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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下午林荔那场没有徐一也没有朱绯儿的零碎镜头拍完,天已经擦黑。
      林荔回小旅馆卸了妆,又去附近便利店买了瓶水。
      结账的时候看了一眼关东煮,热气腾腾的,萝卜和鸡蛋在汤里滚着。

      她咽了咽口水,没买。
      倒不至于省到这个程度,节食是每个女演员的宿命课题。
      只要还想吃演艺这碗饭,就只能吃最低限度的食物。
      只有哥哥嫂子那样靠专业吃饭的人,才有福气慢慢珠圆玉润起来。

      回到房间里,林荔的手机响了一声提示音,是“来演戏”论坛的多年旧友“徐徐图之”发来的消息:“就是这几天拍悬崖戏吗?别害怕。”
      四年前她第一次在论坛求助某个剧组信息时,他就偶尔会出现,回复总是言简意赅,但信息多数是准确的。
      哪部戏在筹备,哪个导演有什么偏好,甚至哪个制片人最近手头紧可能要黄项目,他都能说个七八成。
      最重要的是,他从不问她是男是女,多大年纪,真名叫什么,她也从不透露。
      这种距离感让她觉得安全。

      林荔盯着那行字,嘴角翘了翘:“你怎么知道的?”
      对方秒回:“你上周不是说‘下周要拍悬崖戏’吗?我算了算日子,差不多就是明后天了。”

      林荔想了想确实如此,回复他:“你记性挺好。”
      对方发了个猫猫得意的表情包。
      然后又发了一条:“悬崖戏不是真的站在悬崖上,但也有点高度,你拍的时候别往下看,也别看对面的灯,容易眨眼。”

      到底是同行,资深,什么都懂一点;同为糊咖的他又清闲,事事关切也不难。
      林荔心中仍然涌起温暖,四年了,这个“来演戏”app算是她的港湾与信息来源。

      这是一个需要上传演员证或剧组工作证明才能注册的论坛,里面都是像她这样的边缘从业者:特约演员、跟组演员、小场记,偶尔也有个把副导演助理。
      他们在里面分享试镜信息,吐槽奇葩剧组,偶尔也有人说点真心话。
      如果有人翻红,往往连夜清空树洞,注销账号,生怕被人翻出旧事。

      这也算是一种“上岸”吧。
      林荔不知自己何时可以离开这个app,又会不会舍不得同为糊咖的“徐徐图之”。
      他也一直待在这里,“君未成名我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林荔苦笑。
      她登录自己那个乱码似的ID,点进了树洞区。

      昨晚收工后她发了个帖子,只有三个字:“累,热闹,苦中苦。”
      此刻下面多了条回复,仍然是来自“徐徐图之”的ID:“能在热闹里觉得苦,说明还没麻木,是好事。”

      她没透露过任何具体信息,但他好像总能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她所处的情境。
      这种被理解却又绝对安全的感觉,让她在屏幕这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打字回复:“谢谢,睡了。”
      徐徐图之:“安。”

      对话结束。林荔退出App,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论坛那头那个素未谋面的同行,总让她觉得亲切。

      苦闷到极点时,她用春秋笔法向他吐槽过自己的兄嫂,也模糊不清地诉说过初恋分手时的难过。
      她说的是:“哥哥当然有难处,嫂子那么聪明漂亮能干,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我们家妈妈生的病是个无底洞,总不能拉嫂子全家下水。”
      她的哥哥生的是一儿一女,而且并非双胞胎。林家生病的是林父,并非林母。

      她还说过:“初恋就这样结束了,你知道吗?一个人即使走遍七大洲四大洋,上天入地也不见得能找到真爱,我以后可以省点力气了。初恋男友成为了我们那个小城市里小有名气的企业家,我偶尔能在本地新闻里看到他的样子,他胖了不少,肯定早已放下过去。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是上海本地人,她的初恋徐一并没有成为企业家,无论她愿意还是不愿意,都时时可以在娱乐头条上看到他。
      而且,徐一也根本没有变胖,比起六年前,他的轮廓更加分明。

