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三千分之一的你》Dfnl路

36、吻 时珖林栖可

　　年初八，花城。
　　时珖到工艺室的时候，周嘉佑已经在里面了。缝纫机嗡嗡响着，她正踩着一块白色胚布，走线歪歪扭扭的，压脚旁边的布料皱成一团。
　　“珖珖！”周嘉佑抬头喊了一声，脚没松踏板，缝纫机又跑了两针，线断了。她低头骂了一句，把布料扯出来。
　　“你缝的什么？”时珖走过去。
　　“袖子。老师说要做一片袖，我裁了四遍了，缝了三遍，没一遍能看的。”周嘉佑把那团皱巴巴的布料扔到桌上，“你的呢？”
　　“还在调肩线。”
　　“你那个肩线调了多久了？”
　　“一个星期。”
　　周嘉佑翻了个白眼。“我要是你，早把它扔了。”
　　时珖没理她，走到自己的人台前。胚布还披在上面，肩线昨天改过一版，领口还是不太顺。她拿着珠针比划了一下，拆掉几根，重新别。
　　门被推开了。陈橙和李一然一起进来，手里各拎着一杯咖啡。
　　“你们怎么来了？”周嘉佑问。
　　“来陪你啊。”陈橙把咖啡放在桌上，“顺便看看你们作业做得怎么样了。”
　　“别提了。”周嘉佑指了指那堆废布料。
　　李一然走到时珖旁边，看了一眼人台。“你这个肩线，是不是收太多了？”
　　时珖侧头看了看。“好像是。”
　　“你把省道往上移一点呢？”
　　时珖按她说的试了一下。布料垂下来，领口顺了一点，但肩线又有点塌。她皱眉，重新别。
　　“学姐。”门口传来林栖的声音。她推门进来，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拎着两个袋子。看到周嘉佑她们，愣了一下。“你们都在啊。”
　　“林栖！”周嘉佑招手，“你来得正好，快帮我们看看这个袖子。”
　　林栖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团皱巴巴的布料。“你这是缝反了吧？”
　　“啊？”
　　“正面朝下，反面朝上。你缝的时候没对齐。”
　　周嘉佑低头看了看，脸垮了。“我拆了重缝。”
　　林栖笑了，把袋子放到时珖的工作台上。“给你带的饭。番茄炒蛋加青椒肉丝。”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嘉佑她们，“我多带了些，你们也吃点。”
　　“林栖你太好了！”陈橙凑过来打开盒子。
　　时珖站在人台前，没动。林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还没调好？”
　　“嗯。”
　　“我看看。”
　　林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肩线旁边的一根珠针拔掉，重新别了一下。布料垂下来，领口顺了，肩线也稳了。时珖看着她。
　　“你怎么弄的？”
　　“你上次上课讲的，领口分割线要和肩线形成一个角度。”林栖说，“你那个角度太大了，收小一点就好。”
　　周嘉佑在旁边啃着青椒肉丝，含糊不清地说：“林栖你是不是偷偷选修了立裁课？”
　　“没有。”林栖笑了，“就是听多了。”
　　时珖没说话，低头把那根珠针固定好。林栖站在旁边，帮她递珠针。两个人没说话，工艺室里只有缝纫机的声音和周嘉佑啃鸡翅的声音。陈橙和李一然也凑过来看人台。
　　“时珖你这个版打得真干净。”李一然说。
　　“改了七版了，能不干净吗。”周嘉佑插嘴。
　　时珖耳朵红了，没接话。她把胚布从人台上取下来，铺在工作台上重新画线。林栖帮她按住布料，陈橙在旁边递尺子，李一然翻着她的款式图看。
　　“你这一套要做几件？”李一然问。
　　“六件。廓形实验。”
　　“来得及吗？”
　　“不知道。”
　　林栖看了她一眼。“来得及。”她语气很平，但很确定。时珖愣了一下，抬头看她。林栖没看她，低头帮她按着布料。
　　下午，陈橙和李一然先走了。周嘉佑拆了第四遍袖子，终于缝出一条能看的线迹，满意地拍了个照发朋友圈。林栖坐在时珖旁边看书，《中外服装史》，书页边角已经有点卷了，夹着好几张彩色便签。
　　工艺室里的缝纫机声终于停了。周嘉佑把最后一条袖子缝完，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线迹总算直了。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我发誓，我这辈子再也不做一片袖了。”
　　“你上次做公主线的时候也这么说。”陈橙在旁边收拾布料，头都没抬。
　　“那是因为公主线也很难做！”周嘉佑坐直了，开始拆人台上的珠针，“等这门课结束，我要把所有的原型纸样都裱起来挂墙上，每天上香。”
　　李一然笑了，把缝纫机罩上防尘布。“你先把作业交了吧，挂墙上又不加分。”
　　时珖没参与她们的聊天。她还站在人台前，手里拿着珠针，盯着那块胚布。肩线调过之后，领口也顺了，但她总觉得哪里还差一点。不是结构的问题，是感觉的问题。老师说的“廓形语言”还没出来。
　　“珖珖，走了。”周嘉佑背上包，喊她。
　　“你们先走。”
　　“你又加班？”陈橙皱了皱眉，“都九点了。”
　　“快了，再调一下。”
　　周嘉佑看了一眼林栖。林栖正坐在时珖旁边的工作台边，面前摊着那本《中外服装史》，手里拿着荧光笔在划重点。听到时珖说“你们先走”，她没抬头，继续划。
　　周嘉佑叹了口气。“行吧，那我们先走了。林栖你看着她，别让她又熬到半夜。”
　　“好。”林栖抬头笑了。
