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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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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影视基地,寒风阵阵,林荔裹紧了身上那件颜色艳丽质地却粗陋的古装,默默等待上场机会。
从业四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入真正大制作的剧组。
片名叫《山河旧梦》,男女主角均是红极一时的影帝影后,她则饰演女主角朱绯儿的侍女,按萍姐的说法是“算女七号吧,好歹露脸十几场”。
萍姐是她和另外几个小演员共用的经纪人,此刻正站在监视器旁搓着手取暖,偶尔瞥见林荔,便忍不住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林荔心里有数,这还是在开机仪式大合影时种下的不满。
当时朱绯儿站在正中央,肤白胜雪,男主角徐一站在她身边,谁不赞一声“好一对金童玉女”。
林荔则缩在人群最后排,跟众人一起比出胜利手势。
合影队伍的外圈站着督工的萍姐,她见到旗下几个糊咖都跃跃越试尽可能地往前凑,颇为上进,不由得在心中暗暗点头。
转眼她又见到林荔的怯懦样子,立刻柳眉倒竖,恨铁不成钢地嘀咕起来:“拿腔拿调,又想赚大钱,又抹不开面子,活该。”
萍姐冤枉了她,林荔如此拘谨并非是放不下落难千金的架子。
只是,男主角徐一是她的旧情人,她惟愿他飞黄腾达之余早已忘记自己这个人。
林荔苦涩地垂下眼,时光荏苒,距离分手已经六年,林家破产也四年多了,光阴让一个戏剧学院的穷学生变成炙手可热的影帝,更没想到的是,命运也让林家千金变成负债累累的十八线演员。
“第七场第三镜准备!”场务的吆喝声响起。
远处,化妆师正给朱绯儿补妆,粉扑轻轻拍在她光洁的脸颊上,莹白如玉。
她美得如烟似幻,周身竟似笼着一层轻纱。
林荔低头看了看道具组往自己手里塞的托盘,上面摆着仿古茶具。
她接过托盘,尽可能从容地走到定点处。
这一场景里并没有徐一,他已在半分钟之前转身离去,用不着紧张,林荔默默安慰自己。
在心中数着步数走到朱绯儿的身边时,林荔却似乎闻到一种熟悉的雪松气息,与她记忆中那个穿洗白牛仔裤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那是六年前她送给他香水的味道。
再仔细一闻,又没有了,只有朱绯儿身上的甜香。
朱绯儿接过她的茶盏,轻轻颔首,林荔躬身退下。
是幻觉吧?
是落魄的她放不开,牵强附会,误以为那个曾被她拒绝的少年还在记得自己。
林荔苦笑。
“走路不长眼吗?”执行导演的呵斥声惊醒了她的回忆。
原来是个群演撞到了灯架。
林荔往后退了几步,却听到了暗处徐一的声音,他正对着手机轻声说:“知道了,我会处理。”
她不敢停留,侧身走到片场的另外一个角落,生怕被徐一看到。
只要一直没有跟他面对面,他也许就认不出自己来。
只要没有直面他,也许就可以留住那些美好却心酸的回忆。
忽然片场又起喧哗,林荔抬起头来,见导演等一堆人簇拥着制片人胡启山前来,现场副导演、执行导演等都鼓起掌来。
徐一与朱绯儿当先站起,其他演员们燕翅排开,林荔瞅了个空,忙轻轻跑到最后一排站好。
胡启山甚是谦和,两只手分别紧紧握住副导演与执行导演的手,连声道辛苦,又将徐一和朱绯儿二人从上打量到下,口中啧啧:“好一对金童玉女啊。”
徐一和朱绯儿微笑着喊了一声“胡总”便站到一旁。
胡启山继续往前走,林荔这才看清楚,那挽着他的妙龄女郎脖子上挂着一串翡翠项链,款式与哥哥婚礼上妈妈亲手给嫂子沈蕴儿戴上的那一串几乎一模一样。
她难掩惊讶,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看清楚了,不,这并非那串,翡翠质地比她家的还要更好一些,尺寸也稍微大了一点。
林荔的一颗心涨大起来,挤得呼吸都不畅快,她快速瞥了一眼翡翠项链的女主人,果然是她。
苏小梅,哥哥的旧日情人。
当年青春却难掩乡土气息的她竟傍上了真正的富一代大亨,年逾古稀的胡启山。
过去种种她放下了吗?
当然不,否则她不会特意去打制这样一串翡翠项链,一雪前耻。
林荔脑中电转,一边轻轻往后退,想要在引起苏小梅注意之前逃脱。
苏小梅已经看到了她,娇笑着对胡启山说了句什么。
胡启山眼中闪过欣赏好奇的目光,拍了拍她的手背,对同行的导演说:“王导啊,曼曼说她对演戏很有兴趣,以前在澳大利亚读书的时候还是她们学校戏剧社团的台柱子呢,能不能给她安排一个角色来客串一下啊?”