      这样藏着掖着张冠李戴地倾诉使林荔的安全感满满。
      她确信,即使网络那一头是她的嫂子或者使徐一,也不会猜出诉苦者的真实身份。
      也因此,当“徐徐图之”问她内心真实感受时,她可以放心地如实回答:“不,不是因为他发达了,你太小看我了,也小看了他。我只是爱他,爱从前一无所有的他,也爱现在光芒万丈的他。”
      她当然也不知道“徐徐图之”是谁,但这份隔着屏幕的友谊,是她摇摇欲坠的现实为数不多的轻松与信任。

      半小时后,“徐徐图之”又发来了一条消息:“听说有个演技综艺在筹备,徐一和朱绯儿都会是导师。我打算试试,你要不要也报个名?”
      林荔看着“徐一”这个名字,心脏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她回复:“哪里有报名的链接?你怎么知道的?”
      “徐徐图之”:“现在还没有链接,我在这行混得比你久,什么都得听一耳朵。我先睡了,我报名的时候喊你一声。”
      对话结束。

      林荔再次退出App,她相信他,认为他找到报名途径时确实会通知自己一声。

      第二天早上五点,林荔被闹钟叫醒。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今天是大场面,她无需自己化妆,只刷牙洗脸便出了门。
      到化妆间时,里面已经忙开了,几个化妆师穿梭在各个演员之间。
      林荔在角落里坐下,等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化妆师小跑过来:“你是演阿鹊的对吧?今天你这场戏重要,我来给你化。”
      林荔点点头,闭上眼睛。

      粉扑轻轻落在脸上,一下又一下。林荔闭着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戏,动作不难,安全也有保障,眉眼中是神情要不要带一点“侍女暗恋男主,情愿赴死”的心态呢?
      跟徐一面对面,浓妆后的自己能被他认出来吗?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七点半,妆发都完成了。
      林荔站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那个人穿着青灰色的侍女服,头发挽成简单的髻,脸上是掩不住的愁容与犹疑。
      不要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伤神,那是贷款吃屎。她敬告老己。
      家世、初恋、父母的庇护与手足情都已离她远去,她所有的只有一个努力向上的老己,真要好好爱惜才是。
      林荔轻轻笑了,转身出去。

      拍摄点在悬崖那边。
      说是悬崖,其实是搭出来的平台,下面垫着厚厚的海绵垫。
      但从远处看,绿幕背景加上鼓风机一吹,确实有几分险峻的意思。

      林荔走到的时候,现场已经忙开了。
      灯光师在调位置,道具组在检查威亚,场务拿着对讲机跑来跑去。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剧本,正在和摄影师说着什么。

      林荔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站着,把走位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林荔。”
      她转过头,看见萍姐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兴奋,又像是紧张。

      “你跟我来一下。”
      林荔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剧本改了。”萍姐压低声音,“苏曼曼今天要拍那场客串戏,加在你这场悬崖前面。”
      林荔愣了一下。
      萍姐表情复杂:“她说要跟你有对手戏。导演觉得行,就改了。”

      林荔站在原地,没动。
      萍姐拽了拽她的袖子:“走啊,导演等着呢。”
      林荔跟着她走过去。

      监视器旁边站了一圈人,导演、执行导演、编剧,还有苏曼曼。
      苏曼曼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戏服,头发梳成剧中人的样式,脸上化着精致的妆。
      她站在导演旁边,手里拿着剧本,正在听执行导演讲走位。

      看见林荔过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演阿鹊的丫鬟来了。”平时也没有人称呼林荔为林老师,都是称呼了角色名字,可是在苏曼曼面前,林荔竟觉得有点羞惭。
      是因为还没有真正受过羞辱吧?林荔苦笑。

      导演转过头,看了林荔一眼:“苏小姐这场戏加在你前面,你俩有一段对手戏。剧本看了吗?”
      林荔点点头。

      刚才来的路上,萍姐已经把改过的剧本给她看了。
      很简单的一场戏:苏曼曼演的是一个宫里的女官,路过悬崖时看见阿鹊在哭,上前质问,发现阿鹊暗恋男主,于是进行惩戒。
      “没什么问题。”林荔说。可是,台本上“进行惩戒”这四个字使她有点担心,一般都会写清楚具体的动作或者对白。
      也许,使苏曼曼太外行了吧?
      林荔迫使自己乐观一点。
      不然呢?把头发扯散了回家吗?

