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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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踉踉跄跄出片场的时候,林荔又看到了她。
苏小梅,不,此时的她早已正式改名叫苏曼曼了。
拿着林家当年赔偿的“青春损失费”,她去了澳大利亚,读了书回来后不知怎的认识了胡启山。
她确实漂亮,所结交的胡启山又是一等一的人物,八卦杂志上有许多他俩的合影,苏曼曼长苏曼曼短的,奉承着也调侃着。
隔着照片上的浓妆,林荔从未想过她便是旧相识。
当然她也将之前曾经对苏小梅的种种不礼貌丢在了脑后。
身为林家千金时的她,肯定不如此刻落魄时谦逊可爱,林荔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苏曼曼会忘记昔日的过节吗?
或者说,那份过节是容易忘得了的吗?
林母微笑着说:“苏小姐,你不是真心人,不如开个价。”
彼时的苏小梅跟林荔同龄,却口口声声喊她姐姐,恳请她跟自己合作,帮自己做说客,让她进林家的门。
苏小梅说,她将保证一辈子把林荔当亲人,永远照顾她,做全世界最好的嫂子。
而林家大小姐林荔是怎样回答她的呢?
林荔只是诧异地笑道:“跟我合作?有什么东西是你有而我没有的吗?你拿什么照顾我?”
如今,落魄的她都记起来了。
哪敢张望,她立刻往后一缩,然后绕路跑了一长段,才回到小旅馆。
关上房门,心里也安静不下来。
洗漱后,林荔翻来覆去,两次爬起来各吃半颗安定。
直到四点才朦胧入睡,却又被手机的震动声惊醒。
林荔摸过手机时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疼,五点半。
来电显示的“妈”字让她立刻坐起身:“喂?”
电话那头是母亲周婉清的声音:“你爸昨晚又住院了。心衰,现在在ICU。”
林荔赤脚踩在地板上:“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后的她从床底拖出那只行李箱,打开夹层的小锁,拿出银行卡放进大衣内袋,便奔到街头拦车。
六点半时,她已经到了火车站。
天还没亮透,幸好这次拍摄离家不远,一个多小时的火车也就到了。
林母坐在ICU走廊里的塑料椅上,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一叠纸。
看见女儿来了,她眼睛里再次浮上泪水。
“来了。”
林荔在她旁边坐下:“情况怎么样?什么时候可以进去看爸爸?”
“抢救过来了,还在观察。”林母把单子递给,“刚签的字。”
林荔接过来一张张看。病危通知书、知情同意书、自费项目确认单,还有一张催款通知:欠费4200元。
这笔钱不算多,只是ICU后续的费用让人挠头,她答得却轻快:“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林母转过头看她。
女儿瘦得厉害,脸色苍白,比当年初恋分手时更见憔悴。
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走廊里医护人员来来去去。
林母攥着那几张缴费单,看着ICU紧闭的门,声音很轻,像是怕人听见:“你哥早上来过电话。”
林荔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
林母讪讪开口:“他说你嫂子刚跳槽去了新公司,压力很大,经常加班到半夜,家里最近雇了个全职保姆兼任司机。”
林母顿了顿:“你知道的,那两个孩子都读国际幼儿园,学费一年就要大几十万,还要学芭蕾学击剑,他们手头……”
她没说完。
林荔知道母亲想说什么。
嫂子沈蕴儿是投行的,年薪不会低。
且她是独生女,娘家父母分别是退休的教授与三甲医院主任,在上海有几套全款房。两个外孙读国际幼儿园,其实也不算是打肿脸充胖子。
不过,小两口明显已经立志要把小家庭所有的钱全投入到两个孩子身上,财去人安乐。
站在嫂子的角度上,好像也不难理解。他俩为什么省钱呢?真省下钱来,难免林哲不偷偷拿着贴补林家二老,夫妇间最终只会离心离德。
那是沈家的钱与他们小两口自己赚的钱,不是林家的钱。
林母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话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林荔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秋风起,落叶纷纷。
“妈,”她说,“你别说了。”
林母其实早已住口,此时仍苦笑着点了点头。
林荔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母亲手里的单子,还是那句话:“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林母张了张嘴,依然说不出什么。
林荔站起来:“我下午得回组里,明天有场大戏。”
她低头看了母亲一眼,“你在这儿守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想了想,她又说:“哥哥那边……他有他的难处。林家的两个孙子,以后要拜托外公外婆费心了。”
两个孩子始终姓林,小的那个才生下来不久林家就倒了势,全仗着外公外婆亲手养育长大。
嫂子算是对得起他们林家的了,再有额外要求,只怕哥哥也不得不对原生家庭翻脸。
到了那一步,父母只会更加伤心失望。
女儿永远是女儿,儿子是儿子直到他娶妻。
林荔苦笑。
林母点了点头。
林荔转身走了,出了ICU大楼,去门诊部缴费。
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晃得她眯了眯眼。
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常用卡的余额,14280.67。
已经欠费4千多,ICU一天至少一万,这次交多少合适呢?