　　陈橙和李一然也收拾好了，三个人推门出去。走廊里传来周嘉佑的声音：“明天早餐我可不给你们带了！”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关上的声音截断了。
　　工艺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人台旁边那盏工作灯的光。时珖还在调肩线。她把珠针拔掉，重新别，布料垂下来，她退后一步看，又凑近看。林栖坐在旁边，没说话，偶尔翻一页书。
　　过了不知道多久，时珖终于放下珠针。
　　“好了？”
　　“……差不多了。”
　　林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歪着头看人台。胚布在灯下泛着柔和的米白色，肩线从领口顺下来，在肩端点形成一个很轻的弧度，不像传统女装那么柔，也不像男装那么硬。它卡在一个中间的位置，安静的、有力的。
　　“好看。”林栖说。
　　时珖转头看她。“真的？”
　　“嗯。说不出来哪里好看，但就是好看。”
　　时珖盯着人台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最后几根珠针按紧。“走吧，回去了。”
　　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时珖把胚布从人台上取下来，小心地叠好，放进抽屉里。林栖帮她把桌上的珠针收进针包，把散落的牛皮纸叠整齐。工作灯关了，工艺室暗下来，只剩下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锁好门，两个人往电梯走。创意园很安静，大部分工作室的灯都灭了，只有走廊尽头还亮着一盏。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的灯有点暗。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时珖按了一楼，电梯开始往下。林栖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学姐。”
　　“嗯？”
　　“你今天是不是很累？”
　　“还好。”
　　“你每次说还好的时候就是很累。”
　　时珖没说话。林栖转过头看她，电梯的灯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时珖的手背。时珖没躲。林栖的手指从她手背滑到手腕，然后握住了她的手。时珖的手有点凉，林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着。
　　“你手好凉。”林栖说。
　　“你手好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时珖的耳朵红了，林栖的嘴角弯着。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没动。门又关上了。
　　“学姐，到了。”林栖小声说。
　　“嗯。”
　　时珖没松开她的手。她伸手按了一下开门键，门又开了。两个人走出去，创意园的大堂空荡荡的，保安坐在前台看手机，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去。两个人的手还握着，谁也没松开。
　　推开门，夜风扑过来，花城初八的晚上还是很凉，风里带着湿气，像要下雨又没下的那种闷。林栖缩了一下肩膀。时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两个人往学校的方向走。创意园离学校不远，走路十五分钟。路两边是行道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路灯的光透过树叶落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学姐。”
　　“嗯？”
　　“你明天还去工艺室吗？”
　　“去。领口的线还要重新画。”
　　“那我明天也去。”
　　时珖看了她一眼。“你不用陪你室友？”
　　“苏晚明天去图书馆，她约了人。”林栖顿了顿，“而且我想去。”
　　时珖没说话。两个人走了一会儿，林栖靠过来，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时珖的肩膀有点窄，但林栖靠着刚刚好。
　　“学姐。”
　　“嗯？”
　　“你那个系列，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
　　时珖想了想。“还没。”
　　“那你有没有想法？”
　　“有一个。”时珖顿了顿，“但还没想好。”
　　林栖抬起头看她。“什么？”
　　时珖没回答。她看着前面的路，路灯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林栖停下脚步，站在她面前。
　　“学姐。”
　　“嗯？”
　　“你看着我。”
　　时珖低下头，看着林栖。路灯的光从上面落下来，照在林栖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像藏着星星。她伸出手，摸了摸时珖的脸。时珖没动。林栖的手指从她脸颊滑到下巴，轻轻托住。
　　“学姐。”
　　“嗯。”
　　“你今天辛苦了。”