      导演点点头:“那就准备吧。苏小姐第一次拍戏,你带一带。”
      林荔没说话。
      苏曼曼笑着看她:“林老师,多指教。”

      九点,正式开拍。
      林荔站在悬崖边,鼓风机吹得她衣袂翻飞。
      按照剧本,她应该在这里偷偷抹眼泪,然后被路过的女官发现。

      苏曼曼从远处走过来。
      她穿着月白色的宫装,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老男人的爱,给了她这样大的自信与权力。

      走到林荔面前时,苏曼曼停了下来:“你在哭什么?”
      林荔抬起头,看着她:“没什么。”

      苏曼曼看着她,唇边泛起笑意。
      “没什么?”她声音冷下来,“你在想小王爷吗?”
      林荔不说话。

      苏曼曼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我问你话呢。”
      林荔还是不开口。

      苏曼曼盯着她,忽然笑了。
      她抬起手,“啪。”
      没有借位,这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了林荔的脸上。
      林荔站在原地,没动。

      片场安静了一瞬。
      导演还没喊卡,苏曼曼又抬起手。
      “啪。”
      第二下比第一下更重。

      林荔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火辣辣的疼从脸颊蔓延到耳根。
      她站在原地,没躲,没出声。
      “卡!”导演喊,“好,过!”
      片场寂静了片刻。

      苏曼曼收回手,甩了甩手腕,像是打疼了自己。
      她看了林荔一眼,居然有点含羞带愧的样子:“得罪了。”
      啊,不可小看苏曼曼的演技,她是个即将大获全胜的捞女,未来的老板娘。

      副导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顺势接上了话:“不存在的,片场里就是需要这样的真实。这场戏加得很好,阿鹊这个丫鬟原来在暗恋小王爷啊,这下子更合逻辑了,人物也立体起来了。林……林荔是吧?你还不快谢谢苏小姐,将来你要是因为这个镜头红了,真要感谢苏小姐提携啊。”
      林荔不语,苏曼曼则是笑着看了一眼副导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荔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她能感觉到脸颊发烫,但她没抬手去摸。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苏曼曼的背影。

      她转过头,看见徐一。
      他站在人群外围,离她大概五六米远。周围人来人往,工作人员在准备下一场悬崖戏的拍摄,一时间没人注意到他。
      他也在看着她。

      不是冷漠,也不是疏离,是别的什么——压着的,快要压不住的,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然后就停住了。

      这时旁边有人经过,喊了他一声:“徐老师,导演说请您和朱老师一起过去对一下接下来的走位。”
      他没动。
      那人又喊了一声:“徐老师?”
      徐一收回目光,这才转身走了。

      林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脸上还在疼。
      心里从委屈变成了紧张,他认出自己了?
      就算没有,今天之后也说不定会有人谈起这一场戏,难免不会说出自己的名字。

      “林荔!”萍姐跑过来,看见她的脸,倒吸一口凉气,“老天爷啊,这打得……”
      “没事。”林荔说,“一会儿还有悬崖戏,遮一下吧。”
      强极则辱,如果要去跟老板娘争论是非对错,只能招致更多的羞辱与非议。
      装成没事倒又好些,林荔瞬间懂了袭人挨了贾宝玉的窝心脚为什么还只说没踢中。

      萍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拉着林荔往化妆间走,脚步很快。
      “快快快,冰敷一下,不然一会儿镜头没法拍。”

      化妆间里,年轻化妆师看见林荔的脸,吓得手里的粉扑差点掉地上:“林老师,这……”
      “冰袋。”萍姐说,“快。”
      化妆师跑去拿冰袋,林荔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左边脸颊肿得老高,红彤彤的,嘴角有点破皮,渗出一丝血。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说话。

      冰袋敷在脸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忍一忍。”萍姐在旁边说,“敷十五分钟,然后上厚一点的粉,应该能盖住。”
      林荔点点头。
      化妆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敷到十分钟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萍姐去开门,门口站着徐一的助理:“徐老师说他有点不舒服,接下来的悬崖戏调整到明天再拍。”
      萍姐愣了一下:“好的。”
      助理往化妆间里探了探头,却也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萍姐关上门:“林荔,等下的悬崖戏拍不了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也好,不然化了妆也不好看。
      这一段悬崖戏确实是承接了前面挨掌掴的情节,但演员的脸却也不可如此肿胀丑怪,大部分观众早已被惯坏了逻辑,异常挑剔,他们只欣赏楚楚动人的样子,却无法接受真正的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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