样子？”

　　萧乾思索片刻，还是将秦氏奏请为二皇子封王的事原原本本地同她说了。

　　皇后凝眉听完，先是叹了一声，去抚萧乾的心口：“难怪陛下要恼。寻常皇子们封王开府少说也得等到十四五岁。前头高祖皇帝倒是封得早，可诸王割据，又闹出了多少兄弟阋墙的祸事！况且陛下春秋正盛，杨妹妹是太心急了些。”

　　“她是心急，”萧乾轻嗤一声：“以为母家马上要一步登天，可不是要借着东风拼了命地往上攀！真当朕是快死了的人！”

　　皇后闻言忙合掌道了声万福，嗔他道：“陛下可休要胡说。想来杨妹妹一片苦心，也是为了轩儿。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她纵有错，也皆因慈母之心而起。”

　　“慈母之心？”萧乾冷笑：“皇后到底是妇人之见。轩儿本就是朕的皇子，迟早要封王。她这般急不可耐，要趁良儿登基前把自己的儿子划出去，所图谋的可远不止这些。”

　　皇后闻言一惊，露出点怯懦：“陛下...杨妹妹不会吧...”

　　萧乾冷哼一声，似是不愿再同她多说，转头自案上拿起茶盏，抿了一口便皱起了眉：“朕记得命内务府赏了你一批龙凤团茶，怎么不拿出来喝？”

　　皇后为难地看他一眼：“陛下，前两日淑妃带着轩儿过来说话，我见轩儿似乎喜欢这茶，就叫她拿回去了。”

　　“又是淑妃！”萧乾恨声：“轩儿小小年纪，能喝出什么好坏来。她自己想要东西，竟屡屡拿朕的皇子做筏子！”

　　他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磕，又见这凤仪宫中陈设器皿一片素简，毫无金玉之色，全然不似未央宫那般鲜花着锦，冷笑道：“杨氏一届妃妾，岂可越过你这中宫皇后去？付如宝，传朕的旨意，皇后的身子既然见好了，就不用淑妃帮着料理六宫了。即刻收回她的掌权腰牌，往后大小事宜，全权由皇后做主。”

　　付如宝欠身领命去了。皇后见萧乾眉间怒意不减，微微倾身按住他的手婉声软语：“陛下，杨妹妹一时失了分寸惹您生气，臣妾知道。只是中郎将好歹是有功之人，陛下万万不可苛责太过，寒了良臣之心。”

　　她目光一转，笑眼盈盈道：“如今秦氏既有身孕，又曾是淑妃宫里的人。不如陛下就将秦氏与皇嗣交托淑妃照管，也好叫妹妹将功折罪。陛下觉得好也不好？”

　　萧乾心中暗忖。眼下杨氏到底明面上是救驾太子的功臣，若对淑妃敲打责罚太过，恐怕是会引得内外非议，说他赏罚不分。

　　倒不如就此按下，等风头过了，再寻个由头好好整饬杨家一番。

　　他这样想着，眉间划过阴鸷之色，复又笑道：“皇后说的也有道理。既如此，便按照你的意思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