　　时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林栖踮起脚，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很轻，很短，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时珖愣住。林栖退开一点，耳朵红透了。
　　“干嘛。”时珖声音都变了。
　　“亲你啊。”林栖笑了，露出小虎牙，“不是说在一起了吗？”
　　时珖没说话。她伸手，把林栖拉过来，低头吻她。不是刚才那种轻轻的吻，是带着温度的、认真的、想把她揉进怀里的吻。林栖的手抓着她的衣角，抓得很紧。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很久之后，时珖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你……”林栖的声音有点抖，“你下次提前说一声。”
　　“说什么？”
　　“说要亲我。”
　　时珖笑了，很轻，但很真。“好。”
　　林栖看着她，也笑了。她伸手，帮时珖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走吧，再不走宿舍要关门了。”
　　两个人重新往前走。这次靠得更近了，肩膀挨着肩膀，手还牵着，十指交握。林栖的手指有时轻轻蹭一下时珖的手背，时珖就握紧一点，像在回应。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保安大叔坐在岗亭里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进了校门，路两边是宿舍楼，有的窗口亮着灯，有的已经暗了。远处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脚步声闷闷的，一下一下的。
　　“学姐。”
　　“嗯？”
　　“你明天几点去工艺室？”
　　“九点。”
　　“那我九点去找你。”
　　“好。”
　　到了林栖宿舍楼下。楼门口的灯亮着，有几个女生站在门口聊天，看到她们也没在意。林栖松开时珖的手，转身面对她。
　　“学姐。”
　　“嗯？”
　　“你今天辛苦了。”
　　“你也是。”
　　林栖看着她，忽然凑过来，在她嘴角又亲了一下。这次很快，像偷亲。亲完她就往楼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
　　“学姐，晚安。”
　　“晚安。”
　　时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楼门口的灯照着她，把她的影子拉得短短的。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自己宿舍楼走。路上没人了。只有路灯，和风吹树叶的声音。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笑了。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口亮着灯，周嘉佑大概还没睡。她上楼，推开门，周嘉佑正躺在床上敷面膜，看到她进来，含糊不清地说：“你终于回来了。”
　　“嗯。”
　　“林栖呢？”
　　“回她宿舍了。”
　　周嘉佑把面膜揭下来，坐起来。“你俩天天泡在工艺室，不腻吗？”
　　时珖没回答，把外套脱了挂好。
　　“也是。”周嘉佑自己接话，“你俩腻不腻关我什么事。”
　　时珖笑了，去洗漱。回来的时候，周嘉佑已经躺下了，手机还亮着。时珖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片白。
　　手机震了一下。林栖发来一条消息：“学姐，你睡了吗？”
　　“还没。”
　　“我也没。”
　　时珖盯着那行字，想了想，打字：“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时珖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要做了？”
　　“你上次说你会做三明治。”
　　“那是泡面。”
　　“泡面也行。”
　　时珖盯着屏幕，笑了。她打字：“那我给你带。”
　　“好。”
　　过了一会儿，林栖又发了一条：“学姐。”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亲你。”
　　时珖盯着那行字，耳朵一下子红透了。她打字：“你还好意思说。”
　　“怎么了？”
　　“你偷亲我。”
　　“你不是也亲回来了吗？”
　　时珖没话说了。她盯着屏幕，嘴角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那边又发了一条：“学姐。”
　　“嗯？”
　　“晚安。”
　　“晚安。”
　　时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窗外有月光，有风，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林栖亲过的地方还有点热。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花城的夜很安静，但她知道，明天早上九点，工艺室门口有一个人在等她。