大衣口袋里的那张卡上还有10万块,除此之外,林家千金已经没有其他款项。
豪宅商铺等等早已由父母做主,一一出售填债。
哥哥结了婚又好一点,到底已经拿了一些房产,早在林家破产前就纷纷置换,与嫂子娘家给的陪嫁滚作一团,成了新的豪宅与商铺,当然也就成了婚后财产。
他如今跟着嫂子和侄子侄女安静过日子,也不能算是坏人。
自己尚未出嫁,没有分到不动产的嫁妆,可是所有的奢侈品珠宝鞋包也都已经卖掉,变成了一笔笔的医疗费以及迫在眉睫的还款。
破产后父亲病重,哥哥最开始是慷慨的,一次给了25万块,后来又给了15万块。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嫂子也改变了持家策略,不再储蓄,二人所有收入都投入到孩子身上,事事追求更贵更好更高。
小两口当然是有沈家二老兜底的,而林家的这个分到过大额房产的长子是别想给自己的父母兜底的。
林荔把口袋里的银行卡也绑到手机app上,交了5万块,犹豫了一下,又交了2万块。
明天要拍悬崖戏,是她个人戏份里的重中之重,接下来还有零零碎碎一些镜头,也不方便时时请假前来缴费。
真正上场的时候虽然短,也总得耐着性子听人家的时间安排。
然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去火车站,去片场。
下午两点,林荔回到片场时,戏已经开拍了。
她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是朱绯儿和徐一在亭子里的对手戏。
两个人隔三步远,徐一穿着月白长衫,侧脸在阳光里轮廓分明。
他比六年前瘦了些,下颌线更明显了,神情淡淡的,冷冷的。
他已经这样成功了,此前吃的苦应该也放下了吧?
苏小梅呢?也放得下吗?
林荔看了片刻,转身去化妆间自己捣鼓。
今天下午的她只有一个零碎镜头,她这个级别的糊咖不值当让化妆师来。
刚坐下,萍姐就推门进来,脸上难得地带着笑:“上午去哪儿了?导演还问呢。”
导演怎会问起自己这样的小角色?林荔心中奇怪,却也如实回答:“家里有点事。”
萍姐没追问,递过来一张纸:“明天悬崖戏的通告。导演特别交代,这场戏你一定要死得好看点。”
忽然,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我听说苏曼曼上午又来了,除了问候徐老师朱老师之外就只问起了你!她是胡启山的未婚妻,你知道的吧?”
林荔正在拆头发的手顿了顿。
“她跟导演夸你了,说你有灵气!”萍姐眼睛发亮,“这可是天大的机会!我在这行十几年,见过多少有点样貌的小演员,缺的就是贵人一句话。林荔,你的运气来了!”
林荔从镜子里看萍姐。
萍姐四十出头,眼角眉间都留下了岁月的痕迹,却仍看得出曾经的几分姿色。
她脸上的淡淡脂粉遮不住此刻因为激动而泛出的红晕。
她是真高兴,好像已经看到手下的艺人要熬出头了。
“萍姐,”林荔轻声说,“苏……曼曼以前认识我。”她没敢说出苏曼曼的原名,她怕苏小梅对此特别忌讳。
萍姐愣了下:“什么?”
林荔继续说,语气平淡:“她跟我以前有点误会。”
她不敢说得太详细,也不敢完全不提,生怕将来有不愉快的话,被萍姐误会是她接不住被老板娘看中这一“天大的福气”。
化妆间里安静了几秒。
萍姐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转为一种复杂的表情。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拍了拍林荔的肩膀:“唉……那你也得抓住机会。这行里恩怨多了去了,只有站得高的人才有话语权,有能力别人才会宽容你啊。”
都是金玉良言,可是,林荔拿什么跟胡启山的未婚妻比站得高?
萍姐是老江湖了,当然知道所谓“以前有点误会”绝不能是小事,否则林荔不必特意提起。
至于苏曼曼,萍姐自信自己一双照妖镜般慧眼也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无非又是一个捞女罢了,娱乐圈里几时少得了这种人?
不过,苏曼曼的成功倒是比较罕见,年逾七十的胡启山居然真服了这副药,肯正式娶她,也算是奇闻轶事了。
还澳大利亚读书回国的才女,都快形成约定俗成的路径了。
萍姐只希望林荔跟苏曼曼不要抢过同一个男人就好,毕竟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看林荔这木讷样子,倒不像跟捞女有什么同质竞争的,只是听说林荔当初也是个富家女,别是看上了同一个富二代公子哥才好。
就算是这样,萍姐也默默祷祝苏曼曼下手别太狠,更别牵连自己旗下其他男女糊咖。
林荔没说话,低头看手里的通告单。
萍姐轻轻走到化妆师门口,猛地打开门探头出去东看西看,又锁好门折了回来,声音压得更低:“不管她有什么心思,现在她一句话能让你上综艺。只有多露脸才能让你有更多机会。林荔,人得先活下来,才能想别的。我要是你,现在就去负荆请罪,哭到她心软为止。”
林荔苦笑。
当初苏小梅也曾经希望能哭到自己心软,有用吗?
受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