曼曼?在澳大利亚读书?
林荔不敢露出惊讶的样子,继续默默往后退,苏小梅眼风瞟着她,笑了。
王导脸现喜色:“哎呀,苏小姐一进这里我就觉得她跟剧组很搭,想着要是来特别演出一下肯定出彩,又一想你们都快要结婚了,老板娘贵人事多,只怕没时间来玩。这下好了,真是蓬荜生辉啊。编剧老师,编剧老师在哪里呢?马上改本子,争取明天晚上就送到我房间来。”
老板娘要带资进组?林荔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她不由得看向徐一,徐一却只是淡淡礼貌微笑,不以为意。
是的,当年哥哥爱上苏小梅,没多久自己爱上徐一,算得上是父母两件不如意事。
年轻时的兄妹俩深信自己找的是跨越阶层的真爱,却看不上对方所找的人,背地里相互戏称对方的爱侣为“登徒子”和“狐媚子”。
她与徐一缘分太短了,还来不及展示自己双标的那一面,徐一也没有真正登堂入室以林荔男友身份进入林家,并未与苏小梅打过照面。
如今,她只能希望老板娘玩得开心了。
最重要的是赶紧拍完离组。
林荔软弱地想着。
第二天,林荔仍然躲着众人,在临时搭建的休息棚角落里捧着跟群演一起领来的盒饭听工作人员闲聊。
“朱老师好漂亮啊,白得都发光了,而且她在大太阳下面吊威亚都不会用替身。”
“徐老师才不容易呢,前天他发烧到三十九度还坚持拍雨戏,嘤嘤嘤。”
“你心疼了?花痴。”
“你才花痴,你们全家都花痴。”
……
林荔扒拉着饭粒,明明心事重重,前有狼后有虎的,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昨天早上徐一苍白的嘴唇,默然了片刻才咀嚼起来。
下午的戏是场重头宴席。
林荔需要端着酒壶为朱绯儿斟酒,再说句“小姐请”。
这仅仅三个字的台词,她昨夜在小旅馆的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练了数十遍。
其实林荔倒还不至于勤奋到这个程度,只是因为这个场景里有徐一,虽然届时他俩离着会有三四米远,林荔也怕自己内耗到忘词。
到了开拍时,朱绯儿突然按住她倒酒的手:“这酒凉了,换一壶来。”
她眉目含情看向徐一,笑容里有着数不尽的娇憨。
这是影后的临场发挥,当然是为了更好地跟剧中人物徐一对戏。
果然,徐一接下了,他微笑着站起身走过来,从朱绯儿面前拿起酒杯,与自己的酒杯交换了一下。
朗目如星看向朱绯儿,嘴角晕着似笑非笑。
从头到尾,他都不曾瞥林荔一眼。
执行导演喊了声卡,为这影帝影后的临场反应而带头鼓起掌来。
林荔端着酒壶退到布景角落,萍姐已经快步走上来,柳眉倒竖的她声音倒是极轻,一边推着林荔一边抱怨:“你倒是接戏啊。人家朱老师加了戏,你就往下说啊,这不是露脸的机会吗?你们这些不入流的演员只知道天天催着我们去要台词要角色,等到馅饼真掉嘴边了也只会傻站着。”
林荔唯唯诺诺,继续往后退。
终于抬头时,却正撞上徐一的目光,他端坐在椅上,手里握着从朱绯儿那里换来的酒杯,漠然地看向镜头外的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身为顶流影帝,是不可能也没必要知道整个剧组里每一个小配角真名的吧?
林荔安慰着自己,明天将会要拍悬崖那场大戏,是她最重要的戏份,她将在那场戏里为了救男主而死。
拍完这一场,再断断续续补拍一点之前的边角余料情节,她便可以离组了。
四面楚歌腹背受敌,这个剧组真是冤家聚会,她的旧情人与亲哥哥的旧情人全在。
整部戏扣掉税与经纪公司的提成,她一共才到手几千块钱,真要折寿十年。
早在进入演艺圈之前,林荔就知道如果不出名的话无非时混一个温饱,只有窜出头才能日进斗金将林家力挽狂澜。
雄心壮志有过,饮冰四年仍是一腔热血为家人为自己的她却在此时犹豫了,精神上要承担这么多惊惶难堪,可能还不如去打一份工安逸稳定。
那父亲呢?就“稳定”地被放弃医治吗?
林荔抿了抿唇,她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